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启程风波 慈恩寺计划 ...
-
慈恩寺计划定在三日后。
这三天,谢以安、叶寒州与厉万愁住在临安城西的“悦来客栈”。客栈不大,但位置隐蔽,后院有独立的院落,适合藏身。影卫们扮作仆役,散布在客栈内外警戒。
第一夜,月明星稀。
谢以安站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下,望着天上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明日就是十四,按厉万愁的情报,秦晖每月十五雷打不动要去慈恩寺上香。这意味着,他们的行动只剩下最后一天的准备时间。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谢以安还是听出来了——是叶寒州。
“睡不着?”叶寒州走到他身边,手中拿着两个酒壶。
谢以安接过一壶,拔开塞子闻了闻:“桂花酿?哪来的?”
“柳如烟临走前送的。”叶寒州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她说,这酒是她十年前埋下的,本打算等大仇得报时喝。现在……送给我们了。”
谢以安沉默片刻,仰头喝了一口。酒很醇,带着桂花的甜香,入喉却有一股辛辣的后劲。
“她在告别。”他缓缓道,“把这酒给我们,意味着她不打算活着看到秦晖倒台了。”
叶寒州的手一颤:“你是说……”
“柳如烟在秦晖身边潜伏十年,知道的秘密太多。”谢以安看着手中的酒壶,“现在她倒戈,秦晖不会放过她。她选择留在临安,就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夜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梆子声,二更天了。
“值得吗?”叶寒州低声问,“为了报仇,连命都不要了。”
“值与不值,只有自己知道。”谢以安又喝了一口酒,“就像你,明知前路凶险,还是要去。值与不值?”
叶寒州没有回答,只是仰头喝酒。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凌厉的面容此刻带着几分茫然。
“我不知道。”许久,他才开口,“我只知道,如果我不去,这辈子都不会心安。叶家七十二口人命,不能白死。父亲临终前把铁骨令交给我,不是让我苟且偷生的。”
谢以安侧头看着他。月光下,叶寒州的侧脸线条硬朗,眼神却比初见时柔和了许多。这个曾经只知挥剑的剑客,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终于开始思考一些更深层的东西。
“叶寒州,”谢以安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报了仇之后,要做什么?”
叶寒州怔了怔。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从叶家灭门那天起,他脑子里就只有“报仇”两个字。至于报了仇之后……
“没想过。”他老实说,“我以为自己会死在报仇的路上。”
“那你现在想想。”谢以安靠向身后的槐树,“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成功了。秦晖倒了,真相大白了,你的仇报了,我的师父也安息了。然后呢?你要去哪里?做什么?”
叶寒州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酒壶,桂花酿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许久,他抬起头,看向谢以安:
“你呢?你报了仇之后,要做什么?”
谢以安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有些朦胧:“我啊……可能会找个地方隐居。就像我师父说的,一间草庐,三亩薄田,种点草药,看看书,偶尔出去走走。江湖太累了,我不想再累了。”
“一个人?”叶寒州问。
谢以安看向他,凤眼里闪过一丝戏谑:“怎么,你想陪我?”
叶寒州的耳根有些发热,但他没有移开目光:“如果你不嫌我烦的话。”
两人对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涌动。月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这夜的寂静。
“叶寒州,”谢以安缓缓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救你吗?”
“一开始是为了利用我。”叶寒州说,“后来……我不知道。”
“后来是因为你傻。”谢以安轻笑,“傻得让人心疼。”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我见过太多人了。有的人为了利益可以出卖一切,有的人为了活命可以跪地求饶。但你不一样。你明明可以躲起来,可以远走高飞,可以不管这些江湖恩怨。但你偏不。你要报仇,要查真相,要为了那些死去的人讨回公道——哪怕明知道会死。”
他仰头喝尽壶中最后一口酒:“这样的傻子,江湖上已经不多了。我不想看着你死。”
叶寒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看着谢以安,这个总是摇着扇子、笑容轻佻的毒医,此刻卸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最真实的一面——柔软,孤独,却又倔强地守护着心中那一点光亮。
“谢以安,”他说,“我不会死的。至少在陪你隐居之前,不会。”
谢以安笑了,那笑容真真切切,眼睛里像是落了星光:“那你可要说话算话。”
“一定。”
两人相视而笑,这一刻,所有的担忧、恐惧、不安都暂时远去了。只剩下月光,美酒,和两颗渐渐靠近的心。
但宁静总是短暂的。
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谢以安和叶寒州同时警觉,酒壶脱手,各自按住腰间的武器。那声音很轻,像是夜猫踩过瓦片,但两人都是高手,听出了其中的不寻常——那是轻功高手刻意压制的声音。
有人潜入。
谢以安做了个手势,示意叶寒州留在原地,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掠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的轻功本就高绝,此刻在夜色的掩护下,如鬼魅般飘过院落,落在东厢房的屋顶上。
月光下,三个黑衣人正在屋顶上快速移动。他们的动作极其隐蔽,若不是谢以安提前察觉,根本发现不了。更让谢以安心惊的是,这三人的轻功路数,与影卫极为相似,但又有些微妙的差别——更加诡异,更加……邪气。
不是影卫。
谢以安心中一动,想起厉万愁说过,秦晖身边除了血衣卫,还收买了一些江湖高手。这三人的身手,显然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
他们在找什么?
