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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万里赴戎机(九) ...

  •   (九)
      钱塘水患被平息后,甘棠曾找上江越,带着以郑为首的北地诸国的契约书为证,试图说服江越加入他们的阵营。
      “若殿下加入,我等定是如虎添翼。我们大人将派精良兵将若干,唯殿下之命是从。”
      “届时,越国军力将远胜于吴,殿下也无需受吴王的折辱。”
      她话说得精巧,语气谄媚。

      江越打量着这女子的身材,觉得勉强合格,但她所言极虚,令他心生不喜。
      “本王虽对姬霜纨不满,但已与齐结有盟约。齐郑不和乃天下共识,背信弃义之事,越国做不来!”

      “齐王阵营现已是强弩之末,成不得大业。殿下稍安勿躁,目睹了我方的实力,再做定夺也不迟。”
      甘棠见好言相劝不成,揣测他应是在试探,于是打算给他见识一下自己阵营所拥有的“精兵”的能耐。

      她抬手唤来两名军士,其中一人执剑,黑气缭绕,杀机骤生,直往另一人刺去——
      霎时,血肉飞溅。

      在越地中部,民间有一种美食,名为“火腿”。火腿以优质猪后腿为原料,经腌制、整形、晾晒、发酵等多道工序,历时数月乃至一年方成,成品色泽红润、油脂晶莹,其味咸香甘甜,是中越逢年过节的定菜。
      江越年少时随老越王出游中越,曾见过处理火腿的屠夫。屠夫灵活地转动着屠刀,立于案前,火腿高悬,刀锋沿着纹理划落,片片红肉落盘,直到只剩白骨,粘连着几缕残余的肉丝。
      一如当下的情景。

      江越还未来得及被眼前的景象恶心得干呕,那被削得不成人形的骨架临坍倒之际,竟迅速重塑起了肉身,血肉如蛆般蠕动疯长,少顷便恢复了原样。
      甘棠得意地觑他,“殿下,如何呢?”

      江越面色沉重,眉宇间染上了几分怒气。
      “本王还没沦落到需要倚靠这种怪物的地步!我本以为姬霜纨只是偏心京畿,未曾想她竟失察到这种程度,竟容你们这种歪魔邪道在大周地盘上放肆!”
      “今日之事,我就当看在郑王的面子上,不和你们追究。现在,带着你所谓的精兵,滚出越国的土地!”

      甘棠白他一眼,啐道:“迂腐至极!”
      语毕,她便在越兵上前驱逐她之前,麻溜地带着手下离开了越宫。

      “照此推断,除了鲁国,郑等北地诸国定也有在私下豢养魔修,而这群魔修的头领,当在中央。”
      江越肯定地推断。

      “有权限拦截送至中央的军报和请愿,有财力豢养大批的魔修,有足够的实力能控制他们不令其失控……”
      “种种条件叠加在一起,全大周能满足的人也就只有那一位了罢。”
      山明摩挲着酒杯的缘,沉思道。

      岸上旌旗飘扬,浸润着带水汽的风。
      雾朦胧地在湖面上游移,云山乱、远山长。

      见山明久去不归,沈延苏心忧不已,生怕自家殿下遭遇什么不测,欲要召集一队兵马上越国的军船上抢人。
      “我劝你不要。”邱鸿立在华云筝身边,对这名吴国主将说话丝毫不客气。“没有动静倒还是好事,说明他进展顺利,我们只管等待他的好消息便是。”

      沈延苏皱眉,看向华云筝。眼神似是在问:怎么回事?你的部下怎么这么不懂规矩?

      华云筝讪讪地笑着,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抚。一只才做人没多久的小黑猫,能要求他有多守规矩?

      沈延苏无奈地摇摇头,轻声对她道:“都是你惯出来的。”

      天上飞来一只麻雀,外观平平无奇,见了这岸上、湖上浩浩荡荡的军队,似乎毫不畏惧,悠悠地降落在了沈延苏身边的战马上。
      华云筝疑惑地将脑袋探了过来,那麻雀也转动着豆粒大的眼看她。
      “这鸟胆子真大,竟敢飞到战场上来,还在主将的马匹上落脚。”

      沈延苏伸出手,那麻雀便蹦蹦跳跳地落到了他的掌心中来。
      “是南隅将军眠风的信使。”他道。

      南隅将军府里养了一队雀群,它们是眠风派往各国的耳目。常人当是无法料想,看似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麻雀,竟是其它势力派来的细作。
      沈延苏和眠风有些故交,眠风每得了与吴国有关的情报,皆以飞雀传信与他知,这并不代表着两国交好,只是二人私下的情谊。

      麻雀从口中吐出一粒红果来。
      是通灵果。

      邱鸿神色微动,默不作声地看着沈延苏将那枚红果吞下。
      经年的磨炼已让他对自己的意识有了很好的控制,沈延苏竟一时没发现他有什么不对劲。

      眠风素有“神算子”之称,当得益于各式天马行空的情报渠道。眼下他已然预料到吴越重归于好,没有被战火烧成烤鸟的风险,这才放心地派雀使前来。

      在眼下大周的时局中,南隅是中立势力的代表。眠风虽无反心,但因宿雪之故,不便站队。可此次变故牵扯到了魔修,他不能坐视不管。
      从雀使口中,众人得知鲁王姬平已与郑王等叛军取得联系,将在一个月后围攻帝京。帝京空域现已被无形的魔力包围,连只麻雀都飞不进去,当是内部出了反贼。
      北部叛军,竟为了所谓的正统,不惜为虎作伥,与魔教勾结。若让他们反成,这天下将落入魔教的控制之中,百姓当再无安生之日。

