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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路唇枪舌剑 石室里的空 ...

  •   石室里的空气凝滞得如同实质。
      月光从头顶的缝隙漏下,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厉万愁站在石台旁,那双黑洞般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诡异的光。他手中把玩着那个紫檀木盒——九龙令就在里面,但他没有打开。
      谢以安撑着石壁站稳,胸口的剧痛让他额上冷汗涔涔。玄阴掌的阴毒内力正在经脉里肆虐,即使服下了九转还阳丹,也只能暂时压制。他盯着厉万愁,凤眼里没有了惯常的笑意,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厉尊主真是好算计。”他缓缓开口,声音因伤痛而有些嘶哑,“借我们的手打开密室,自己在这里守株待兔。”
      厉万愁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谢公子过奖了。若非二位辛苦这一趟,我又怎么能轻易进入这密室?秦晖老贼把这地方设计得滴水不漏,需要三把钥匙同时开启。铁骨令,宰相印,回春钥——缺一不可。”
      “你没有回春钥。”叶寒州握紧剑柄,目光如刀,“我师父的回春钥,早就失传了。”
      “所以我需要谢公子。”厉万愁看向谢以安,“薛慕华虽然没把钥匙留给徒弟,但他把‘回春诀’传给了你。回春诀内力独特,配合特制药水,足以模拟回春钥的效果。这一点,我在三十年前围剿你师父时就知道了。”
      谢以安瞳孔微缩。原来如此。厉万愁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他,算计他的医术,算计他的内力,算计他……能打开这扇门。
      “那么,”他强压怒火,声音反而平静下来,“厉尊主现在打算如何?杀了我们,独占九龙令?”
      “杀你们?”厉万愁摇头,“那太浪费了。谢公子的医术毒术,叶少侠的剑法武功,都是难得的人才。我要的是合作,真正的合作。”
      “合作?”叶寒州冷笑,“把我们当棋子摆布,这叫合作?”
      “棋子和合作伙伴,有时候只在一线之间。”厉万愁慢条斯理地说,“之前我需要你们帮我打开密室,所以用了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但现在门已经开了,我们可以重新谈条件。”
      他将九龙令的盒子放在石台上,推向前:“打开它,里面的东西,我们平分。”
      谢以安和叶寒州对视一眼,都没有动。
      “怎么,不信我?”厉万愁挑眉。
      “厉尊主觉得,我们还会信你吗?”谢以安反问。
      厉万愁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在怪我。但我有我的苦衷。这三十年来,我东躲西藏,像老鼠一样活在阴影里。秦晖不仅杀了我所有的亲人朋友,还毁了我毒尊一脉的基业。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真实的痛苦:“但秦晖太强大了。他的势力遍布朝野,手下高手如云。光靠我一个人,永远扳不倒他。所以我需要盟友,需要像你们这样的盟友——有血海深仇,有不屈的意志,有足够的实力。”
      “所以你利用我们。”叶寒州冷冷道。
      “是互相利用。”厉万愁纠正,“你们需要我提供情报,需要我牵制秦晖的势力,需要我帮你们打开密室。我需要你们的武功医术,需要铁骨令,需要你们对秦晖的仇恨。我们各取所需,不是吗?”
      他说得坦率,反而让人无法反驳。
      谢以安看着石台上的盒子,又看看厉万愁。这人虽然阴险狡诈,但至少有一点没说错——他们确实需要彼此。秦晖的势力太庞大,单靠任何一方都难以撼动。
      “你想怎么分?”谢以安终于开口。
      “九龙令里有三样东西。”厉万愁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前朝宝藏的地图和钥匙;第二,《天工开物》的残卷;第三,秦晖三十年来所有罪证的原本。我要《天工开物》,那是毒尊一脉失传的秘典。宝藏归你们,罪证我们共享,用来扳倒秦晖。”
      这个分配看似公平,但谢以安心中疑虑未消:“你怎么知道里面有什么?”