谢以安屏住呼吸,静静观察。只见那三人在屋顶上分散开来,一人伏在正房屋顶,两人分别摸向东厢房和西厢房——那正是谢以安和叶寒州住的地方。
是冲着他们来的。
谢以安不再犹豫,手腕一抖,三枚银针射出,直取伏在正房屋顶那人的后颈。银针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但那人显然也是高手,在最后一刻感觉到了危险,猛地侧身。
“嗤”的一声,银针擦着他的脖子飞过,划出一道血痕。
“有埋伏!”那人低喝一声。
另外两人立刻警觉,同时扑向谢以安的方向。谢以安不退反进,从屋顶一跃而下,落地时扇子已展开,扇骨边缘的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几位深夜造访,有何贵干?”他摇着扇子,笑容轻佻,但眼神冰冷如霜。
三个黑衣人落地,呈三角之势将他围在中间。借着月光,谢以安看清了他们的脸——都是生面孔,但眼神凶狠,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杀气。
“毒医谢三?”中间那人开口,声音沙哑,“果然名不虚传,警觉性够高。”
“过奖。”谢以安微笑,“不过几位若是来做客,走正门就好。翻墙越户的,容易让人误会。”
“少废话。”左侧那人冷声道,“把叶寒州交出来,可以饶你不死。”
“哦?”谢以安挑眉,“秦相就这么想要铁骨令?”
三人脸色微变,显然没想到谢以安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来历。
“既然知道,那就识相点。”中间那人上前一步,“谢以安,你医术毒术虽高,但毕竟只有一个人。我们三个联手,你没有任何胜算。”
“是吗?”谢以安笑容不变,“那你们可以试试。”
话音未落,他已经动了。扇子一挥,数道寒光射向三人,同时身形向后急退。但那三人显然早有准备,同时出手,三把长刀封死了他的所有退路。
眼看刀锋就要临身,一道剑光忽然从侧面杀出。
是叶寒州。
青钢剑如惊雷乍现,精准地架住了三把刀中的两把。巨大的力量震得他虎口发麻,但他咬牙撑住,另一只手拍向第三人的胸口。
“破军掌!”
掌风刚猛,那人不敢硬接,抽刀后退。就这么一耽搁,谢以安已经脱出包围,与叶寒州背对背站定。
“你怎么来了?”谢以安皱眉,“不是让你等着吗?”
“等你被打死?”叶寒州反问。
谢以安笑了:“那倒不至于。”
三个黑衣人重新围上来,眼中闪过凝重。他们显然没想到叶寒州的武功这么高,更没想到两人配合如此默契。
“一起上,速战速决!”中间那人喝道。
三人同时出手,刀光如网,罩向谢以安和叶寒州。这三人显然配合已久,攻势连绵不绝,每一刀都刁钻狠辣,专攻要害。
谢以安和叶寒州背对背,一人用扇,一人用剑,在刀网中艰难支撑。谢以安擅长用毒,但此刻近身搏杀,毒术施展不开;叶寒州剑法刚猛,但以一对三,还是落了下风。
“铛!”叶寒州架住一刀,却被震得后退半步,胸口的箭伤传来剧痛。他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寒州!”谢以安心下一沉。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声长啸。啸声未落,三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院中,正是影七和两个影卫。
“谢公子,叶少侠,退后!”影七喝道,三人已与黑衣人战在一处。
影卫的武功本就高强,又是三对三,局面瞬间逆转。那三个黑衣人显然没料到影卫会出现,一时措手不及,被逼得节节败退。
“撤!”中间那人见势不妙,虚晃一刀,转身就逃。
另外两人也想逃,但影卫岂会放过他们。影七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刺穿了一人的心脏;另一个被两个影卫联手击杀。
只有中间那人逃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院中重归寂静,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谢以安扶住叶寒州:“你的伤……”
“没事。”叶寒州摇头,但脸色苍白,显然伤得不轻。
影七检查了那两具尸体,从他们怀中搜出了令牌——果然是秦晖的人。
“看来秦晖已经知道我们在临安了。”影七面色凝重,“必须立刻通知主人。”
“等等。”谢以安叫住他,“厉尊主现在在哪?”
