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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噩梦 “你们,不 ...
小帐的帘子刚一落下,燕风便像个卸了筋线的木偶,浑身力气一散,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黑暗中,她用力抹了一把眼睛,拍了脸颊两下,然后利落地躺倒睡觉。
可惜睡得也并不安稳。
她又做梦了。
阳高城里晴空万里,营地里笑骂声此起彼伏。帘子后探出一张缀满络腮胡的大方脸。
“臭崽子,还不起?”
梦里的她还是个顶着毛茸茸光头的小兵。她皱着苦瓜脸,捏着鼻子灌下递来的那碗腥膻的羊乳。
“小子还敢嫌。快起来,找你哥哥们,一同练功去!”
络腮胡嗔骂,提着她的后颈一把把她从被窝里薅起来,扔到了门口。
她揉着眼睛走出去,营地里所有人都看着她笑。
一双粗粝的手掌揉过她的头顶,叮嘱她要多吃,才能长高长壮。一个小个子窜过来,拉住她的手,热气呼在耳边:“将军夫人捎来了酥饼,咱们再去讨几块?”
她看见小小的自己嘟囔:“五哥,你又忘了,我不吃甜!”
小个子怪道:“我不信,酥饼那么好吃!走走走,你定是没吃过好的。这次不一样,那可是宫里的人才能吃的好东西!”
两个人结伴,周围的营帐渐渐变得模糊,天色也暗了下来。
走着走着,她一回头,小个子不见了。
只剩下她一个人。
“五哥?”
“你去哪了?”
她的喊声里已带了哭腔。
“你们,不要丢下我一个啊……”
黑暗突然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吞噬了所有光线和声音。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将她狠狠掼倒在地。她想尖叫,却只吞下满口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噼啪声响起。
视野渐渐清晰,空地上,柴垛被火焰从四周点燃,火舌如活物般向内疯狂舔舐,收拢。
火海中央,人影在焦黑中翻滚、扭动、挣扎。
他们早已辨不清面容,但她知道,那是五哥,是络腮胡,是所有方才还在说笑的,她的亲人。
一队骑着矮脚马的黑衣人环绕着火圈,冷眼瞧着活生生的人像肉虫一样在火海上翻涌。领头的那个披着锦缎华服,尖细的笑声像来自地狱的厉鬼。
她嘶吼着抓起石块冲过去。
头人转过脸,嗤笑道,“原还漏了一个。”
她全力掷出的石块落了空,轻飘飘地滚落在地,被一只马蹄轻易碾碎。
黑影如潮水涌来。
突然,火海中央爆出一声怒吼。几块燃烧的木头猛地飞出,直扑那头人面门!
“有暗器!” 惊呼炸开的瞬间,她只觉身子一轻。
平生第一次,有风托起了她,带着她越过刀锋,冲出重围。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那所谓暗器,未及飞出火墙,便已化成灰烬。她也知道,在那烈焰之后,有一具宽阔的身躯,至死都挺得笔直,望着她逃走的方向。
燕风蓦然睁眼。
帐内寂静一片,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
她慢慢坐起,伸手摸了摸垂至腰际的长发。
三年了。
她在无边的黑暗里静静坐着,直到心跳与夜色一同沉缓下去。
“莫急。” 她对着虚空,无声地翕动嘴唇。
我回来了。
我会替你们报仇。
*
将军帐内,还透着灯光。
卢平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隔了帘子问了一声。
听到了宗恂的应声,他才弯腰进去,且一来就行了个大礼,磕头谢罪。
“卢校尉快起,怪不得你。只论轻功,她亦在我之上。”
宗恂埋头在书案上,声音还似往日一般温煦。
卢平起身垂头,背后既有雨水的潮湿,也有冷汗的粘腻。
今夜本是他领人守帐,那百十个贼子离得远也就罢了,可燕风却是实打实地进了内帐,冲到了将军跟前。若她真有不轨之心,那他就是实打实的渎职该死。
将军神色依旧温和,卢平心下却难安。
世人只道宗恂是‘玉将军’,赞其年少成名,战功赫赫,姿仪温润如玉,为人更是和蔼可亲。
可唯有卢平这些自南赣起就跟着他的老人才知道,战场上那尊横枪浴血、不知死活的凶神,才是他的本相。
枪锋扫过,尸山血海,他眉梢溅血犹似含笑。那光景看多了,夜里都觉得渗人。
正因见过这反差,卢平才铁了心留下。
虽说后面发生了些变故,但他还是觉得,跟着一个敢拼命,真能打仗的主将,强过在那些绣花枕头二世祖手下混吃等死。
“元瀚在想什么?” 宗恂终于忙完了手头的事儿。
卢平字元瀚,宗恂叫了他的字,而不再称他为校尉,是不追究的意思。
卢平忙摇头。他用宗恂刚才递来的布巾,胡乱擦了擦发茬上的雨水,这才惊觉帐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寂静放大了所有声音,包括他自己的心跳。
他垂手站着,知道将军还有话。
果然,宗恂好似闲聊,淡淡开口:“今夜之事,你怎么看?”