      “因为我师父临终前告诉我。”厉万愁缓缓道,“当年他拿到九龙令时,曾短暂打开过一次。但那时秦晖的人已经追来,他来不及取出里面的东西,只能重新封上,带着令牌逃走。后来他将令牌藏在某处,把位置告诉了我,但要求我发誓——除非找到合适的盟友,否则绝不能独自打开。”
      他看向谢以安和叶寒州:“我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你们。薛慕华的传人,叶惊鸿的后人——还有比这更合适的盟友吗?”
      石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三人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水流声——这密室似乎建在地下暗河附近。
      许久,叶寒州开口道:“如果我们不同意呢?”
      “那你们可以现在离开。”厉万愁做了个“请”的手势,“密室入口的机关已经被我破坏,外面的守卫也被我的人引开了。你们可以平安离开相府,但九龙令会留在这里。至于秦晖的罪证……没有那些东西,你们永远扳不倒他。”
      这是一个选择。离开,安全,但前功尽弃。留下,冒险,但有机会报仇。
      谢以安和叶寒州对视。不需要言语,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答案。
      “打开盒子。”谢以安说。
      厉万愁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按下盒子的机关。紫檀木盒“咔嗒”一声弹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盒子里有三样物品:一卷羊皮地图,一本泛黄的线装书,还有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厉万愁先拿起那本书,翻开几页,眼中露出狂喜之色:“果然是《天工开物》!毒术篇,机关篇,火药篇……完整无缺!”
      他将书小心收进怀中,又拿起羊皮地图展开。地图绘制得极其精细,标注着一个隐秘的地点,还有一串复杂的符号。
      “前朝宝藏,”厉万愁将地图递给谢以安,“在川蜀的‘剑阁’深处。需要三把钥匙才能打开——铁骨令是其中之一,另外两把应该也在宝藏里。”
      谢以安接过地图,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后收好。最后是那个牛皮纸袋,厉万愁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厚厚一叠,全是信件、账本、密令的抄本或原件,每一份都触目惊心。
      “秦晖收买官员的账目,他陷害忠良的密令,他勾结外敌的证据……”厉万愁快速翻阅,眼中寒光闪烁,“有了这些,足以让他满门抄斩,九族尽灭。”
      他将文件分成三份,自己留一份,另外两份递给谢以安和叶寒州:“原件我保管,副本你们各拿一份。这样公平。”
      谢以安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几页,确认是真的。这些证据如果公之于众,秦晖必死无疑。
      “现在,”厉万愁将盒子重新封好,“我们该离开了。密室不能久留,秦晖的人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怎么离开?”叶寒州问,“入口已经被守卫堵住了。”
      “有另一条路。”厉万愁走到石室西侧的墙壁前,在几块石砖上按特定顺序敲击。墙壁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里传来水流声。
      “地下暗河,”厉万愁解释,“直通城外十里处的‘落月潭’。我准备了船,顺流而下,半个时辰就能离开临安。”
      谢以安和叶寒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这条路显然是厉万愁早就准备好的,他算计到了每一步。
      但眼下没有选择。外面追兵环伺,谢以安伤势不轻,他们只能跟厉万愁走。
      “带路。”谢以安说。
      厉万愁率先走进洞口,谢以安和叶寒州紧随其后。洞口在身后缓缓关闭,将石室重新封存。
      暗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脚下湿滑,石壁上长满青苔,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霉味。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天然溶洞出现在眼前。
      溶洞中央是一条暗河,河面宽约三丈,水流湍急。河边拴着一条小船,船上备有船桨和火把。
      “上船。”厉万愁解开缆绳。
