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缺灵魂》不渡洲

8、消失的妹妹

　　随即，一个年轻的、听起来颇为悦耳温和的男性嗓音隔着门板响起，语气礼貌而客气：

　　“里面的客人，醒了吗？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该下楼吃早饭了哦。”

　　不是莫纤的声音。

　　余竹心中疑窦更甚。莫纤的房间，陌生的“玩家”，现在又出现一个陌生的、还为他们准备早餐的男性？

　　这个副本，在他跳窗“死亡”又诡异“复活”后，似乎发生了某种他尚未完全理解的变化。

　　陈卜听到声音，立刻应了一声：“哦！起来了，马上下去！”

　　门外的人似乎听到了回应，脚步声响起，逐渐远离，下楼去了。

　　等脚步声消失，陈卜才转向余竹和萧笙，搓了搓手，试图缓和一下房间里略显紧张和诡异的气氛。

　　陈卜压低声音说：“那什么……我看，咱们要不先……和解一下？暂时？大家都是自己人哈，自己人，任务目标说不定一致呢，先别内讧，别吵架哈。楼下那位……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呢。”

　　他这话主要是对余竹说的，眼神里带着点恳求，希望这个来历不明的重伤号别在眼下这种复杂情况里再添乱了。

　　余竹看了一眼萧笙。萧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反对的意思，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余竹沉默了几秒。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当前副本的变化，也需要找回他的东西。

　　与这两个看似经验更丰富的“玩家”暂时合作，或许是眼下最有利的选择，尽管其中一位似乎有“抢劫”的嫌疑。

　　他最终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身上的束缚丝线随着他的动作又松动了一些，虽然没完全解开，但至少允许他勉强下床活动了。

　　三个人——萧笙神色自若，陈卜略有些紧张，余竹则脸色苍白、步履蹒跚但眼神清明——以一种奇特的组合，打开了莫纤卧室的门，朝着楼下走去。

　　楼下客厅的灯亮着，壁炉里重新生起了火，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空气中飘散着食物温暖的香气。一个穿着浅色毛衣、身形清瘦的年轻男人正背对着他们，在餐桌旁摆放着碗筷。

　　听到楼梯上的动静，男人转过身来。

　　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面容清俊，气质温和，戴着一副细边眼镜，眼神清澈，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最后走下楼梯的余竹身上时，那温和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

　　他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地定格在余竹的身上，更准确地说，是定格在余竹那头用红色丝带束起的银白色长发上。

　　尤其是那根作为发带使用的、褪色的红丝带。

　　年轻男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那温和的表情下闪过一丝极快的锐利和惊疑。

　　他放下手中的餐盘，走上前几步，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根发带，声音依旧温和，但语气里却带上了一丝不容忽视的探究和凝重。

　　“这位……新来的客人，”他斟酌着用词，视线终于从发带上移开，与余竹那双灰白色的眼眸对视，“冒昧问一下，你头发上的这根发带……是从哪里来的呢？”

　　余竹并没有立刻回答那个年轻男人的问题。

　　他的目光先是在对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快速而细致地扫过整个客厅。

　　壁炉、沙发、挂钟、餐桌……布局与他在《消失的哥哥》副本中经历的几乎一致，但细微处又有不同。

　　比如窗帘的颜色，比如墙上多了一幅风景画，空气里弥漫的食物香气也更加真实浓郁。

　　这让他更加确信，自己确实来到了一个相似又不同的“镜像”空间。

　　“一个朋友送的。”余竹收回视线，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仿佛真的只是一根普通的发带，“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他的回答避重就轻，没有提及莫纤，也没有透露任何关于发带来源的具体信息，将皮球踢了回去。

　　年轻男人——莫染病，听到这个回答，镜片后的眼睛微微闪烁了一下。他深深地看了余竹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撒谎或隐瞒的痕迹，但余竹那张苍白的脸上除了平静和些许疲惫，什么也看不出来。

　　最终，莫染病转回了头，一边走向厨房，一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没事。只是……看着有点眼熟，像是我妹妹以前用过的东西。可能是我看错了。”

　　他没有再追问，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他将三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鸡蛋粥从厨房端出来，小心翼翼地摆放在餐桌上。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晶莹软烂，蛋花细碎金黄，撒着点点翠绿的葱花，品相极佳，令人食指大动。

　　余竹的目光在那粥上停留了一秒，随即又落回到莫染病身上。

　　对方并没有坐下一起用餐的意思，而是脚步匆匆地在客厅和玄关之间来回走动，似乎在整理出门要带的东西——一个公文包，一把伞，还有挂在门口衣架上的外套。

　　“你不吃吗？”余竹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一丝关心，“匆匆忙忙的，是要出门？”

　　莫染病停下脚步，手里拿着公文包，看向余竹，脸上露出一个略显歉意的笑容：“啊，我已经吃过了。是的，我得赶着去上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余竹、萧笙和陈卜三人，语气诚恳地补充道，“等会儿帮我找妹妹的任务，就拜托你们了。她昨晚好像又跑到阁楼上去玩了，一直没下来吃早饭，我有点担心。麻烦你们去看看，劝她下来。这孩子，最近越来越不听话了……”

