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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谈 五年后的今 ...

  •   等到安排人搭了雨棚子,稍稍安置了那些尸体,已经是后半夜了。

      宗恂撑伞走回将军帐,帐前已经站了一人。

      “方才去哪了?”
      宗恂把伞拢了挑开帘帐。这伞是刚刚一个校尉递给他的,在这瓢泼大雨中聊胜于无。

      燕风跟在他后面进了帐。

      “见无危险,便先回来了。” 她说着,拣了块地面坐下。衣角与发梢还在滴水,很快身下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她扶了扶额角,一脸疲态。见他看来,又朝他尴尬地笑了笑。

      她这副狼狈的样子落在他眼里,却像有人拿了把钝刀,在他掌心硬茧上不轻不重地一蹭。

      不痛,却泛起一阵粗粝的痒,又勾出几分无名的躁。

      燕风看了他一眼,不禁苦笑道:“对不住,害你淋湿了,但引风避雨太打眼了。”
      她之前到了有人的地方,立刻停止了使风,使得宗恂湿了一身,只怕因此让他生了不满。

      宗恂微笑:“你怎会这样想?”
      说着把一套干净的衣服递到了她面前。“换了这一身吧。”

      燕风没有接那衣服,只垂眼道:“不必。”

      她闭目凝神,不过片刻,她周身竟凭空生出一个小小的气旋,发丝与衣袂无风自动。水汽蒸腾,不多时,那湿透的衣物已干了七八分。

      她睁开眼:“这样便好了。” 却并不解释自己为何能鼓出这风。

      宗恂挑了挑眉,也没追问,反而移开了话题:“对了,你方才说你叫燕风。为何是姓燕呢?你不该是……”

      “宗将军。”
      燕风突然站了起来,可目光却仍垂着,好似鼓足了勇气。
      “我能留在您麾下吗?”

      宗恂沉默了一瞬,才望着她温和道:“这是为何?你想杀北边的蛮子?”

      燕风突然有些恍惚。

      这句话,她听过。

      五年前,她还是个皇女,却从记事起就在冷宫里,活得不如一条狗。

      突然有一天,整个皇宫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宫女太监们窃窃私语,她从那些碎语里拼凑出一个可怕的消息:她那个从未谋面的父皇,御驾亲征,结果兵败被俘了。北方蛮子的铁骑,正朝着京城滚滚而来。

      那些讳莫如深的议论里,充斥着对历史上国破后,宫庭女子惨状的描绘。

      她摸到自己脑袋,手心碰到的是扎手的发茬——因为长虱子,她自己用锈剪子把头发绞光了。

      她猛地一个激灵,想起来,自己,其实也是个女子。

      趁着人心惶惶的当口,她钻狗洞、爬高墙,竟真逃出了那座困了她十二年的黄金笼子。

      可宫外的世界,并没有更好。

      战乱将至,人人自危,哪有余粮施舍或让她偷?她偷术再精,也常常连着几日找不到一口吃的,只能蜷缩在沟渠边,靠喝脏水压住胃里烧灼的绞痛。

      就在她以为自己终于要像野狗一样悄无声息地死掉时,一队人马从街角经过。

      她得到了一张饼。

      她几乎是用尽最后力气扑过去,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

      等她稍微缓过气,抬起头,那队人马已经走远。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马蹄嘚嘚,她不合脚的破鞋啪嗒啪嗒。

      她跟过一条街,又一条街,直到那为首的大将军再次勒马,回头看向这个执着的小尾巴。

      “为何跟着我?”

      她听见他问:“你也想杀蛮子?”

      她嘴里的饼渣已经舔得干干净净,但肚子里依然空得发慌。她不想跟着谁,也不想杀谁,她只是……还想再要一张饼。

      于是,十二岁的她点了点头。

      五年后的今日,十七岁的她站在那位大将军的儿子面前。

      眼前的青年,与记忆中那个伟岸身影有了些许重叠,却又截然不同:他仿佛有着更为复杂难辨的眼神。

      她迎上他询问的目光,再一次点头。尽管如今她心里所想,早已是翻天覆地的其他事。

      “这又是何故?” 宗恂深深看了她一眼,“你的身份……你可是经历了什么?”