“主人今夜去联络其他盟友,明日清晨回来。”
谢以安点头:“那等厉尊主回来再说。现在,先把这里处理干净。”
影七点头,指挥手下将尸体拖走,清理血迹。谢以安则扶着叶寒州回房疗伤。
东厢房里,谢以安重新检查叶寒州的伤口。箭伤果然崩裂了,纱布上渗满了鲜血。
“你真是……”谢以安一边清洗伤口一边叹气,“明知道自己有伤,还逞强。”
“总不能看着你一个人打三个。”叶寒州咬牙忍着痛。
谢以安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叶寒州苍白的脸上,那双狼一般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固执和……关切。
心中某个地方,忽然就软了下去。
“傻子。”谢以安低声说,手上动作却更加轻柔。
处理完伤口,重新包扎好,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夜将尽。
“睡一会儿吧。”谢以安说,“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你也睡。”叶寒州拉住他的衣袖,“你的伤也没好全。”
谢以安看着他拉住自己的手,那手上还沾着血迹,却握得很紧。他沉默片刻,最终在床边坐下:“好,我陪你。”
两人并肩躺在床上,都没有说话。窗外天色渐亮,晨鸟开始啼鸣。经历了一夜的厮杀,此刻的宁静显得格外珍贵。
“谢以安。”叶寒州忽然开口。
“嗯?”
“如果……”叶寒州顿了顿,“如果明天我们失败了,你会后悔吗?”
谢以安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后悔什么?”
“后悔遇到我,后悔卷入这些事。”
谢以安笑了,那笑容在晨光里温柔得像初升的太阳:“叶寒州,我这辈子做过的选择,从未后悔过。救你,帮你,陪你走到今天——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而且,如果不是遇到你,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你这样的人。固执,傻气,却……让人想珍惜。”
叶寒州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转过头,对上谢以安的目光。那双总是含笑的凤眼里,此刻盛满了真诚和温柔。
“谢以安,”他低声说,“我……”
“嘘。”谢以安抬手,轻轻按在他的唇上,“现在别说。等这一切结束了,等我们活下来了,再说。”
他收回手,闭上眼睛:“睡吧。养足精神,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叶寒州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温暖,有感动,也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不能死。至少,在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之前,不能死。
窗外,天色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们,即将踏上最危险的路。
厉万愁是辰时回来的。
他脸色阴沉,显然已经知道了昨夜的事。一进客栈,他就直接来到谢以安和叶寒州的房间。
“昨晚怎么回事?”他开门见山。
谢以安将经过简单说了一遍,最后道:“那三人武功路数诡异,不是血衣卫,应该是秦晖收买的江湖高手。”
厉万愁眉头紧锁:“看来秦晖已经知道我们在临安,而且知道了我们的落脚点。我们的计划,可能要提前了。”
“提前?”叶寒州问,“提前到什么时候?”
