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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5下 政治品格 政治品格 ...

  •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挪动椅子的声音。有人开始收拾数据板,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站起来准备离开。孟疏影依然坐在原位,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面前那块已经暗下去的屏幕。

      “疏影,”孟象雄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留一下。”

      其他人鱼贯而出。麻伟雄经过孟疏影身边时,微微点了点头,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胜利者的得意,也不是抱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过来人对年轻人的宽容。周成走之前拍了拍孟疏影的肩膀,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孟天成投来一瞥,目光里有担忧,也有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会议室的门关上。

      只剩下孟象雄、孟疏影,以及旁听的芈江和荆克。

      “你们也留下。”孟象雄看向芈江,“你是疏影的朋友?”

      芈江点头。

      孟象雄站起身。芈江这才注意到他走路的姿态——平稳,但每一步都带着一丝极轻微的、不易察觉的迟滞。那是生物义肢与□□连接处特有的痕迹,是军队生活留给他的永久印记。

      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望着窗外的江郢城。沉默再次降临,这一次比刚才更长,更安静,也更有分量。

      “疏影,”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在会议上苍老了几分,“你怪爸爸吗?”

      孟疏影没有回答。

      孟象雄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女儿。那一刻,他不再是神龙集团的创始人,不再是瑶华星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只是一个父亲,在深夜与女儿相对。

      “你觉得爸爸错了。”他说,“你觉得爸爸应该支持你,应该向市政府建议封城,应该不惜一切代价阻止病毒扩散。你觉得爸爸太谨慎,太圆滑,太——”他停顿了一下,“太像麻伟雄说的那种人。”

      孟疏影抬起头,眼眶微红:“爸,我不明白。你教过我,做人要有原则,要有担当,要在关键时刻站出来。可今天——”

      “可今天,我没有站出来。”孟象雄接过她的话,“对吗?”

      孟疏影没有否认。

      孟象雄走回座位,缓缓坐下。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个姿势都需要深思熟虑。坐定后,他抬起头,看着女儿,目光里有一种芈江很少在权势者眼中看到的东西——不是威严,不是骄傲,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

      “疏影,”他说,“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八。”

      “三十八。”孟象雄重复了一遍,“我二十多岁的时候,还在部队。那年我们和仙女星的边界冲突,我失去了这条腿。”

      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左腿,发出极轻微的、与□□不同的声响。

      “失去腿的那一刻,我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想的是什么?不是国家,不是荣誉,不是部队的使命——我想的是,我还能不能活着回去,还能不能见到你妈妈,还能不能看到你出生。”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投向更远的地方。

      “后来我活下来了。退役,创业,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四十多年,我见过太多事,见过太多人。”他回过头,看着女儿,“疏影,你知道我这一生最大的体会是什么吗?”

      孟疏影摇头。

      “自然人,和机器人不一样。”孟象雄一字一顿地说,“自然人有私心,而且,绝大多数人,私心极重。”

      他抬起手,制止想要开口的女儿:“你先听我说完。这不是悲观,这是事实。你读过的那些书,那些圣人、英雄、伟人的故事——他们确实存在,但他们只是极少数。现实世界的自然人,少有大公无私之人。人们常说要有同理心,可既然有同理心,逻辑上就无真正的公心。因为你只能同理一部分人,只能理解一部分人,只能为一部分人着想。你同理的人越多,你的心就被分得越散,最后——你谁都同理不了。”

      孟疏影沉默了。

      “所以,政治上常见搞个人崇拜者,俱为沽名钓誉之徒。”孟象雄继续说,“有权有势的上流社会,俱是下流之人。这话难听,但它是真的。你以为麻伟雄为什么要反对封城?因为他怕。怕得罪市政府,怕影响集团和政府的关系,怕自己辛辛苦苦建立的人脉网络毁于一旦。他考虑的不是全城人的生死,是他自己的利益。”

      “那你还听他的?”孟疏影终于忍不住问。

      “因为他说得对。”孟象雄说,“不是因为他的人对,是他说的道理对。在现在这个阶段,在这个信息不完全、局势不明朗的时候,公开信息、强行封城,确实可能引发更大的灾难。麻伟雄反对你,不是因为他想害人,是因为他从他的角度看到了你看不到的后果。”