卢平心里早已打过了腹稿。
“属下觉得甚是蹊跷。这些贼子不过百十人,竟敢来闯我们一万人的营地。若说是偷袭,夜色也不算太深,基本的时机也没算清。况且,一百多号人,死得这样快,不是存了坚定的死志就是提前被喂了药。若是不想被得知身份,可又从尸体里搜出了盖着诸侯私印的空白信纸。真是一团乱麻。”
“那燕风呢?”
“她……”卢平迟疑一瞬,“似是将军故人?不知究竟……”
宗恂食指朝上,轻轻一点。
卢平瞪大了眼睛:“……真是公主?怎会在此?”
他见宗恂神色笃定,缓了缓,又低声道:“可她方才那些话……父子天伦,何况天家?将军,这会不会是……一个局?”
他吐出最后一个字,自己先惊出一身冷汗。若真是局,那些贼子便可能是饵,只为将这位公主顺理成章地送到他们中间。
宗恂脸上仍是一片看不透的平静,甚至唇角那点惯常的弧度都没变。
卢平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可若是这样,他心底还有个更大的疑团堵着:值得吗?就为了试探一个手握残兵的逃将之后,搭上一个真公主,布下如此复杂的棋局?
这话他只能烂在肚子里。
“罢了,”宗恂摆摆手,倦意似乎漫了上来,“先回去歇息吧。今夜辛苦了。”
卢平行礼转身,刚走到帐门边,却被宗恂叫住。
“对了,” 宗恂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案头抽出一封已经火漆缄封的信。
“明日若得空,替我把这信交驿官捎回京里,送到兰香馆婉娘手上。”
卢平双手接过。信很薄,漆封却扎实。他心头掠过一丝异样——给勾栏女子的私信,何须如此缜密封缄?若说是一桩风流韵事,可南赣将军府里清简得很,宗将军本人更不像沉湎声色之人。
但这念头也只一瞬。他躬身应下,将信收进怀里。
卢平走到帐门边,手已触到帘布,终究还是没忍住,回头问:“将军会留她吗?”
“为什么不?”
他听见将军用一如既往的温煦语调说:“我已答应她了。”
*
天边刚显出鱼肚白,军营里已经很热闹了。
江鱼端着一套兵服,往营地的西南角走去。
她故意抹得黝黑的脸庞此刻泛着红,心跳还是扑通扑通的。
这都是因为半刻前,饷营的老陈,专门来新兵营来找她说的一通话。
虽然她现在名义上还是新军营一个拥有无限可能的新人,但因为她特别矮的独特身姿,以及特别差的独特身手,早就被大家内定为将来饷营里的伙头兵。是以姓陈的那个老滑头时不时就来给她派点脏活累活。
以往她一看到陈富那肥脸就心烦得紧,偏偏面子上还得做出一副恭顺的样子。
没想到这次却不一样。
老陈肉脸上带笑,小眼睛眯成两条缝,告诉她军营里来了个新兵,现在需要她帮忙送个兵服交代些规矩。
江鱼松了口气,感觉是个不吃力的活,要知道每天新军营里的训练已经够要她命了。
可老陈说完却不走,肥脸上现出便秘的表情,好半天才扭扭捏捏问江鱼是不是有什么来头,怎么这事是宗将军亲自点名派给她的。
江鱼听了心里也是一惊。
她要是有什么来头哪犯得着女扮男装来军营里混口饭?
怪了,她这样的小人物,宗将军为什么会记得她的名字?
卢平校尉不太聪明,想得有点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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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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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家新年快乐!趁春假假期大家走亲访友,我把所有章节都大大大修了一下(无情节变动) 明日起恢复日更~ 依旧全文免费保证,谢谢看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