      三人依次上船,厉万愁划桨,小船顺流而下。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摇曳,照亮了溶洞顶垂下的钟乳石,那些石头千奇百怪,在光影中如同鬼魅。
      船行无声,只有桨声和水声。
      小船在暗河中行驶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岔路。三条水道分别通往三个方向,水流声在溶洞中回响,显得格外诡异。
      厉万愁毫不犹豫选择了左边那条。叶寒州注意到,他在选择前看了一眼石壁上的一个标记——三道刻痕,与在迷雾林中见过的影卫标记相似。
      “这水道,你早就探过了?”叶寒州问。
      “十年前就开始探索了。”厉万愁一边划桨一边说,“为了今天,我准备了十年。每一条水道,每一个岔路,我都摸得一清二楚。相府的密室,城外的出口,甚至沿途的补给点……全都安排好了。”
      谢以安靠在船头,闭目调息。玄阴掌的伤势比他预想的更严重,阴毒内力如附骨之疽,在经脉中不断侵蚀。九转还阳丹只能暂时压制,不能根除。他需要尽快疗伤,但眼下没有条件。
      “你的伤怎么样?”叶寒州低声问。
      “还撑得住。”谢以安睁开眼,勉强笑了笑,“死不了。”
      叶寒州看着他苍白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人总是这样,明明伤得很重,却偏要逞强。在黑市时如此,在山神庙时如此,现在还是如此。
      “等出去了,我帮你疗伤。”叶寒州说。
      “你会疗伤?”谢以安挑眉。
      “跟你学的。”叶寒州老实说,“在谷底那七天,你教了我不少药理知识。虽然比不上你,但处理外伤还是可以的。”
      谢以安笑了,那笑容虽然虚弱,却真真切切:“好,那就拜托叶大夫了。”
      两人说话间,小船转过一个弯,前方忽然明亮起来。不是火把的光,而是自然光——暗河的尽头到了。
      出口是一个瀑布,水流从十丈高的崖壁倾泻而下,落入下方的深潭。厉万愁将船划到瀑布旁的一个岩台上,那里有一条人工开凿的小路,蜿蜒向上。
      “从这儿上去,就是落月潭。”厉万愁率先下船,“我在潭边准备了马匹,我们可以连夜离开临安地界。”
      三人沿着小路向上攀爬。路很陡,湿滑难行。谢以安伤势未愈,爬得十分艰难。叶寒州一直跟在他身后,随时准备伸手扶他。
      爬到一半时,谢以安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叶寒州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两人重重撞在岩壁上。
      “没事吧?”叶寒州急声问。
      谢以安靠在他怀里,喘着气摇头。刚才那一撞牵动了伤势,胸口剧痛,眼前发黑。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厉万愁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没说什么,继续向上爬。
      终于爬到了崖顶。月光下,一个深潭静静躺在山谷中,潭水清澈,倒映着天上的星辰。潭边拴着三匹马,马背上挂着包裹。
      “每人一匹。”厉万愁解开缰绳,“包裹里有干粮、水和换洗衣物。我们要连夜赶路,秦晖的人最迟明天就会发现密室被盗,到时候会全城搜捕。我们必须在天亮前离开临安地界。”
      谢以安和叶寒州各自上马。马是上好的战马,膘肥体壮,显然是精心挑选的。
      三人策马离开落月潭,沿着山路向北而行。夜色中,马蹄声清脆,惊起林间宿鸟。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来到一处岔路口。厉万愁勒马停下,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就着月光看了看。
      “前面两条路。”他说,“左边通往川蜀,是去宝藏的路;右边通往京城,是去告御状的路。我们该分道扬镳了。”
      谢以安和叶寒州对视一眼。厉万愁这话说得突然,但也在意料之中。既然各取所需,自然没有继续同行的必要。
      “厉尊主打算走哪条路?”谢以安问。
      “我走左边。”厉万愁说,“《天工开物》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研究。而且秦晖一定会全力追捕你们,我跟着你们反而危险。”
      他说得有理。秦晖最想抓的是叶寒州和谢以安,厉万愁隐姓埋名三十年,反而相对安全。
      “那我们走右边。”叶寒州说,“去京城,把这些罪证递上去。”
      “提醒你们一句。”厉万愁缓缓道,“秦晖在朝中经营三十年,党羽遍布。即使有这些罪证,想扳倒他也不容易。你们需要找到一个足够分量的官员,一个不怕秦晖,且愿意主持公道的官员。”
      “谁?”
