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非人》九月涂涂

4、沙地红薯

　　一天，她在海边等小豆芽，远处半山海湾处，一位老人突然摔倒在田地里，半天没有爬起来。她坐起来，确定老人无法再依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了。她爬下楼，快速跑到老人身边，小小的身体抓着老人胳膊，想把他扶起来。

　　是个小老头，穿着普普通通，奇怪的是身体却很沉重，他把陈鱼当拐杖，抓着她的胳膊，缓慢地爬起来。陈鱼感觉身体都快被他拽进土里，但是她忍着一动不动，任凭老人抓着她站起来。老人站定后，半天才缓过神。开始挪着步子往前走。走了几步，发现小姑娘还站在原地。

　　他回头看着她，说道：“谢谢你，小姑娘。”陈鱼感受到老人油尽灯枯，将不久于人世。不知为何，她有那样强烈的预感。那是一个衰老的人类，触碰到老爷子手掌瞬间，仿佛就看到了一个倒计时生命计时器。她从恍惚中回过神，对老爷子挥手道：“不客气，老爷爷，保重！”小豆芽问她：“你怎么啦？阿余。”陈鱼有些难过的告诉小豆芽，她看到了老爷子的生命倒时器，大概还有5天。小豆芽安慰她，“人都会衰老死亡，跟我们不一样。我们的生命衰老，只有死亡。”

　　他伸出手，问道：“那你能看到我的生命倒计时器么？”

　　“当然可以！”陈鱼肯定地说，她轻轻握住了小豆芽的手，闭上了眼睛。以前还没发觉，现在好像隐隐约约能看到了。

　　“那我可以活到几岁？”

　　“你嘛，可以长命百岁！你会长成一个很棒的大人！”其实她看不清。很奇怪，不像她的父母，她能清晰的看到他们的生命倒计时。但是她不愿意让小豆芽难过。可是，刚说完谎话，她的鼻尖就红了。还好小豆芽没有发现。

　　“可是我们没钱买成长剂！没有成长剂我们根本长不大。”小豆芽一摊手。

　　“放心，我们可以自己做！”

　　“啥？这怎么做？”虽然小豆芽清楚陈鱼脑袋里净是装些奇奇怪怪的知识，但是他怎么也想不到谁还能自己就会做成长剂。

　　“虽然现在我做不出来，要是能攒钱买到一瓶，拿来分析研究下里面的成分，说不定真能做出来。”她居然真的在思考怎样做出。由于小岛太缺物资，导致她想要什么，只能想想能不能做出来，才下意识回复这句话。

　　小豆芽对她佩服的真是五体投地了。不在于她能不能做出，而是光这个解决问题的思路，就让他耳目一新。原来，有些人真的是不怕任何困难的。

　　陈鱼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能够从哪里去挣钱。正常的路子是不可能了。她望了望身后的田地，老人摔倒的坑还留在那里。她走过去，把坑填平。“挣钱还需要从长计议，但是这个老爷子一个人独居海岛，也没家人照顾，他生命将至，总归是可怜，我去看看他。”

　　第二天大早上，陈鱼和小豆芽就跑来田间帮忙了。从摔了一次后，这老爷子终于是拄了根拐杖。颤巍巍地站在田头，看着自己照料的庄稼。拄着拐，从背后看起来也是威风凛凛的样子。陈鱼开开心心地跟老爷子打招呼，跑到老爷子跟前，用她儿童音喊道：“爷爷，我们帮你种地好不好？您坐在旁边休息，看我们干活儿。”老爷子哈哈一笑，他认出了那个昨天扶他起来的小姑娘，他有些好奇一个人造人怎么会对种地感兴趣？“你会做些什么？”他问道。

　　“埋下种子，施肥、浇水，等待丰收。”她努力从脑海里搜刮种地的用词。她哪里种过地，昨晚恶补了下种地步骤。只见她拿着锄头就往地里耙，老爷子假装夸张地说道：“哦，还是个小农夫呢！”

　　她招呼小豆芽来帮忙，老爷子也不拒绝。三个人真的就在田里忙起来。这里到处是荒芜的沙地。老爷子开垦出来了三块，其中一块地里已经种下了种子，发了芽。另外两块田，老爷子带着他们两人修整土地，种下种子，每个种子隔开间距。当地人都觉得惊奇，这个老头子带着两个人造人孩子一整天在地里忙啥。难道还真有人吃土里长出来的食物？农民已经成为一个非常久远的古老职业。人工合成的食物由于物美价廉，无需土地种植，早就取代了真正从土里长出来的食物。

　　地里已经长成了一片片绿色，嫩嫩的小秧苗精神抖擞的立在地上，随着海风吹来一阵晃悠。陈鱼立在田头，头上带着一顶奇怪的草帽，她正在充当稻草人，吓唬海鸟。然后她看到地里新长出的一片叶子，奇怪地问老头：“爹爹，你这种的是啥？”

　　“红薯”。老头头也没抬。

　　陈鱼一口“老血”喷出，“您老种的是沙地红薯？”

　　“哟，知道这品种的可不多。”

　　“那、那，那这就是红薯叶了？”她不置可否地趴在地上，仔细研究这叶子，总算是看清了，确实是红薯叶。“爷爷，红薯叶炒着很好吃。”

　　“不行，没变成红薯前，不准碰叶子。”老头语气坚决，不肯松嘴。

　　陈鱼只好咽了口水：“唉，好怀念热气腾腾的烤红薯啊！”

　　然而也不知道老头给红薯叶施了什么魔法，第二天就见老头从地里刨出了红薯。生火烤给两小孩吃，自己却只吃了点边角料。老爷爷的目光充满慈爱，透过两个人造人孩子，仿佛看见了其他，他无意识的说出：“慢点吃，以后爸爸再也不催你了。”陈鱼却因为吃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味道，终于跟书本中的红薯对上了号。再加上这逆天的植物生长速度，陈鱼只能感叹自己是真的生在了好时代。

　　她巴巴地吃着烤红薯，脑海中莫名浮现一个方案。那个能让红薯快速生长的东西是不是也能让自己快速成长？她为自己这个大胆的联想惊呼。

　　陈鱼给老爷子聊起了红薯的种子，她说，想种出更多的红薯。老爷子拿出了一整套的种子库，各种各样的种子都有，送给了她。他说：“这些种子都是儿子读书时代攒下来，等着有一天能够种到土里，可是，他太忙了，从八岁珍藏的种子，直到过了三十年，还是我来给他种下。现在我把它送给你，这里的土地，你都可以种。”老爷子指了指他开垦出来的农田。

　　陈鱼摆摆手：“这太多了，我就只要一颗种子就行了。谢谢你老爷爷！”

　　“都给你，留我这儿也没用了，油尽灯枯之人，活一天算一天！”

　　“您可以留给你儿子啊，等他有空的时候，再种下。”

　　“他？早就不在这个世上了。”提到了老人的伤心事，他沉默着望向天空，云端之上的琴台，眼神暗淡无光。

　　陈阿余只好接下这些种子。

　　几天后，老爷子安详的死在家里。陈鱼和小豆芽默默的站在屋外送别。老爷子临终时，把房子收拾的干干净净。人们把老爷子抬走，大门上锁。对这个小岛而言，死了一个人类。算是一大新闻了。老爷子为什么不肯搬走，也成了一个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