“今天。”厉万愁沉声道,“原本计划明天行动,但经过昨晚的事,秦晖一定会加强戒备。拖到明天,恐怕更难下手。不如趁他还没反应过来,今天下午就行动。”
“可今天是十四,不是十五。”谢以安皱眉,“秦晖不会去慈恩寺。”
“那就逼他去。”厉万愁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已经安排好了。今天午时,会有一份‘急报’送到相府,说慈恩寺发现前朝遗宝,需要秦晖亲自去处理。以他的性格,一定会去。”
谢以安和叶寒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个计划太冒险了,临时改变时间,意味着所有的准备都要重新调整。
“时间太紧。”谢以安说,“我们的人手、装备、退路,都需要重新安排。”
“我已经安排好了。”厉万愁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这是相府的详细地图,包括密室的位置,守卫的分布,换班的时间。影卫已经就位,只等我们行动。”
谢以安看着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记号,显然准备了很久。他心中忽然升起一股疑虑——厉万愁准备得也太充分了,简直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厉尊主,”他缓缓开口,“这地图,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厉万愁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谢公子果然敏锐。这地图,我准备了十年。从三十年前剑阁之战后,我就在为这一天做准备。”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知道你们在怀疑我。但请相信,在扳倒秦晖这件事上,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至于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这话说得坦诚,但谢以安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不过眼下,他们确实需要厉万愁的力量。
“计划呢?”叶寒州问,“具体怎么做?”
“兵分三路。”厉万愁指着地图,“第一路,我亲自带队,在慈恩寺制造混乱,拖住秦晖和他的护卫。第二路,谢公子和叶少侠,潜入相府,盗取宰相印,打开密室。第三路,影七带队,在外围接应,一旦得手,立刻撤离。”
“潜入相府的有多少人?”谢以安问。
“只有你们两个。”厉万愁说,“人多容易暴露。而且相府守卫森严,只有你们两个这样的高手,才有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去。”
叶寒州皱眉:“我们两个,对付三百血衣卫,五十暗卫,还有二十个江湖高手?”
“不是硬拼。”厉万愁摇头,“是智取。我有内应,会在午时三刻,在相府西侧的角门接应你们。进去之后,按照地图指示,避开守卫,直奔书房。宰相印在秦晖身上,但他今天会去慈恩寺,印章会留在书房——这是他的习惯,上香时不带印章。”
“你确定?”谢以安问。
“确定。”厉万愁点头,“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十年,从未改变。”
谢以安和叶寒州再次对视。这个计划听起来很完美,但越是完美,越让人不安。
“如果失败呢?”叶寒州问。
“那就死。”厉万愁说得干脆,“没有退路。要么成功,要么死。你们可以选择不去,但我必须提醒你们——秦晖已经知道了你们的位置,就算今天不动手,他也会派更多的人来。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他说的是事实。昨夜那三个杀手只是试探,接下来,会有更多、更强的高手来袭。留在临安,迟早会被找到。
“我去。”叶寒州毫不犹豫。
谢以安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我也去。”
厉万愁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好,那就这么定了。午时出发,现在还有两个时辰准备。你们需要什么装备,尽管说。”
“毒。”谢以安说,“各种毒。迷药、毒烟、腐蚀剂……越多越好。”
“剑。”叶寒州说,“我的青钢剑不够锋利,需要一把更好的。”
厉万愁点头:“一个时辰内,送到你们房间。”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说了一句:“记住,午时三刻,西侧角门。错过时间,计划就失败了。”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谢以安和叶寒州。两人沉默着,各怀心事。
许久,叶寒州才开口:“你觉得,我们能成功吗?”
“不知道。”谢以安摇头,“但就像厉万愁说的,我们没有退路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临安城依旧繁华,人们来来往往,为生活奔波。没有人知道,今天下午,这座城市将会发生一场可能改变整个朝局的巨变。
“寒州,”谢以安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今天我们失败了,你最后悔的是什么?”
叶寒州想了想,缓缓道:“后悔没能亲手杀了秦晖。后悔……没能跟你说完想说的话。”
谢以安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我也是。”
他转身,走到叶寒州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囊,递给他:“这个你拿着。”
“这是什么?”