      “刑部尚书,林则徐。”厉万愁说,“此人刚正不阿,是朝中少数几个敢跟秦晖对着干的人。而且他主管刑狱,有权力审理此案。你们可以去找他。”
      谢以安记下这个名字:“多谢指点。”
      厉万愁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抛给谢以安:“这是‘玄阴掌’的解药。你中的掌毒,光靠九转还阳丹压制不了太久。每日服一粒,连服七日,可根除毒素。”
      谢以安接过瓷瓶,有些意外:“厉尊主这是……”
      “算是合作的诚意。”厉万愁淡淡道,“我说过,我需要的是盟友,不是敌人。虽然手段不太光彩,但我的目标是扳倒秦晖,这一点从未改变。”
      他顿了顿,看向叶寒州:“叶少侠,你父亲叶擎天是个真正的侠客。我希望你……不要让你父亲失望。”
      说完,他调转马头,向左边的山路驰去。马蹄声渐远,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山谷里只剩下谢以安和叶寒州。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凄厉而悠长。
      “你觉得,”叶寒州开口,“他的话有几分真?”
      “解药是真的。”谢以安倒出一粒药丸服下,“至于其他……至少他扳倒秦晖的心是真的。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暂时,我们还可以相信他这一点。”
      他收起瓷瓶,看向右边的山路:“走吧,去京城。这条路,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要难走。”
      两人策马向右,踏上了通往京城的路。但他们都没想到,这条路上等待他们的,不仅是秦晖的追杀,还有更多意想不到的危机。
      又行了一个时辰,天色将明未明。两人都已是人困马乏,尤其是谢以安,伤势加上连夜奔波,脸色白得吓人。
      “找个地方休息吧。”叶寒州勒住马,“你的伤需要处理,马也需要喂食饮水。”
      谢以安没有反对。他确实到了极限,玄阴掌的伤加上内力损耗过度,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前方山道旁,隐约可见一座建筑的轮廓。走近一看,是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庙门半倒,院墙塌了大半,院里荒草丛生,显然已久无人迹。
      “就这里吧。”叶寒州下马,将马拴在庙外的树上。
      两人走进庙里。庙不大,正中一座山神像已经坍塌,只剩半截身子。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墙角结着蛛网。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叶寒州简单打扫出一块干净的地方,铺上干草。谢以安靠墙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让我看看你的伤。”叶寒州说。
      谢以安解开衣襟,露出胸口。那里赫然有一个青黑色的掌印,掌印周围的皮肤已经溃烂,流出黄色的脓水。玄阴掌的阴毒正在侵蚀他的血肉。
      叶寒州倒吸一口冷气。他没想到伤势这么严重。
      “需要清创。”谢以安声音虚弱,“包裹里有金疮药和纱布,还有一把匕首……用它把腐肉剔掉。”
      叶寒州的手有些抖。让他杀人可以,让他疗伤也可以,但让他亲手剔去谢以安身上的腐肉……这太残忍了。
      “下不去手?”谢以安笑了,笑容苍白,“那我自己来。”
      “不。”叶寒州按住他的手,“我来。”
      他取出匕首,在火上烤了烤消毒。然后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腐肉剔除。每下一刀,谢以安的身体就颤抖一下,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汗水从叶寒州额头上滚落。这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心疼。看着谢以安忍受这样的痛苦,比他自己受伤还要难受。
      终于清创完毕,敷上金疮药,用干净纱布包扎好。做完这一切,叶寒州也累出一身冷汗。
      谢以安靠在墙上,脸色稍微好了些。他服下厉万愁给的解药,又调息片刻,终于恢复了一些力气。
      “谢谢。”他说。
      “不用说谢。”叶寒州摇头,“你救我的时候,也没说过谢。”
