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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万里赴戎机(八) ...

  •   (八)
      雨点如泼珠般打落下来,江越知越军身处死地,强行开战必然兵败,欲要撤退。
      可山明,能给他这个机会吗?

      良久,山明才移开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挥手传来一名军士,低语不知说了些什么。话语层层相传,终于到了江越的耳里——
      “殿下,吴王说让您上岸相谈。”

      江越嘴角微抽,怒道:“大胆,这是要本王亲自去当人质吗?!”
      传信的越兵吓得屁滚尿流,忙将江越的意思传递给了吴兵。

      “他不肯来吗?”山明沉沉叹道,“也罢,那我亲自上船与他商议。”

      沈延苏闻言,忙跪下道:“君上三思,越王行事偏激,如今形势胜算在我,您无需亲自深入虎穴。若越王不从,我等率兵大败越军,将他绑来便是。”

      山明严肃的面容总算爬上一丝笑意。
      “沈氏恨我入骨,却不料族内出了个你,能为我所用。”
      他伸手将沈延苏扶起:“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和越王的恩怨,需要我亲自去处理。”

      “请君上许我等同行。”

      山明摇摇头:“江越心思细腻,我若带着护卫前往,难以取信于他。”

      “我一人前往便是。”

      雨落成花,溅起层层叠叠的雾。
      远山的轮廓早已被吞没,湖面上一片灰白,分不清来去之路。

      临上船时,山明将信鸽随手交给邱鸿,在他耳边低语道:“真不知该说你是忠心,还是痴情呢?”

      邱鸿回敬他一个浅笑:“自然都是比不上殿下的。”

      山明不置可否,从侍卫手中接过油伞,转头深入了磅礴风雨中。

      “你故意不明面上在无锡设置兵力,目的是将我引诱过来,守株待兔。”
      江越坐在船舱内,手里是昨年的春酒,见了来人,没有半句寒暄,直截了当地质问道。

      “你说过的,我们早晚复相逢。”

      山明有条不紊地将那油纸伞合拢,端正地靠在舱门边上。

      “我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相逢。”江越执起酒壶,往案上的另一只酒杯中满上了酒。

      山明在他身边大大方方地坐下,举起那杯清酒,一饮而尽。

      “你就不怕我往酒里下毒?”江越皱眉问他。

      “你不会的。”山明坦然道。

      江越嗤笑一声:“这是你这辈子为数不多的信任了吧,就这样给了敌人,不怕你手下的走狗们心寒?”

      “我从未认为我们是敌人。”

      闻言,江越心头微微一颤,刻薄的话在嘴边挂了半晌,这才酸溜溜地滑了出来。
      “用得着你认为吗?”
      “你为了一个女人,见色忘义,弃我们多年交情于不顾……”

      他忍着心底的闷痛,讽刺道:“没想到你居然偏爱这种类型,姬霜纨在床上是骚成了什么样子,能让你为她如此肝脑涂地?”

      山明脸色阴沉,眸底闪过一丝狠意。
      “江越,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认为女人的价值只在床笫之欢。”

      “你好好想想,当年诸侯争战,天下百姓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在当时那个时局,只有女帝有能力以最小的代价统一天下。”
      “现在也是如此。”

      “我参与战争的目的,从来都不是为了夺权争利,而是为了能让百姓过上太平的日子。在这一点上,女帝与我不谋而合。”
      “归安大周,不是我个人的选择,而是情势的必然。”

      江越脸上有些挂不住,愤怒地驳斥他:“女子当权,本就有失正统!”
      “若姬霜纨当真这么有能耐,登基不过八年,天下怎又变成了这样的格局?说到底,女子的能力还是存在局限,担不了大任!”

      “江越,凭什么?无论男子还是女子,归根结底都是人。没有人能在先天选择自己的性别,若你生下来为女子,照你这个性格,难道你就甘心接受冷遇,一辈子屈居人下吗?”

      “我……”

      山明步步紧逼:“女帝放权给诸侯,你真以为她是怕和我们开战吗?改革势必会流血,战争带给百姓的创伤已经够惨重了,女帝爱民,才保留了你我今日的地位。”

      “而地方叛军一口一个‘正统’,那么试问,这个‘正统’带给百姓什么了?要让他们放弃安稳的生活,为了可笑的、虚无缥缈的尊严,一代又一代地在苦海中溺亡?!

      “明明是上位者私心的过错,后果却要无辜百姓来担,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正统’吗?!”

      他句句振聋发聩,江越听得迷茫,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过徐氏的身影。
      他强撑着脸面,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几下。
      “好一个爱民如子的明君形象!那么这位仁义的明君,为何在钱塘百姓深陷水患之难时,对越国的求助视而不见?!说到底,女人还是偏心自家,有粮不肯外借,端不平天下这碗水!”
      “我倒要让你亲眼看看,你如此忠诚的明君,在对待我国百姓的苦难时,是如何鼎力相助的!”
      他咬牙切齿地起身,从船舱的暗层中取出一枚封筒,里面是一枚纸条。

      “自、行、解、决!”

      江越一字一顿地点着,怒气已烧卷了眉梢。

      山明眉头紧皱,接过那洋洋洒洒的字条:“这不是女帝的笔迹。”

      “江越,我想你对女帝误会很深。上月彭城之战,想必你也有所耳闻。鲁王姬平私养魔修,关于此事,中央竟未做任何处理。我怀疑地方的情报根本到不了她眼前,而是中途被人拦截了。”

      江越听到“魔修”二字,眼神微微一动。

      山明捕捉到了他神色的这点细微异样:“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江越忙把话锋岔开:“当年钱塘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我向你借粮,你也没借给我,现在道貌岸然地和我装什么仁义?”