“我师父留下的最后三颗‘九转还阳丹’。”谢以安说,“能吊命,能解毒,能在关键时刻救你一命。如果……如果今天我们走散了,如果情况危急,就吃一颗。至少,要活着把铁骨令带出去。”
叶寒州接过锦囊,沉甸甸的。他知道这药的珍贵,也知道谢以安把这药给他,意味着什么。
“那你呢?”他问。
“我自有办法。”谢以安笑了笑,“我是毒医,保命的手段多的是。”
叶寒州看着他,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谢以安,”他一字一句道,“我们都要活着。活着出来,活着……去隐居。”
谢以安回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好,一言为定。”
两个时辰后,午时将至。
谢以安和叶寒州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谢以安的腰间挂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叶寒州则背着一把新得的宝剑——剑名“秋水”,剑身如秋水般澄澈,锋利无比。
影七送来了最后的情报:秦晖已经出发去慈恩寺,带了二百血衣卫和三十暗卫。相府内还剩一百血衣卫、二十暗卫,以及十个江湖高手。
“时间到了。”厉万愁走进房间,他也是一身黑衣,但气势更加阴沉,“记住,午时三刻,西侧角门。我会在慈恩寺拖住秦晖,给你们争取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无论成功与否,都必须撤离。”
“明白。”谢以安点头。
“保重。”厉万愁看了两人一眼,转身离去。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两人。谢以安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叶寒州也检查了宝剑和铁骨令。
“走吧。”谢以安说。
两人推开房门,悄无声息地融入午后的阳光中。
临安城的街道依旧热闹,但两人无心欣赏。他们穿街过巷,避开人群,向相府方向潜行。沿途,偶尔能看到影卫的身影——他们在暗中警戒,确保路线安全。
半个时辰后,相府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那是临安城最宏伟的建筑之一,占地近百亩,高墙深院,朱门铜钉。墙外有护城河,河上有吊桥,此刻吊桥放下,但门口站着八个血衣卫,个个眼神凌厉。
两人绕到西侧,那里果然有一个角门。门很隐蔽,藏在爬满藤蔓的墙角,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午时三刻,角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个穿着家丁服的老者探出头来,对两人点了点头。
是内应。
谢以安和叶寒州闪身而入,门立刻关上。老者低声道:“跟我来。”
他带着两人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两旁是堆放杂物的房间。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来到一个假山前。老者按动机关,假山移开,露出一个洞口。
“从这里进去,直通书房后院。”老者说,“我只能送到这里了。记住,守卫每半个时辰换班一次,换班时有半柱香的间隙。你们要抓住这个间隙。”
“多谢。”谢以安抱拳。
老者摇头:“不必谢我。我也是为了报仇。”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小心书房里的那个老太监,他是秦晖的心腹,武功深不可测。”
说完,他转身离去,假山缓缓合拢。
洞里一片漆黑,谢以安点燃火折子。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向深处走去。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木门,门上有锁。叶寒州用剑轻轻一挑,锁应声而断。推开门,外面是一个小花园,花园对面就是书房。
此刻正是守卫换班的时间,花园里空无一人。两人迅速穿过花园,来到书房窗下。
窗子虚掩着,里面传出轻微的呼吸声——有人在。
谢以安做了个手势,示意叶寒州警戒,自己则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竹管,捅破窗纸,轻轻吹了口气。一股无色无味的烟雾飘了进去。
片刻后,里面传来“扑通”一声,像是有人倒地。
谢以安推开窗子,两人先后翻了进去。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正中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桌,桌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地上躺着一个老太监,已经昏迷不醒——应该就是老者说的那个心腹。
“快找宰相印。”谢以安低声道。
两人开始搜查。书桌的抽屉,书架上的暗格,墙上的字画后面……但都没有。
“会不会带在身上了?”叶寒州皱眉。
“不会。”谢以安摇头,“厉万愁说得很确定,秦晖上香时不带印章。一定在书房里。”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书桌后面的那幅画上。画的是《江山万里图》,气势磅礴,但挂得有些歪。
谢以安走过去,轻轻掀开画卷。后面果然有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紫檀木盒。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方金印——正是宰相印。
“找到了!”叶寒州眼睛一亮。
但就在这时,书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还有说话声:
“刚才好像有动静?”
“进去看看。”
谢以安心下一沉,立刻收起印章,示意叶寒州躲到书架后。两人刚藏好,书房门就被推开了。
两个血衣卫走了进来,看到地上昏迷的老太监,脸色大变。
“有刺客!”
其中一人立刻吹响了警哨,尖锐的哨声划破了相府的宁静。
谢以安知道藏不住了,当机立断:“杀出去!”