      两人相视一笑。这一刻,所有的算计、猜疑、不安都暂时远去了。只剩下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在破庙里相互扶持。
      叶寒州从包裹里取出干粮和水,两人简单吃了些。干粮很硬,水很凉,但能充饥解渴。
      “从这儿到京城,还有多远?”叶寒州问。
      “快马加鞭,至少十天。”谢以安说,“而且不能走官道。秦晖一定会在沿途设卡盘查,我们只能走山路,绕远路。”
      “十天……”叶寒州皱眉,“你的伤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谢以安苦笑,“我们没有选择。”
      庙外传来马匹的嘶鸣声。叶寒州警觉地起身,走到门边向外看去。月光下,三匹马安静地吃着草,周围没有异常。
      但他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厉万愁说得对,秦晖不会善罢甘休。最迟明天,追兵就会到。而他们现在伤的伤,累的累,根本无力对抗。
      “谢以安,”他转身,“我们要改变计划。”
      “怎么改?”
      “不能直接去京城。”叶寒州走回他身边坐下,“秦晖一定料到我们会去告御状,沿途必定布下天罗地网。我们需要声东击西,先往别处走,引开追兵,再绕道去京城。”
      谢以安想了想,点头:“有道理。但往哪走?”
      “江南。”叶寒州说,“秦晖的势力在北方最强,江南相对薄弱。我们可以先南下,兜一个大圈子,再从东边进京。虽然路程远了,但更安全。”
      “你对地形很熟?”
      “小时候随父亲游历过。”叶寒州说,“父亲说过,江湖险恶,要多留几条退路。所以他把天下各处的险要地形、隐秘小路都教给了我。”
      谢以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个曾经只知道挥剑的剑客,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终于开始用脑子思考了。
      “好,听你的。”谢以安点头,“明天一早,我们改道南下。”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天色微明。叶寒州让谢以安先睡,自己守夜。但谢以安不肯,最后两人约定轮流休息。
      谢以安先睡。他靠在墙上,很快就睡着了——伤势和疲劳让他无法保持清醒。
      叶寒州坐在门边,望着外面的夜色。月光如水,林间雾气氤氲。远处传来狼嚎,凄厉悠长。
      他回头看看睡着的谢以安。那人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皱着,显然伤势还在折磨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昳丽的容颜此刻苍白脆弱,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叶寒州的心忽然跳得很快。他想起在黑市初遇时,谢以安摇着扇子救他的样子;想起在山神庙,谢以安为他守夜的样子;想起在谷底,谢以安教他认草药的样子;想起刚才,谢以安忍着剧痛让他清创的样子……
      这个人,不知不觉间,已经在他心里占据了最重要的位置。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动心的。也许是在谢以安说“你的命是我的”时,也许是在谢以安为他挡下那一掌时,也许更早……早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但现在他知道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失去这个人,不能看着他死。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他也要护着他走下去。
      “谢以安,”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会保护你的。用我的剑,用我的命。”
      睡梦中的人似乎听到了,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天快亮时,叶寒州也撑不住了,靠在门边打了个盹。但他没睡多久,就被一阵马蹄声惊醒。
      声音很远,但正在快速靠近。不止一匹马,至少有七八匹。
      追兵来了。
      叶寒州立刻摇醒谢以安:“有人来了!”
