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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欲来 “尽在紫禁 ...

  •   燕风终究还是远远低估了裕王的速度。

      这位爷的算盘打得不可谓不精。

      待到京城精兵良将尽数北调,与萨尔图的虎狼之师在前线拼得你死我活之际,他再率亲兵悄然绕至后方。届时京城空虚,人心惶惶,他这位宗室贤王振臂一呼,以安社稷之名入主中枢,便可事半功倍。

      为此,他一路重金开道,速通了沿途所有的关节。故而宗恂的兵马走出城不过半日,裕王麾下这支由私兵、边镇旧部纠合而成的大军,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北京城西郊的夜色之中。

      兵临城下,裕王骑在马背上,望着远处巍峨的城墙轮廓,心头不免泛起一丝得意。

      然而,他这份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

      “王爷!大事不妙!”

      探子匆匆赶回,气喘吁吁,“属下冒险抵近侦查,又抓了城外逃散的禁军散兵讯问……跟随那宗恂北上的,尽是禁军人马!京营、五军营、神机营的精锐……根本未见调动!”

      “什么?”

      裕王下马,一把揪住探子衣领,“你问清楚了?京城之内,果真还有大队精兵?”

      “千真万确!王爷,而且……而且据逃兵言,宗恂所部禁军,军械不齐,士气低迷,多是老弱……恐怕,恐怕根本挡不住北边蛮子几日啊!”

      裕王松开手,踉跄着倒退两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与龙椅上的那位天子,真不愧是一脉相承的堂兄弟,竟都想着让对方的人马去做马前卒,自己做那得利的黄雀。

      皇帝根本没把真正的家底派去北地填那个无底洞!

      他把最精锐的部队牢牢攥在了手里,守着他这北京城!而把一堆不堪一击的禁军废物扔给了宗恂,去应付如狼似虎的萨尔图!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萨尔图的大军很可能势如破竹,轻易击溃宗恂,然后挟大胜之威,滚滚南下。

      而他裕王,此刻正带着几万兵马,不上不下地卡在京师坚城与蛮族铁骑之间。前有坚城,后有强虏!

      夜风吹过,裕王打了个寒颤。

      不能退!退则军心涣散,前功尽弃。

      亦不可强攻。京城墙高池深,精兵驻守,强攻只是徒耗兵力,为蛮子做嫁衣。

      等?更是死路一条。

      无数念头在裕王脑中疯狂冲撞。他脸色青白交错,拳头紧了又松。终于,他眼中掠过孤注一掷的狠色。

      “去!把军中最能喊、嗓门最大的人给本王找来!越多越好!”

      心腹不敢怠慢,很快便带来上百个粗豪汉子。

      裕王扫过这些茫然的面孔,深吸一口气,厉声吩咐:“给本王听好了!你们三十人为一队,轮番上前,对着城门给本王喊!喊到全城都听见!”

      他令人备好笔墨,将早已在心底酝酿了无数遍的檄文一气说出:

      “就喊——”
      “城上将士、京城父老听着!”

      “尔等昏主,轻启边衅,以致王师溃颓,山河板荡。一朝天子,竟为胡虏阶下之囚,羁縻北庭,苟延一载,此诚开国以来未有之耻,神州亿兆难雪之辱!更折我大靖半壁精锐,苍生膏血尽付东流。此其罪一也!”

      “三载前重履帝阙,不思抚恤忠魂,反密联敌酋,构陷柱国之臣!镇国大将军宗谦,阖门忠烈,竟遭尔辈内外勾连,喋血沙场,含冤莫白!此其罪二也!”

      “今北地烽燧再举,酋首萨尔图裂我边陲,屠我黎庶!然祸源何在?非在宗氏旧部枕戈待旦之忠,非在边关将士剖肝沥胆之勇——”

      他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尖厉:
      “尽在紫禁殿中,彼刚愎残刻、妒贤戕忠、断送国脉之独夫而已!”

      夜色中,粗犷的吼声开始次第炸响,如巨石般砸向沉默的城墙。

      一场攻心战,在这进退维谷的绝境里,仓皇又凶悍地拉开了序幕。

      *
      宫中传召的小太监赶到燕宅时,燕风刚从徐府回来不久,正与罗同等人在屋内紧急商议。

      听到叩门,燕风心头一跳,匆匆整理衣袍迎出去,面上还带着几分来不及收敛的惊慌神色。

      岂料,门外候着的小太监脸色比她还难看几分,一见她便急急上前。

      “燕、燕大人!出大事了!陛下急召各位大人即刻入宫议事!”