      这个问题,她是准备过的。

      “我能经历什么?国破之危,天下百姓皆亲历,我亦其中之一罢了。”
      她话锋一转,又蹩脚地玩笑道:“将军以为我是什么身份?血脉传承这事其实最不靠谱。太祖文治武功,传到如今堂上这位什么都没剩下。龙子凤孙的血脉若真管用,我又何须站在此处?”

      “慎言!” 宗恂果然轻声斥止了她。

      “这样想的人还少么?”燕风轻哼,“我也就在你面前多说几句。”

      “谁面前也不该。何况你我在今夜之前连名字也不曾通晓。若我是有心之人,光凭你今天这番话,就能让你人头落地。“

      “那倒正好!”
      燕风颊边因激动泛起薄红:“我对天子不敬,大逆不道之言出了口,命门便攥在将军手里了。此后我对你言听计从,收了我吧!”
      “我的命是捡来的,本不值什么。若你能让我上阵杀敌,做成一件半件实事,即便来日因此掉脑袋,也算死得其所。”

      宗恂对她这反应显然十分意外。

      他是知道她来历的:虽然生于冷宫度日艰难,但确然是当今皇帝的一位公主没错。

      他又问:“你这样,是为给自己鸣不平?”

      燕风微怔,复又咬牙切齿道:“倒被你说中了。身为女子又何妨,我就是要出人头地,建功立业。”

      “既如此,” 他淡淡道,“为何选我?总不会只凭儿时那本剑谱。”

      若真想建功立业,何不去投奔那些前途光明的主帅?而选他这个前路晦暗的人?

      三年前,皇帝还朝。然在他重夺帝位后不久,宗恂的父亲——那位曾在皇帝被俘期间力挽狂澜的镇国大将军宗谦,竟在边城阳高一役中溃逃而死。

      从此,宗恂这个名字,便与那场尸骸蔽野的败逃,再也分不开了。

      这些事,她不可能一无所知。

      燕风避开了他的目光,桌面下掌心已被自己掐出了红印,语气却刻意放得轻慢:
      “投军立业,难道还得挑个黄道吉日么?我从前年纪小,尚且不自顾。如今有了点本事,恰巧走到这里罢了。”
      “况且那些前途无量的将帅,又如何会收我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怕是我还未近前,便被无数双眼睛钉在了‘离经叛道’四字上。”

      宗恂不置可否,只是看着她。

      燕风抿抿嘴唇,好似不耐烦道:“你到底肯不肯收我?无非是多一个小兵驱使。你这营里东拼西凑出来的一万大军里,真能胜过我的,又有几个?”

      她眉尾带着些天然的杂乱,此刻高高扬起,衬着那双挑衅般上挑的明亮眼眸,透出一股少年人才有的悍气。
      “我的本事你也见到了,却因这身份无处可去;你需要人,何不收了我?总比招揽一个众将争抢的所谓英才来得实在。”
      “我们都走不得他人眼中的坦途,不正合该同路么?”

      她目光笔直地望进他眼里:“还是你也这样迂腐,认定女子不能横刀立马?”

      宗恂笑了笑,终于开了口:“莫急,我没说不行。你身手了的,若能入我麾下,怎么看都是我捡了宝。”

      “很晚了。你既不要我的衣服,可愿一起用些吃的?”

      燕风点头。

      宗恂先给她倒了一杯水,又递给她一个描金边的木盒。打开来,里头整齐码着精致的糕点,糕面上还印着小小的桂花红印。

      燕风伸出的手猛地缩了回去,复又觉不妥,干笑解释:“这样精致的吃食军营里难得,可有寻常些的?”

      宗恂笑道:“看来你同我一样不习惯吃甜。”
      他收起木盒,取出几张面饼,“那便只剩这个了,委屈你了。”

      燕风接过饼,忽然眼眶一热。

      她低下头,一口又一口,咀嚼得很用力。仿佛这样,就能把翻涌到喉咙口的,许多不敢说的话,连同饼渣,一起狠狠地咽回肚子里。

      她再也没有抬头。

      宗恂看在眼里,只轻轻道:“慢些吃。夜深了,我已着人备了一个小帐,吃完就早些回去歇息吧。具体怎么安排你,明日再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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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家新年快乐!趁春假假期大家走亲访友,我把所有章节都大大大修了一下(无情节变动) 明日起恢复日更~ 依旧全文免费保证,谢谢看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