　　他的语气就像一个为调皮妹妹操心的普通哥哥，自然得毫无破绽。

　　说完，他再次匆忙点头致意，快步走到玄关处换鞋。

　　余竹抬起眼皮，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莫染病弯腰时，从他敞开的毛衣领口滑落出来的工作牌。

　　牌子是反着挂的，正面朝里，但侧面边缘露出了一行清晰的印刷字：【姓名：莫染病】

　　这个名字让余竹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莫纤……莫染病……兄妹名字的关联性显而易见。但在《消失的哥哥》副本里，那个哥哥并没有具体的名字，只有“哥哥”这个称呼。

　　就在莫染病换好鞋，直起身，伸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余竹透过门缝，瞥见了门外的一角景象——不是预想中的街道、庭院或楼道。

　　而是一片纯粹的、令人心悸的空白。

　　不是白色，不是雾气，就是纯粹的“无”，仿佛世界的边缘，又像是未加载出来的贴图，虚无得让人头晕目眩。

　　莫染病似乎对此习以为常，他拉开门，侧身走了出去，身影在跨过门槛的刹那，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瞬间消失在那一大片空白之中。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自动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余竹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仿佛刚才看到的只是最寻常不过的邻居出门。

　　他不再理会门外的诡异，以及萧笙和陈卜可能投来的探究目光。

　　他现在感觉身体异常虚弱，失血过多的后遗症和重伤未愈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四肢软绵绵的，几乎提不起力气。

　　他走到餐桌旁，在最靠近自己的那个位置坐下，动作缓慢却稳定地端起一碗鸡蛋粥。

　　他没有招呼萧笙和陈卜，仿佛他们不存在一般。

　　他用勺子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然后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粥的温度正好，口感绵密，味道清淡适宜，对他此刻虚弱的肠胃来说是很好的慰藉。

　　随着温热的粥滑入食道，带来些许暖意，他的思绪也开始飘远。

　　一边机械地进食，一边在脑海中快速整理着从进入这个“新”副本到现在所获得的所有信息：相似又不同的环境、自称“莫纤哥哥”的莫染病、门外诡异的空白、萧笙和陈卜这两个“老玩家”、以及自己身上仍未解开的谜团和未完成的任务……

　　他需要理清头绪，找到连接两个副本的线索，弄清楚自己为何会“跳”到这里，以及……如何完成那个“找到莫纤的哥哥”的任务。

　　在这个副本里，“哥哥”似乎找到了，但任务并未显示完成，系统也没有任何提示。

　　这说明，要么这个“莫染病”并非任务目标，要么……任务所指的“找到”，并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看见”或“接触”。

　　他就这样安静地喝着粥，眼神放空，陷入了深沉的思考，完全无视了客厅里的另外两人。

　　萧笙看着余竹自顾自坐下吃饭，甚至开始发呆的样子，眼神微动，但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去餐桌旁坐下。

　　他转身，走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姿态放松地坐了下来。

　　陈卜见状，虽然肚子也饿了，看了眼桌上香喷喷的粥，又看了眼萧笙，最终还是选择跟着萧笙坐到了沙发上，只是忍不住又瞥了餐桌几眼。

　　陈卜刚在萧笙身边坐稳，就听见萧笙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说道：“他不是这个副本的‘原生物’。

　　是从别的副本‘跳’过来的。大概率就是那个《消失的哥哥》副本。”

　　陈卜一惊，也压低声音，凑近萧笙耳边：“真的是玩家吗？哥，我怎么感觉不太像啊……他身上太‘干净’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指的不是伤口，是感觉。没有玩家的那种……‘味道’。”

　　“而且他出现的方式太诡异了，正好在我们探索这个副本关键节点的时候，突然重伤出现在BOSS的床上……如果是系统派来诱导你、妨碍你的‘陷阱’呢？”

　　陈卜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哥，你别忘了上次……你对白头发的美人感兴趣这弱点，系统说不定都记录在案了，见一次你上一次当，不长记性啊！”

　　萧笙：“……”

　　他侧过头，墨紫色的眸子冷冷地扫了陈卜一眼，那眼神让陈卜瞬间噤声，缩了缩脖子。

　　“我现在建议你，”萧笙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寒气，“可以一头撞死在地板上，重新投胎，换个聪明点的脑子。”

　　“别啊哥！我错了！我闭嘴！”陈卜连忙举手投降，娃娃脸上满是讨好。

　　萧笙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餐桌边那个安静喝粥的银发身影，目光在他束发的红丝带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问问也没什么坏处。”他低声自语般说道，“就算他真是系统派来的‘卧底’，或者别的什么玩意儿……弄清楚目的，然后……”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利，“直接杀了就是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残忍的欣赏和物化：“任何一个白化病人，或者说，任何拥有这种异于常人的、脆弱美丽外表的存在，我都挺感兴趣的。哪怕是怪物伪装成的……不也很漂亮吗？像一件精心雕琢的、易碎的艺术品。”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仿佛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收藏品。

　　陈卜听着这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太了解萧笙了。

　　这位大佬对“美”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和占有欲，尤其是对那些与众不同、带着破碎感的“美丽”，常常会做出一些在旁人看来难以理解甚至危险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