      话音未落,天空竟飘飘扬扬落下些细碎的东西。

      初以为是雪,仔细一看,却是一张张粗糙的纸片,随着夜风四散飞舞。

      其中一张不偏不倚,正糊在小太监脸上。小太监吓得尖叫一声,慌忙扯下,瞥见纸上字迹,更是魂飞魄散。

      他手一抖扔了出去:“大、大逆不道……全是大逆不道!定是城外那些逆贼投进来的!”

      燕风弯腰拾起一张飘落脚边的纸片。纸质粗劣,墨迹歪斜,确是仓促间大量誊抄的产物。

      只是上面一行行写的……

      燕风差点要笑出了声。

      她强压下嘴角,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可是裕王来了?”

      小太监哆嗦着点头:“兵、兵临城下了!就在西郊!这些纸,还有那些嚎丧似的喊话,都是他搞的鬼!”

      “喊话?”

      小太监指了指她手中的纸片,急得跺脚:“哎哟,您怎么还拿着这晦气东西!裕王不知从哪儿找来一群破锣嗓子,从戌时就开始对着城门吼,吼的都是这纸上写的,都快半个时辰了!”

      燕风把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才堪堪维持住脸上凝重的表情。她正色道:“本官知晓了,这便动身入宫。”

      临出门,她不忘侧身朝屋内扬声道:“今夜宫中有急事,不必等我,早些歇下!”

      小太监虽心焦,闻言还是忍不住挤出一丝调侃的笑:“燕大人,这是……红颜知己?”

      燕风摆手:“休要胡言。不过是我自家表妹,自幼胆子小,总爱缠着多问几句。”

      小太监联想到市井间关于这位大人风流不羁的传闻,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
      今夜的暖阁,竟是从未有过的热闹。

      燕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几位成年皇子、内阁阁老、六部堂官,以及京营、五军都督府说得上话的武臣,凡在京城且腿脚尚能走动的,几乎都被召齐了。

      许多人中,她一眼便看见了太子。他正垂眸站在几位皇子稍后的位置,脸色在通明烛火下仍显得有些苍白。两人视线有极短暂的接触,随后又都自然而然地移开,仿若素不相识。

      暖阁上首,皇帝端坐着,脸色阴郁,显然是气得不轻。

      今夜的议题非常简单:派谁去,把城外那个聒噪的裕王给镇压了。

      可这差事,着实有些烫手。

      若只说是镇压,这可太容易了。裕王那点东拼西凑的杂牌兵,拢共不到十万,而京城内,单单京营三大营的精锐,就不下二十万之众,更有坚城为恃。便是路边随便抓个三岁小孩掌兵,怕也难输。

      真正的麻烦,不在刀兵,而在人心,在悠悠众口。

      单看全城那些那些漫天飞舞的纸片就知道了。裕王纵有通天本事,也不可能单凭自己就把这些纸片从城西投到城东。

      明眼人都看得出,那纸片质地、字迹五花八门,显是城中有人趁机浑水摸鱼,将积压的怨气,借着这股邪风,都狠狠地撒了出来。

      镇压裕王容易,可之后呢?

      如何堵住这骤然撕开的口子,让那些已经听到、看到、甚至已经暗暗认同了罪状的军民重新忠于君父?

      故此,这差事非但要一个能打仗的武将去办,更须一位皇子亲自出面担责。

      于是暖阁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大家眼观鼻鼻观心,谁都知道这是个火坑。

      皇帝目光缓缓扫过下首众人,最终,钉在了几位成年皇子身上:“尔等……谁愿为朕分忧?”

      有些倒霉事,在未被点破之时,仿佛人人有份,可一旦被明明白白地摆上台面,该落在谁头上,便瞬间清晰得刺眼。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小心翼翼地,瞟向了同一个方向——

      太子。

      太子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嘴唇动了一下,终是低着头,向前挪了半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行了个端端正正的大礼:

      “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他伏在地上的身影,依旧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惊惶与瑟缩,窝囊得让人不忍多瞧。

      皇帝点了点头,随即,他眼皮也未抬,随意地朝武官队列中一指:“你,领京营五万兵马,随太子同去。”

      被点中的将领连忙出列领命,心中苦闷。

      “都散了罢。”皇帝疲惫地挥了挥手。

      众人如蒙大赦,行礼告退,脚步比来时迅疾了许多,不一会儿,暖阁便又只剩下了皇帝一人。

      燕风随着退潮般的人流出了暖阁,却不急于离开。她借着夜色与廊柱的遮掩,悄然脱离了队伍,独自停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宫檐的影子斜斜投下,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黑暗里。

      她缓缓仰起头,目光越过重重殿宇的轮廓,投向远处某个灯光与月光都照不到的深邃檐角。

      那里只有一片沉沉的墨黑,什么也看不见。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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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家新年快乐!趁春假假期大家走亲访友,我把所有章节都大大大修了一下(无情节变动) 明日起恢复日更~ 依旧全文免费保证,谢谢看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