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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换我 七年时光, ...

  •   霎时,黑雾铺天盖地地卷下来,直朝着手无寸铁的人群袭去。伴随着哭天喊地之声,血光闪过,顿时倒下了一排人。
      完全乱了。
      人们抱着头压着嗓子喊着乱窜着,却被玄古的结界困住躲不了魔气。有男人连妻儿都顾不上护着,自己奔走逃命。也有小孩趴在地上哭叫,渐渐被踩得没了声息。
      “杀人了!杀人了啊——”
      重渡从地上艰难地抬起头,听到他们这样喊。沈音哽咽着,不断地用妖力拉扯着重渡,似乎在恳求他站起来。
      玄古的黑袍都笑得乱颤,朝着重渡和沈音身上最后那一圈灵气打去。
      “你能耐啊?重公子,你怎么不站起来?别捂耳朵啊,你好好听听,听听那些人在喊叫什么?”
      ……杀人了……杀人了……
      “你再好好听听!”玄古循循善诱着。
      ……杀人了……
      ——“重渡公子他杀人了!”
      ……
      猛然如被冷水浇灌了个透顶,重渡连双唇都不住地颤动着。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泪水从他绝望的扭曲的脸上流淌下来,他释去了最后一点护身的灵力,捂住自己大张着难以呼吸的嘴,跪在地上哭到窒息。他们真的是这么说的吗?说的是我吗?原来是我的错吗?我做的这一切、这一切,原来都是……
      没办法思考了。重渡觉得地上蔓延开来的那些血,慢慢爬到了自己的腿上,沾染上自己的身体,他低头一看,两只手的掌心居然全部结满了血痂。
      “沈音……对不起……是我无能。我,我保护不了你。我还有人界要、要……”良久,重渡抬起那双红肿的眼,痛苦地望向一旁哭成泪人的沈音。
      “公子……我……”
      玄古居高临下,见重渡已是一副放弃的样子,登时撤回了魔气,重重地长叹了一口气:
      “赎你的罪吧,重公子。把那只小妖交给我,我便不会再碰那些平民百姓——怎么样?我一直觉得这个条件,可是相当的仁慈啊……”
      沈音猛地望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的重渡,发现不知不觉,天空又飘散起了大雪。无边无际,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从那一刻起,沈音便恨透了雪。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被托举出去,朝着玄古魔窟的方向。沈音的泪珠凝在了半空中,他仿佛听见了微弱的叮零声。那块赠予重渡公子的玉石从细绳上坠落下来,掉进了重渡面前的雪地里。
      重渡却没有看自己。假若这是最后一面。他甚至没有抬头。

      ……
      重渡连玄古的身影是什么时候隐没的都不记得了。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为何在父亲身边醒来的。师父苏既白在屋内慢慢地研磨着药粉。
      重远的神态淡淡的,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重渡从朦胧深沉的意识里挣脱出来,他听见自己喃喃着问:
      “……那些人呢?”
      苏既白的背影高大,他把碗稳稳地放在桌上,回答道:
      “无需担心,为师已经将他们安置好了。”
      重渡知道安置是什么意思。死了的好生埋葬,活着的陪同归家。他慢慢地长舒了一口气,觉得身上似乎没有那么痛了。
      ……可笑,居然连自己都骗。怎么会不痛呢。重渡想抬起手,就着衣衫去捂左胸口那处隐隐作痛的地方,却发现自己的右手正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太用力太久了,导致现在松开时,掌心下面都是有些渗血的指甲痕迹,虎口和指节酸胀不已。
      一块沾血的青色玉石滑落下来,静静地躺在床褥上。
      积蓄了很久的感情终于还是在此时爆发。重渡呆呆地望着那块小小的玉石,曾经被握在小小的手心里,无比珍爱地递给自己。
      “……我,我觉得这块玉石,特别适合挂在公子你的脖颈上。请,请公子收下吧。”

      ……
      重渡顾及不了任何事了。他撑开五指压在自己的眼睛上,悲痛无比的声音破喉而出。温热的泪水像冰化后的那一汪汹涌的泉水,潜伏了一整个寒冬,此时终于可以簌簌地尽情流淌着。泪水顺着指缝滑落,重渡只觉得自己的肺部好痛,他弓着腰不断去压迫胸腔的刺麻感,就算哭到窒息也不停歇。
      他仿佛此刻已经不是修仙之人了。他哑着嗓子流着涕泪,哪管自己究竟是人是鬼还是魔。
      “……是我负你。是我负你。”