      南隅的意思已经明确,他们愿加入保王之军,北上中原助力平叛。

      眠风做出此决定后,曾告知宿雪。他虽心知宿雪心中有亡国之伤,让她对女帝俯首称臣过于残酷,但为了天下的安定,南隅不得不出手。
      战乱是人间之事,宿雪不过问也在情理之中,但此次,眠风认为应该让她知情。未曾想宿雪竟亲至将军府,表示自己愿意带领峨眉山派从军出征,为除魔修尽一分力。
      这是她亡国后,第一次踏入番禺的土地。

      船舱内,山明和江越亦达成了协议。
      江越虽非真心实意地想保住女帝政权,但是女人当政总比魔修当政要来得让他容易接受一些,起码百姓能活得安生。
      郑王等人当是被迷了心窍,莫非是天真地以为联手将姬明空推翻之后,他们还有上桌的权利?若真让他们造反成功了,新上任的帝王依然不会是男子,而是比姬明空更不正统的尘家女。

      山明端详着他的神色,知他妥协不过是退而求其次之举。不过也罢,只要越国肯出力,保王派就多一分胜算。

      说到底,这天下不是男尊女卑,而是实力说话。只是男子常年处于掌权者的地位,垄断了绝大多数的社会资源,长此以往,便被优越感麻痹了思想,将女子与弱者划上了等号,好似生来就该如此。最后竟忘了,人族的起始其实是母系社会。

      男尊女卑的表象,实则是人性慕强恨弱之体现。
      成王败寇,这才是真理。

      这头,三人一鸟正等着山明归来商讨赴京事宜。
      华云筝脸色逐渐变得有些暗沉,邱鸿皱眉看她:“将军,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适?”
      前者虚弱地和她耳语道:“当是旧疾复发,下腹胀痛得很。”

      邱鸿神色一变,忙往她身下看去,虽并不明显,却依稀可见点点斑驳的血迹。

      “你跟我来。”
      他扶了华云筝的肩,挡在她背后,与沈延苏交代道:“沈将军,我家将军近日操劳过度,需要回营调理一下,此处就拜托您了。”
      沈延苏古怪地看他,他虽对自己使用敬称,可这语气怎么听怎么像给他派发任务,让人着实愉快不起来。

      邱鸿没多理会他异样的表情,带着华云筝离去了。

      自华云筝从陈老汉家中醒来,她便一直以为自己是名男子,之后她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在确认着这个事实。入军后,这种错觉在长期的男性结构中逐渐固化,此刻即使身下流着血,她也以为是旧伤未愈。
      至于是何时留下的旧伤,她自己都不知道。

      “看来她还是挺喜欢你的,对付别人用白烟,到了你这,就换作蓝烟了。”
      邱鸿嘴角抽搐,牙缝中挤出这句话来。

      华云筝不明所以,疑惑地看向他:“什么白烟蓝烟的,我听不懂。”
      “说你命好。”邱鸿懒得和她解释。

      “你当真以为自己是一名男子?”他神色古怪地问她。
      华云筝思考片刻,蹙着眉道:“我本确信是这样的,因自我有记忆起,陈大娘便叫我‘小伙子’,这当是男子的代称。”
      邱鸿扶额:“别人说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吗?”
      那人天真地看他。

      “是我高估你了。”
      邱鸿本以为华云筝女扮男装是有意而为之,未曾想她现下是真搞不清自己的性别。
      他无奈地将她拉入营帐,像个宫中教女孩们懂人事的妈妈一般告知她道:“听好,你是一名女子,这种流血的情况,称为‘月事’。”

      “月事?”
      华云筝封塞的记忆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见红给打通了几分,面颊染上些许绯色。

      紧接着,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安心。
      原来她是一名女子,难怪会对邱鸿有意,可能这就是异性相吸罢。

      修仙的女子,身体构造与寻常女子无异,当修为达到一定程度后,就具备了控制月事的能力。
      当华云筝到来月事的年纪时,她的修为已经满足了控制它的条件,加上静虚长老有意教导,在初潮来前,她的身体就已在掌握之中了。
      这是她长这么大所经历的第一次月事。

      “你丧失了先前的记忆,所以忘记了定期用灵力控制生理。现在,我教你一遍,你可千万要记好。”
      邱鸿牵过她的手,抚上小腹,一阵灵力流入,温暖的触感如刚倒入浴盆中的热汤。

      她低下头,燎原的心火烧到了耳朵尖。

      邱鸿望着她的神色,语气稍稍缓和下来:“没有必要因为月事而感到害羞,这是很正常的生理现象。”

      “就像感到悲伤会不由自主地流泪,这本身没什么可羞耻的。其被赋予贬义的印象,只是世俗的荣辱观在作祟罢了。”
      “在世人的定义里,有泪不轻弹的才是勇者,可逃避现实的人多不落泪。哭一场,换个好状态,坦然面对人生,这才是真正的英雄主义。”

      “同理,月事本身并不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物,只是它从女子的□□流出,在将女子视为附属物的男尊社会,必须被隐匿。”
      “这种羞耻本质上是被驯化的产物。”

      “当然,如果你觉得它和流鼻涕一样讨厌也是很正常的,它确实不太让人舒服。身体构造如此,只能接受,但外界强加的服从性内化,学会拒绝。”

      “只是也不能为了彰显反抗之心,任血到处流就是了。衣服弄脏了难受的是自己。修仙之人的好处就在这里,可以通过灵力来控制它。”

      邱鸿松开了华云筝覆在小腹上的手:“将军,你自己将脏了的衣服换下,在下先告退了。”
      他转身将要离去。

      “邱鸿。”华云筝叫住他。
      “你为何对女子的生理构造那么熟悉?你不是男子吗?”

      那人微微偏过头来——
      “是男是女,有那么重要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万里赴戎机(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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