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妖念》轻松辣椒酱

11、往事 小狐狸求保

　　“你问我，我想要什么？”悯神天真无邪地笑了起来，带动那悬着的一圈魔铃乱晃。
　　“我，想要的，可是你呀……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扑上来用手指尖轻轻点了点重渡的额头。
　　“废话少说，看剑！”重渡咬着牙，被愤怒涨红了脸，将身周散落的雪用灵力汇聚起来，犹如白色花苞般点缀在剑尖上。
　　悯神无比愉悦地注视着重渡的模样。寒风如白刃，自那身着青衣的男人剑旁翻卷起来，衣袍猎猎鼓动，剑走若游龙 ，人立如苍松。咒文流转之时，重渡冷冷地睁开双眼。这一回，却并非是阴森逼人的红眸。
　　“就用这身灵力，我要打败你。”
　　重渡沉声，一字一字地吐出这句话。霎那间，千万道混着碎雪的灵光耀动起来。化作极其锋利的剑气直直朝悯神的头颅劈去。
　　悯神笑意更深:“少年人——天真。”
　　金光散若天花，流萤般细小，却坚如铁石，齐齐绞入斗笠下的身体。
　　“风啸雪吟，万刃攻心！”重渡的发带在巨大的剑气震荡中翻飞，他竖起两指，念动了口诀。无数碎刃缠作明亮的银丝，直刺悯神的心口。然而，就在将没入他肌肤的前一刻，灵剑之气仿佛遭到了巨大的反扑之力，滞于原地不动。
　　“所以我说对于你啊 ，天真二字最合适不过了——”悯神的五官抽动着，面对那滔天的灵气丝毫不慌乱，“你明明有那么强大的魔气，却放着不用。这七年，当真是我白培养你了啊……”
　　什么意思……重渡来不及思考他口中话语的含义，便感到指尖剑气已不再受自己控制。
　　“不好！”
　　只见碎刃飞速向相反的方向翻滚，顷刻被释放出的浓密黑雾裹紧，化作一柄长刀，朝重渡的胸口砸来。
　　重渡心下一急，却来不及躲闪，那身体刚猛侧过来，整个左肩就被自己的剑刃狠狠贯穿。霎那间，鲜血四溅。重渡闷哼一声，下意识伸手捂住肩上的那处血洞。然而，悯神却隔空挥了下黑袖，对着重渡便又是一劈。这一劈灌了实打实的法力，重渡只觉五脏六腑都震痛，他弓着背费力地咳出喉间的腥甜，冷不防被踩住了左肩的伤口，一下子被迫趴跪在半空中的结界上。
　　悯神在这死寂中张开了五指，伸入重渡已在打斗中散乱的长发中，揪着发将他拽起来，逼视自己模糊的五官。一声轻叹，
　　“看看你现在的惨状——我为你不值，为你父亲不值。”他摆出无比怜惜的姿态，把重渡的耳朵贴近了自己的嘴唇位置，“要不要我提醒你呀？要不要……我告诉你重远为什么会被傀儡术控制呢？”
　　重渡大睁着眼，不顾从自己齿间渗出的血，朝着悯神狠狠呸了一声：
　　“我去你的！”
　　悯神被吐了一脸，微微惊讶地偏过头，又窃窃地低笑起来，取了一指抹那沾染上的血痕：
　　“好嘛，挺横的！”揪着重渡头发的五指又用力了几分，把重渡扯得忍不住地倒吸气，“你不愿意吗？那好啊，我帮你……我这么好心的人，我来帮你回忆……”
　　经过方才的剧痛之后，重渡越发觉得遍体都寒冷，意识逐渐不清。悯神轻哼一声，操动法术，指尖点在重渡的眉间。
　　……他想干什么？
　　重渡咬着唇，身体却是无力万分。一股法力穿透了自己的头颅，身体和意识都轻飘飘得不对劲。
　　想起来了。看见了。七年前，也是这样的雪。雪下得太大了，覆在身上，却怎么也抹不掉，怎么也抖落不了。寒冷渗透了外袍，像小刺一样扎进自己的皮肤和骨头。