两人同时从书架后跃出,谢以安撒出一把毒粉,那两个血衣卫猝不及防,吸入毒粉,顿时倒地抽搐。
但哨声已经引来了更多的守卫。窗外,院中,脚步声如潮水般涌来。
“走!”叶寒州一剑劈开后窗,两人先后跃出。
外面已经围了十几个血衣卫,看到两人出来,立刻挥刀扑上。叶寒州剑光如电,瞬间刺倒三人;谢以安扇子一挥,毒针四射,又放倒四个。
但更多的守卫还在涌来。远处,箭矢破空声传来。
“往密室方向走!”谢以安喝道。
按照地图指示,密室入口在书房后的假山下。两人且战且退,向假山方向移动。沿途不断有血衣卫阻拦,但都被两人联手击退。
终于到了假山前。谢以安按照地图上的标注,按动三块特定的石头。
“咔嗒”一声,假山移开,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
两人正要进去,忽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飘来,一掌拍向叶寒州后心。这一掌来得太快,太突然,叶寒州根本来不及反应。
“小心!”谢以安一把推开叶寒州,自己硬接了这一掌。
“砰”的一声,谢以安倒飞出去,撞在假山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他抬起头,看清了来人——正是那个本该昏迷的老太监。
“谢以安!”叶寒州目眦欲裂,一剑刺向老太监。
老太监冷笑一声,身形如鬼魅般闪开,反手又是一掌。这一掌更加阴毒,掌风中带着腥气,显然是淬了毒。
叶寒州挥剑格挡,却被掌风震得虎口迸裂,宝剑脱手飞出。眼看第二掌就要拍到他胸口,谢以安忽然掷出一把银针,直取老太监双目。
老太监不得不回手格挡,就这么一耽搁,叶寒州已经捡回宝剑,护在谢以安身前。
“你怎么样?”叶寒州急声问。
“死不了。”谢以安撑着站起身,但脸色苍白如纸,“这老太监练的是‘玄阴掌’,掌力阴毒,专伤经脉。你小心,别硬接。”
老太监看着两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中了我的玄阴掌,还能站起来。小子,你内力不错。”
“过奖。”谢以安擦了擦嘴角的血,“不过你的玄阴掌,练得还不够火候。”
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一颗药丸吞下。药丸入腹,他苍白的脸色迅速恢复红润,眼中重新有了神采。
“九转还阳丹?”老太监瞳孔一缩,“你是薛慕华的什么人?”
“徒弟。”谢以安笑了,“怎么,怕了?”
老太监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冷笑道:“就算是薛慕华亲自来,今天也救不了你们。相府守卫已经全部出动,你们插翅难逃。”
他说的是事实。此刻,假山周围已经围了上百血衣卫,箭矢如林,刀光如雪。更远处,还有暗卫和江湖高手正在赶来。
插翅难逃。
但谢以安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决绝的疯狂。
“谁说我们要逃了?”他摇着扇子,“我们要进密室,拿九龙令。”
老太监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进了密室,更是死路一条。那里只有一条路,进去就出不来了。”
“那就试试看。”谢以安对叶寒州使了个眼色,“进去!”
两人同时向密室入口冲去。老太监想要阻拦,但谢以安又撒出一把毒粉,逼得他不得不后退。
就这么一耽搁,两人已经冲进了密室。谢以安在入口处按动机关,假山缓缓合拢,将追兵挡在外面。
密道里一片漆黑,只有阶梯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叶寒州扶着谢以安,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玄阴掌的伤,远比表现出来的严重。
“你的伤……”叶寒州声音发颤。
“还撑得住。”谢以安喘着气,“快走,他们很快会打开入口。”
两人沿着阶梯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扇石门。门上有一个凹槽,形状与铁骨令完全吻合。
叶寒州取出铁骨令,放入凹槽。严丝合缝。
“还需要宰相印。”谢以安说。
他从怀中取出宰相印,按在门上的另一个凹槽里。然后是第三个凹槽——按照厉万愁的说法,需要回春钥。但谢以安没有回春钥,他师父去世前,并没有把钥匙给他。
“怎么办?”叶寒州问。
谢以安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一些药水,滴在第三个凹槽里。药水是碧绿色的,滴入后立刻发出滋滋的响声。
“这是我师父留下的‘回春水’,虽然没有钥匙,但应该能模拟回春钥的药性。”谢以安解释道,“希望有用。”
药水滴完,石门开始震动。片刻后,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个紫檀木盒。盒子上雕刻着九龙图案,正是九龙令。
他们找到了。但石室里不止有九龙令。还有一个人。一个穿着灰袍,背对着他们的人。
听到开门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月光从石室顶部的缝隙漏下,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熟悉的脸。
厉万愁。他站在九龙令旁,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谢公子,叶少侠,你们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