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杀线》米临江

9、1.5上 自然人性 自然人性

　　悬浮车穿过江郢城寂静的夜空。凌晨两点四十七分，这座城市从未如此清醒，也从未如此沉默。街道上只有巡逻机器人的冷光，低空只有监控无人机的嗡鸣，三江交汇处的水面倒映着两岸的灯火，却照不见一个人影。那座十二小时前还人声鼎沸的体育场，此刻已成为城市的伤口，被重重警戒线包围，被无数探照灯灼烧。

　　芈江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建筑。神龙集团江郢分公司的轮廓已经出现在前方——三座塔楼呈品字形排列，最高的一座顶端悬浮着集团标志:一条盘旋而上的银龙，龙爪中握着一颗象征科技的晶球。此刻所有窗户都亮着，无数人影在其中穿梭，如同一座不眠的灯塔。

　　悬浮车直接驶入地下停车场。入口处的安检比体育场更加严格——三重生物识别，全身扫描，甚至有一台小型质谱仪检测携带物品的分子成分。白马被要求留在车上，它的双眸闪了闪，算是同意。

　　电梯直达顶层。门打开的瞬间，芈江感受到了那种只有危机时刻才会出现的氛围——空气紧绷如弦，每个人都步履匆匆，目光低垂，低声交谈，手中的数据板闪烁着密密麻麻的信息。一名身着黑色制服的助理迎上来，向孟疏影微微颔首:

　　“孟总，董事长和董事们已经在会议室，不能亲自到场的其他董事正在连线。”

　　他们穿过一道隔音门，进入一间宽敞的会议室。芈江第一眼看到的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整个江郢城的夜景——三江如三条发光的绸带，太空电梯如一根银针刺破苍穹。窗内是一张环形会议桌，桌上镶嵌着数十块显示屏，此刻正在滚动播放各种数据:感染曲线、基因序列、物资库存、生产线状态……

　　环形桌周围已经坐了几个人。芈江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正对落地窗的那个位置上。

　　那是孟象雄。

　　芈江见过无数有权势的人，但孟象雄给他的第一印象与“权势”二字毫无关系。那是一位年约七旬的老人，身姿却如军人般挺拔，肩背笔直，头颅微昂。他的面容清瘦，颧骨突出，额头宽阔，一双眼睛深邃而平静，如同三江交汇处最深处的水——表面无波，底下却有万钧之力。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但修剪得一丝不苟，衬得那张脸越发清癯。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上衣，没有任何装饰，却自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那不是财富堆砌的气场，不是权力赋予的威严，而是一种更古老的东西。芈江想到，那是在无数次生死抉择中淬炼出的沉静，是在最黑暗的时刻依然能看清前路的眼光。

　　孟象雄年轻时曾是军人。这个信息芈江在来时的路上已经知晓。四十多年前，他还是一名普通的星际防卫部队军官，在一次边界冲突中失去了一条腿——后来用生物义肢替代，走起路来几乎看不出异样。退役后，他白手起家，三十年时间，将神龙集团打造成瑶华星最大的科技企业，业务覆盖生物制药、人工智能、量子通讯、太空工程等十几个领域。

　　此刻，这位老人正注视着走进会议室的女儿。他的目光在孟疏影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向芈江和荆克，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坐！”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下来。

　　孟疏影在环形桌左侧落座，芈江和荆克在她身后的旁听席坐下。芈江这才有机会看清会议室里的其他人。

　　紧挨着孟象雄右侧的，是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女性，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面容清秀但神情严肃。她面前的桌牌显示: 卓悦，集团总经理。芈江听说过这个名字，她是孟象雄最信任的副手，从基层实验室一步步晋升上来，以严谨和高效著称。

　　卓悦对面，坐着一名五十岁上下的男性，体态微胖，面带笑容，但那笑容并不抵达眼睛。他叫麻伟雄，负责政府关系。芈江注意到，他的座位距离孟象雄最远，却正对着会议室入口——那是一个随时可以观察到所有人的位置。

　　麻伟雄旁边，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坐姿如松。那是景安，分管技术的副总裁，神龙集团最年轻的董事会成员，据说是瑶华星顶尖的病毒学家之一。

　　再过去，是三个年轻人。第一个看起来比孟疏影稍大，四十出头的样子，眉眼与孟疏影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更沉稳，更内敛，甚至有些过于严肃。孟天成，孟象雄的长子，负责集团的星际业务拓展。此刻他正低头看着数据板，眉头微皱。

　　第二个更年轻，二十五六岁，面容俊朗，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这紧张的夜晚与他无关。孟远歌，刚刚从智库转入集团不久，负责战略规划。他的目光不时瞟向窗外，又瞟向父亲，最后落在姐姐孟疏影身上。

　　第三个是周成，他的长相完全不同——浓眉大眼，皮肤略黑，一副随时准备干架的样子。周成负责集团的交通行业。此刻他正用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轻微的、紧张的声响。