      ***
      七年前的那串泪水从重渡此刻的眼眶中流出。雪、泪和血混杂在一起,重渡任凭面前那戴着斗笠的男人抓着自己的头发,欣赏自己的丑态。
      “重渡公子啊,你看你这是何苦呢?”他松开了重渡的长发,让他猛地整个脸撞到结界面上,发出一声呻吟,“还没完呢……你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你当时就会那样,如此轻易地醒来吗?”
      父亲的容颜再次浮现在自己面前。
      “渡儿,渡儿……”
      “祸福无门,唯人自召……”
      魔铃在耳边沙沙作响。不要了……我不想知道……
      重渡紧紧皱住眉,显出痛苦无力的神色。任凭自己怎么拒绝,怎么挣扎,魔铃之音还是带着自己的魂魄,去往了魔气缠绕的幻境深处。
      在昏黑中,重渡慢慢摸索着向前。他向下看自己的躯体,发现魂魄之形果真澄澈透明。光细碎地融进了黑暗中,透出一些房间的轮廓。
      那戴着斗笠的男人耸立在房间中央,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在掐着谁的脖子,那只绷紧的手在斜落的影子中仿佛巨兽的利爪。重渡屏住呼吸,尽管知道魂魄不会同幻境之物交互,还是把步子放得很轻很轻。烛火疯了般的摇曳,自己的影子如同跪坐般,笼罩在那巨兽的阴影下。
      烛光照出了那被掐着脖子提起的人的脸。苍白如纸。重渡的双眸陡然睁大。对了,那是自己的脸。他望着自己在昏迷中显出痛苦的神色,默默无言。烛光又一晃,照出偏地里那令自己感到无比熟悉的人形。
      是父亲。
      幻境中的话语终于划破了寂静。父亲的声音前所未有地带上恳求感:
      “……换我吧。”
      悯神的头偏了偏,“我凭什么放着这么好的材料不用,来换你这种老不死的糟粕?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好处可以给我?”
      重远颤抖着弯下身躯,凑近了那摇曳个没完的烛火:
      “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这傀儡之术换我来受,我来对你言听计从。你不是想要打开那禁术之门吗?我的身份可以为这些事情开脱!——渡儿乃一灵力不足的小儿,他能为你做什么?……换我吧,我无怨言。你要做的种种,都换我这个做父亲的来承受。”
      悯神似乎觉得有意思地很,伸出手指在重渡额间用力地点画着什么。属于魔族的细长纹印显露了出来。
      ……原来是从那时开始的。从那时开始,自己就失去了依靠灵力的资格。
      “在我面前上演父子情深的戏码?真是令人感动得很啊——我答应了。既然你无怨无悔,那换你吧。我已经将重渡体内的魔族血脉唤醒,剩下的,你好生看着办。”悯神猛地松开卡住自己脖颈的那只手,放任那具软绵绵的躯体摔落在地上,“只不过,如果你之后敢耍什么小心思……可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烛光蓦然熄灭,唯留一丝极长的灰烟缭绕着。重渡虽看不见,却知道这之后发生了什么。无数的傀儡线扎进了重远的身体里,连他的呻吟之声都被死死地堵了回去。
      不。不。……那人本该是自己的。泪水在眼睛上薄薄地蒙起,几乎要破开。原来……自己苟且了七年之久,而这些时光竟都是父亲换给自己的。
      ……到最后,自己终究还是没能救下任何人。前所未有的悲痛、愤怒和无力感席卷而来,重渡愣愣地站在昏暗中,心乱如麻。
      仪式似乎结束了。悯神好整以暇,悠悠地望过来。
      “看够了吗?你可都知道了吗?”
      恍然间,重渡竟没反应过来,这句是说给自己的魂魄听的。
      悯神的身影朝自己走近。轮廓逐渐清晰。他五官的面目终于赤裸裸地展露在重渡眼前。脑中如惊雷炸过,重渡仿佛被死死钉在了地上,呼吸急促乃至艰难。
      ……怎么会?怎么会是他?不,不可能。这是换脸术,对吧……
      悯神俯下身,脸上挂着和蔼温柔的微笑,手指抚下来,慢条斯理地刮掉重渡脸上的泪痕。重渡只觉胃里顿时翻江倒海。他一下子挥开那只沾着自己泪水的手,蹲下身来,对着地面不住地干呕。
      那人以轻笑回应自己的异举。
      “怎么,这么嫌弃我?”悯神的声音里透着委屈,他把吐个没完的重渡拉起来,指尖再次细细地摩擦着他的双唇,“听着,我给你三日时间,等你回来。到时候天罚将会降临,我希望你和那只白狐狸,能够做出正确的选择……”他饱含怜悯地笑了,黑袖一挥,推开了重渡。
      幻境就在悯神的一挥下,猛地碎成了千片万片。重渡从结界中苏醒过来,眼前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空中悬着的那把天罚之剑也隐没在了深灰色的云层中,凝滞不动了。
      三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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