　　***
　　七年前。
　　小小的棉靴深陷在雪地里，沈音揪住自己渗透雪水的小袍子，慢慢向那个熟悉不已的宅子走去。雪下得太猛了，小家伙紧紧缩住自己的身子，手冻得太僵，捂不住通红的小脸。
　　变啊，变成小狐狸，变成小狐狸就不冷了。然后……一口气跑到公子家。
　　沈音在心里默默想，于是把袍子扯下来抖一抖，小心地叠放在一旁的枯树下，摇身一变，变作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埋在略肥大的衣服堆里。小狐狸被衣服缠住，却觉得皮毛被包裹着温暖得不得了。
　　雪地中，渐渐延伸出一条用小小的爪印铺成的小路。
　　重渡远远地，望见了这些小爪印，于是连氅衣都未披，就急急忙忙地出去察看。
　　“小音——”刚喊出一声，就听见几声尖细微小的兽鸣回应着自己。听上去很急很急，却又那么虚弱。
　　重渡顺着那叫声和爪印，找到了埋在雪中的沈音。刚才风雪更甚，烈风吹折了树枝，积聚的厚雪一下子伴着枝丫砸下来，把底下的沈音埋了个透心凉。
　　小小的一只狐狸埋在红色的衣袍里，白色的毛毛上满是霜雪和滑落的水滴。重渡看见他颤抖着耷拉耳朵的模样，心疼不已，连忙把他从雪里刨出来，发现他折了一只后腿。“怪不得变成狐狸都跑不远······”重渡摸着小家伙的背安抚他，扯开自己的衣袍，把他塞进自己的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温暖着他。
　　回到宅里，重渡找来一条被炉火烤得暖热的干毛毯，覆在沈音身上，然后手指蘸着药膏，轻轻抹着他的伤处。沈音在昏沉中感觉到痛楚，他扭动着身体回头下意识想咬重渡的手。
　　“别动，乖一点。”重渡轻柔地腾出手，握住小狐狸的嘴筒子，不让他乱咬。
　　苏醒之后，沈音又变回了人形，他蜷缩在毯子里，浓密的睫毛里涨满了晶莹的泪珠，不断地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公子……”沈音抱住重渡的手臂，眼泪汹涌不止，“求求你帮帮我阿爹阿娘……好不好……我求求你了。”
　　重渡把沈音慢慢地搂紧，手在他哭到颤抖的背部上一下下地轻拍着。小时候，父亲在自己高烧生病时也这样轻拍着自己的后背。似乎······这样会好受一点。
　　今晨，重渡接到小妖鸟的飞信，上面写道玄古的势力已潜入妖族内部，他们回天无力，只能偷偷把妖力微弱的沈音送出来，请求公子暂时保护自己的小儿子。
　　“公子……救救我阿姐……她一个人被当作人质，阿爹阿娘没办法，只能去送死……光凭我们打不败那个玄古的，我真的不想一个人在这里，让我的阿爹阿娘死掉……”沈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弓着腰咳个不停，“公子我相信你的，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不。沈音。我只是一介庸才。我没有任何神通，没法为妖界出头。我……空有的，只是那一嘴大话罢了。
　　重渡紧紧皱着眉，却说不出一句话。人界的立场，让自己不能干预，也不敢干预。小的时候，看魔族在人界横行霸道，自己曾经披着被单站在桌子上扮神仙。神仙手一挥，哗！妖魔都惨死于自己手中。小小的重渡就在心里得意不已，直到被归家的重远揪住衣领扔下来。
　　重远满嘴酒气，衣上还沾染着刚除过的魔的气息。他瞪着醉眼，手一摸胡茬道：
　　“臭小子！你要上天呐？你给我下来！”重远拖着在地上乱踢腿脚的儿子，气哼哼地说，“我可告诉你啊，别老想着做你那大神仙！都是白日梦！你当神仙是那么好做的？还嗯，想得倒美！——你想当神仙啊，这神仙出于危难之中，人人都捧着你，跪下来求你救他们。哎——要么你打不过那妖魔鬼怪，自己栽下来，白白去陪葬；要么等你功成名就了，人人都看不惯你，转头就忘了你的那些救命的本事，一个个就想把你拉下神坛！”
　　重渡当时听不懂，反咬着重远长着厚厚茧子的手指，直咬得重远龇牙咧嘴。
　　“不——我就要做神仙！”
　　……真傻。人人都想做神仙。何不承认自己只是个庸人呢？做庸人，是为了避那势利小人，为了自安自保。可是这又有什么错？能保护好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人，就足够了。自己没有那撑天的本领，也便罢了。
　　想着想着，重渡带着歉疚揉着沈音的头发。
　　对不起，我啊，只能做这么多。

　　……

　　重渡站在玄山脚下，背后是乌压压的人群。
　　自己错了。想错了。没想到自己竟连身边的人都没能力保护……
　　护体结界撑在面前，在巨大的冲击力下一点点地裂出细缝。沈音在一旁急出了眼泪，抬着自己的小手，输出微弱的妖力，试图修复结界。
　　没用的，没用的。
　　玄古狰狞着面目，笑着道：
　　“重渡，你倒是好心啊！你到底是哪边的？居然帮着妖族做事？”他深红的血眸眯起来，紧紧盯住重渡身旁那只小妖，“我劝你，菩萨心肠的重公子——别自不量力，想凭你一己之力保这小妖了。覆巢之下无完卵，我就不信你不知这个道理。你不是想救妖吗？好哇，我玄古就让你醒醒，你睁开眼看看，你到底还是一个连神仙的脚后跟都挨不着的凡人！你想保一只狐妖，我就让你和你人界的所有人，都死无葬身之地！——你来选啊，到底是要保你一族的人，还是为了一只非亲非故的小妖，让你背后的那些人，都变成黄泉下的孤魂野鬼！”
　　重渡使出了全身的灵力，拼命撑着结界。他额头和背上的汗珠，不断地流下，灵力几乎也要燃尽了。父亲，在哪？他没心思考虑这个问题，双腿使不上力，脚在地上摩擦出深坑，被迫朝后退开。
　　“公子……”沈音咬紧了嘴唇，他闭上了眼，泪水簌簌地流下。
　　身后的人群忽然躁动起来。
　　“重渡公子！你清醒一点，我们一家老小给您跪下了！你为何非要保那小妖？我们这些子民就该白死吗？”
　　有人附声，混杂着哭腔道：
　　“是啊，公子，我们平日里都感念您和您父亲大义之心，这会儿为何被那狐狸迷得糊涂了头脑？我们才是您人界的族人呐！”
　　又有人忍不住嘴里的脏字，当众骂了起来：
　　“行了，你们一个个的都假惺惺的！真他妈的恶心死了，什么为了族人，你们分明就是想保自己的小命！——不过我看这公子也是糊涂得很，没那神力，一个外族的承诺罢了，毁了便毁了！保不了小妖，又不是我们的错！”
　　有小孩张着大嘴尖声哭叫起来：
　　“我不要我娘死——”
　　这连天的哭声骂声喊声劝告声响彻着，一下又一下地砸进重渡的身体里。灵核遭到震动，重渡一只腿几乎弯着要跪下来了。好吵……吵死了……
　　重渡颤巍着，终于撑不住，咳出了一口血。与此同时，结界完全碎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