　　孟象雄环顾一圈，确认所有人已经就位，然后缓缓开口: “一个小时前，我收到市政府的紧急指示和授权。”

　　他的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叙述一件日常事务: “根据一线医生的报告，体育场事件不是意外，也不是普通的生化泄露。这是一种全新的病毒，传播途径包括空气、接触和水源，潜伏期按秒计算，目前统计的死亡率——”他停顿了一下，“超过百分之八十五。”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呼吸声。尽管所有人都已经通过各种渠道知晓了部分情况，但这个数字从孟象雄口中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政府要求我们做三件事。”孟象雄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第一，提供足够的口罩、防护服和其他医疗物资。第二，组建专项研究团队，尽快解析病毒结构，寻找疫苗或治疗方案的突破口。第三,”他的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配合政府的舆论管控，不得对外泄露任何可能引发恐慌的信息。”

　　“舆论管控？”周成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您是说，市政府打算封锁消息？死亡率百分之八十五的病毒，他们还想让市民正常生活、正常工作？”

　　“不是封锁消息。”麻伟雄接过话头，脸上的笑容依然挂着，但语气已经变得严肃，“是控制信息发布的节奏和方式。在确定病毒性质和传播范围之前，过早公开不完整的信息只会造成不必要的恐慌。这是常规程序。”

　　“常规程序？”周成冷笑一声，“麻总，您在政府关系部门待了这么多年，当然觉得这是常规程序，可我看到的是——体育场周围五公里的所有道路已经封锁，奥林匹克小区的饮用水被切断，三个轨道站的服务全部取消。部分市民已经开始恐慌了，只是他们还不知道失态到底有多严重。”

　　“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所以才不能让他们知道全部。”麻伟雄的声音依然平和，但已经带上了一丝锐利，“我问你，如果现在告诉全城的人，有一种死亡率百分之八十五的病毒正在通过空气和水源传播，你会做什么？”

　　周成一愣。

　　“你会冲出去，离开这座城市。”麻伟雄替他回答，“所有人都会。然后呢？机场、轨道站、高速公路全部瘫痪，数十万人挤在同一个空间里，互相推搡、互相践踏。病毒随着这些逃亡者扩散到整个星球，然后扩散到其他星球。最后——死亡率百分之八十五的病毒，乘以整个星际联盟的人口，你算过会是多少吗？”

　　周成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麻总说得有道理。”孟天成突然开口，他的声音比周成沉稳得多，“但这是从全局角度看的。从本地角度，江郢城的市民有知情权。他们有权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有权决定是留下还是离开。”

　　“知情权和生存权，哪个更重要？”麻伟雄反问。

　　“两者都重要。”孟天成说，“问题在于，由谁来定义‘全局’？由谁来决定什么信息可以公开、什么信息必须封锁？如果决策者判断失误，后果谁来承担？”

　　“由市政府承担。”麻伟雄说，“这是他们的职责，也是他们的权力。”

　　“那神龙集团的职责是什么？”孟疏影终于开口。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冷，目光直视麻伟雄，“是配合市政府封锁消息，还是尽一切可能保护这座城市？”

　　麻伟雄转向她，笑容依旧，但眼神已经变了:“孟总，神龙集团的职责是配合政府工作，完成政府交给我们的任务。生产口罩、研发疫苗、控制舆论——这都是任务。政治上的事，让政客去操心。我们是企业，不是政府。”

　　“可我们是瑶华星最大的企业。”孟疏影说，“我们有能力影响政府的决策。如果我们认为封城是必要的，就应该向政府提出建议。如果我们认为公开信息是必要的，就应该向政府争取。什么都不做，只等着接任务——那还要我们干什么？”

　　“孟总，”麻伟雄的语气依然平和，但已经带上了一丝教训的意味，“您还年轻，有些事情您不懂。政府有政府的考虑，我们有我们的位置。越界，对谁都没好处。”

　　“我不需要懂政治。”孟疏影说，“我只知道，有一种死亡率百分之八十五的病毒正在扩散，而我们坐在这里讨论‘位置’和‘越界’。如果病毒扩散到整个城市，扩散到整个星球，到时候谁还记得什么位置不位置？”

　　“疏影。”孟象雄突然开口。

　　只两个字，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芈江看到孟疏影的身体微微一僵，但她没有退缩，依然直视着父亲。

　　孟象雄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体育场，落在三江交汇处的水面。沉默持续了五秒，十秒，十五秒——久到让人不安。

　　然后他收回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投票。”他说，“同意向市政府建议封城的，举手。”

　　孟疏影第一个举手。周成紧随其后，孟天成犹豫了一秒，也举起手。孟远歌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姐姐，慢慢把手举了起来。

　　四票。

　　“同意配合市政府现有安排，暂不建议封城的，举手。”

　　麻伟雄举手，卓悦举手，景安举手，线上还有三位董事举手。

　　六票。

　　孟象雄没有举手。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举起的右手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这个结果早在他的预料之中。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那就按多数意见办。集团全力配合市政府，完成三项任务:物资生产、疫苗研发、舆论配合。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