      山明长叹一口气。
      “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来,为了百姓。”

      “江越,你和他们不同,我是知道的。”

      江越木木地望着山明,瞬间哑口无言。
      他眼眸低垂,良久,轻笑一声道:“你也真是卑鄙,竟拿百姓来要挟我,讲得像你有多了解我似的。”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你能来了解一下我。”

      山明见他不再紧绷,试探地靠近,肩与肩缓缓相并,在这太湖之上。
      一如当年。

      江越没有回避,面上却有意地挂上几分冷笑。
      “当年会稽的瘟疫,是你干的吧?”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山明无奈地笑道,“我可不会为了私心残害无辜百姓。”

      “越宫和外界的流通管制严格,就算宫外泡在瘟疫缸里,宫中也不会受到多大的影响,尤其是世子和越王。”
      “怎偏生就那么巧,最不容易染病的两个人,却是那次瘟疫中宫中唯二的逝者。”
      “若说这背后无人操盘,怕是连傻子都不会相信。”

      江越转头望他,正对上一双微笑着的眼眸。

      “既然结果是我们想要的,一起当一回傻子又有何妨?”

      那人语气轻松,只像昨日为了准备宴席而宰了两只鸡。

      江越嘴角微勾。
      指尖游移,不动声色地覆上了山明的手。

      雨打舟声渐小,舱外是一片烟暖水收。

      “江越,你实话告诉我,姬平私养魔修一事,你是否知晓隐情?”
      “……”江越沉默良久,似是有所迟疑。

      山明知他还是对女帝心存芥蒂。归根结底,心结在于老越王的正妃,徐氏。

      徐家是越地的世家名门,家规森严。自徐氏接管了江越后,便如待族中子弟一般严厉管教。
      在徐氏的管教下,江越每日须得二更眠、五更起,冬夏一律,不因天气变动而宽宥。午前,江越被安排诵读经学,到了饭点,由徐氏亲自检查念书的成果,若是不能令她满意,江越那天中午就会没有饭吃。
      在此之前,江越是被其母妃泡在蜜罐子里宠大的,突然尝到了苦头,便对这苦难的施加者格外仇视起来。

      但不可否认,江越的学识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徐氏的教导,即使他后来在吴宫每日偷鸡摸狗,功课也一点没落下。
      每当那些知识派上用场时,江越总不自觉地想起徐氏的好来,不过很快就被他给打消了。

      午后,徐氏每月都给江越安排不同的课表,囊括骑射、体术、仪态……夜间,由掌事嬷嬷回禀其当日表现。
      江越是个自由散漫惯了的,仪态这一门总是不过关,因此没少挨徐氏的鞭子。这令他本就萌芽的恶感更是疯长,经年便枝繁叶茂起来。

      此外,江越对徐氏的厌恶,很大程度上来自于他长兄。
      徐氏是长兄的生母。

      江越自小心知,自己嫉恨长兄。
      他从一出生就是世子,万众瞩目。而自己,只是一盏放置于偏殿中的暗灯,平日里不点,宫中之人只有在雨天外出时,怕淋坏了主灯,这才想起他来。
      徐氏总是和宫人们强调,待江越和其长兄要一视同仁,江越偶尔也会产生出她是真心实意的错觉,直到越国要选质子送去吴国的那一天,一切蠢蠢欲动的幻想都被摔了个粉碎。
      老越王皱着愁眉,询问徐氏的意见时,她二话不说定了江越,将长兄留在了宫内。

      江越在心中冷笑,平日里装得那么道貌岸然,这时就不讲究一视同仁了?果然,女人就是女人,偏心自己亲生的儿子,这才是常态。

      被定作质子人选时,江越面色无丝毫不悦,很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临行时,他礼数周到地和徐氏道了别,心中却早已将她千刀万剐。

      只是江越不知,若不是当年徐氏认养了他,母妃去世后,他根本保不住自己的性命。

      老越王不止一次看着这个次子皱眉。
      此子眼中欲而无惧,如今羽翼未丰,尚知收敛,日后若得半分权柄,定不甘守臣子之道。
      他不愿越宫中将来发生兄弟阋墙之事,又疼爱长子,故欲防微杜渐,将祸患斩于摇篮。

      徐氏阻止了他。
      “臣妾愿以嫡母之名,严加约束。使其知分寸、明进退,为君上所用。”
      这是她的原话。

      “江越,当年你居于吴宫,宫人中无人敢辱你,吃穿用度都是好的,你可有思过其原因?”
      山明如是问道。

      江越沉默了。
      作为质子,庶出的身份本就让他低人一等。但在吴宫中,江越虽没得到额外的赏赐和优待,该有的却一样不少,麻烦事也落不到他头上。
      若不是徐氏动用世家势力在暗中打点周到,江越在吴宫中的日子当过不得这么顺畅。
      他不是没想到这一点,只是一直都不愿意承认。

      见他有所松动,山明进一步深入:“当年水患之时,你难道就不觉得奇怪,为何早年被封印在西南的龙族,会突然出现在钱塘?而本应送到女帝眼前,用于请粮的文书,又是被何人所拦截?”
      “魔修害越国百姓不浅,你难道要因一己私欲包庇他们吗?”

      江越握住他的手紧了紧,犹豫片刻,他才缓缓开口——

      “其实,在越国本也该有一批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万里赴戎机(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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