      孟疏影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反驳。

      “疏影,爸爸活了七十多年,最大的收获就是明白了一件事:人性本恶。”孟象雄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但这不代表我们就只能接受恶。恰恰相反,正因为人性本恶,才需要制度,需要规则,需要平衡。良好政治的本质,不是消灭恶——那是不可能的——而是把握好善与恶之间的平衡,能接受用恶的手段,追求善的目标。”

      他站起身,走到女儿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也要理解政客们的苦衷。当一个政客,不是容易的事情。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什么时候说,什么时候不说,都是职业技能。在应对□□势时,要学会审时度势,透过现象看本质,着眼全局,小处努力;做事要抓大放小,化繁为简,通权达变,谋定而后动;遇事冷静,喜怒不形于色;懂得站队,知道进退,把握轻重缓急。所以,政客以及和政客身边的人,活得都不容易。”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女儿的眼睛:

      “原则在心里,灵活在手上。”

      孟疏影的眼眶更红了,她看着父亲,看着那张清癯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睛,那道挺直的脊梁。这个男人从战场爬回来,从零开始,一手建立起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他经历过多少她不知道的黑暗,见识过多少她无法想象的人性,做出过多少她无法理解的妥协——她今天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爸,”她的声音有些颤抖,“那你这些年……”

      “这些年,我每天都在妥协。”孟象雄说,“和麻伟雄这样的人共事,和政府周旋,和竞争对手斗智斗勇。有些事,我想做,不能做;有些话,我想说,不能说;有些人,我想用,不能用。每一次妥协,都像是把自己的原则割掉一块。割得多了,人就变得圆滑,变得世故,变得——像你说的那样,太像麻伟雄。”

      他苦笑了一下:

      “但我不后悔。因为我知道,只有活下来,只有让这个集团活下去,只有让自己一直站在这个位置上,才有机会去做那些真正重要的事。如果我和麻伟雄翻脸,如果我得罪了政府,如果我因为一时意气把自己搞垮了——那谁来保护你?谁来保护你妈妈?谁来保护集团里那几十万个靠这份工作养家糊口的员工?”

      他深深地看着女儿: “疏影,爸爸今天对你说的这些话,不是为了让你变得圆滑、世故、冷漠。恰恰相反,是为了让你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守住心里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

      他伸出一只手,放在女儿肩头: “你要记住:首先保全自己,同时驾驭自然人的私心,然后才有机会把政策改变过来。如果玉石俱焚,那么所有的理想和原则,都会成为泡影。”

      孟疏影闭上眼睛。沉默持续了很久。芈江看到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看到她的双手紧握成拳,看到她终于点了点头——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但分量重得让人心颤。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芈江看到了一种全新的光芒。那不是愤怒被压制的委屈,不是理想被玷污的痛苦,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深沉的东西——那是明白了人性真相之后,依然选择相信的勇气;是知道了妥协的必要之后,依然不愿放弃的执着。

      “爸,我明白了。”她说,声音平静了许多,“但我还是觉得,封城是对的。”

      孟象雄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欣慰: “那就去证明它。去研究那个病毒,去弄清楚它的传播规律,去拿出无可辩驳的数据,去说服麻伟雄,说服政府,说服所有需要说服的人。”他顿了顿,“这才是真正的政治——不是靠情绪,是靠证据;不是靠对抗,是靠说服;不是靠一时痛快,是靠最终胜利。”

      他转身,再次望向窗外的江郢城。远处,体育场的探照灯仍在扫射,救护车的鸣笛隐约可闻,三江水仍在无声流淌。

      “去吧!”他说,“去做你该做的事。爸爸在后面看着你。”

      孟疏影站起身,走到父亲身边,轻轻拥抱了他。然后她转身,向芈江和荆克点了点头,率先向门口走去。

      芈江跟在后面。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孟象雄。老人依然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望着那座被灾难笼罩的城市。他的背影孤独而坚定,如同一座伫立了千年的石碑,任凭风雨冲刷,始终不倒。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孟疏影的脚步没有停顿。她的脸上没有了刚才会议上的苍白和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芈江从未见过的沉着——那不是天生的从容,而是被现实淬炼后的清醒。

      “被上了一课!”她自嘲地笑了笑,声音很轻,“三十八岁,又被老父亲上了一课。”

      “你有一个好父亲。”芈江说。

      孟疏影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电梯门打开,他们走进轿厢。数字一层层下降,如同从云端落回地面,落回那个充满病毒、死亡和未知的现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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