      谢以安瞬间清醒,侧耳倾听片刻,脸色沉了下来:“是血衣卫。听马蹄声,训练有素,是精锐。”
      “走!”叶寒州扶起他。
      两人迅速收拾东西,牵马出庙。刚上马,就看见远处山道上烟尘滚滚,七八个黑衣人正策马而来。
      “往南!”叶寒州一鞭抽在马臀上。
      两匹马如离弦之箭,向南疾驰。身后的追兵发现了他们,呼喝声四起,紧追不舍。
      山路崎岖,马匹无法全速奔跑。追兵越来越近,箭矢破空声从身后传来。
      “低头!”谢以安喝道。
      叶寒州伏低身子,一支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在前方的树干上。他反手从马背上摘下弓箭——那是厉万愁准备的装备之一——回身就是一箭。
      箭如流星,正中追在最前面那人的马头。那马嘶鸣一声,轰然倒地,将骑手甩了出去。
      但其他追兵依然紧追不舍。而且他们显然受过专门的骑射训练,一边追一边放箭,箭矢如雨。
      谢以安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向后抛去。瓶子在空中碎裂,洒出一片红色的粉末。粉末遇风即燃,爆起一团火焰,暂时阻住了追兵。
      “快走!”谢以安喊道。
      两人趁机加速,拉开了一段距离。但前方忽然出现一个岔路口,两条路分别通往两个方向。
      “走哪边?”叶寒州问。
      谢以安快速扫视两条路。左边那条路较宽,但通往山谷,易被埋伏;右边那条路狭窄,但通往密林,容易藏身。
      “右边!”他当机立断。
      两人拐进右边的山路。路越来越窄,最后只能容一马通过。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头顶是一线天光。
      这是险地,但也是绝地——一旦被堵在里面,就是死路一条。
      身后的追兵也追了进来。但他们显然有所顾忌,速度慢了下来。
      “前面有光!”叶寒州忽然喊道。
      山路尽头,隐约可见出口的光亮。两人精神一振,加速向前。
      但就在即将冲出山口时,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一块巨石从崖顶滚落,正好堵住了出口。
      前有巨石,后有追兵。
      绝境。
      两人勒住马,看着堵住去路的巨石。那石头足有千斤重,人力绝难推开。身后的追兵已经追了上来,七八个血衣卫堵在狭窄的山道上,封死了退路。
      “下马。”谢以安低声道,“准备拼命。”
      两人翻身下马,背对背站定。谢以安从腰间解下那三只玉瓶——墨黑、朱红、靛青。叶寒州则拔出秋水剑,剑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血衣卫们缓缓逼近。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头划到下巴。他手中提着一把鬼头刀,刀身厚重,一看就是力大无穷之辈。
      “叶寒州,谢以安。”独眼汉子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锣,“秦相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是自己束手就擒,还是让我们动手?”
      谢以安笑了,那笑容在晨光里有种妖异的美:“这位兄台,你觉得我们会选哪个?”
      独眼汉子冷哼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上!注意那个用毒的,别中了他的道!”
      七个血衣卫同时扑上。狭窄的山道里,刀光剑影瞬间交织成一片。
      叶寒州剑出如龙,秋水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道寒光,每一剑都精准狠辣,专攻要害。他施展的是破军剑法中最凶险的“玉石俱焚”式,完全放弃防御,只攻不守。这种打法极其危险,但在这绝境中,反而最有效。
      一个血衣卫挥刀砍来,叶寒州不闪不避,反手一剑刺向对方咽喉。那人没想到他会这样拼命,急忙回刀格挡,但已经晚了。剑尖刺入咽喉半寸,鲜血喷涌而出。
      但与此同时,另一把刀也到了叶寒州后背。谢以安扇子一挥,数枚毒针射出,逼得那人不得不收刀自救。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主攻,一个辅助,在狭窄的山道里竟一时挡住了七个人的围攻。
      但毕竟寡不敌众。叶寒州身上已经多了几道伤口,谢以安也因为强行运功而牵动伤势,嘴角不断渗出血丝。
      这样下去,必死无疑。
      谢以安眼神一凛,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打开那只靛青玉瓶,将里面的药粉全部倒出,混合朱红玉瓶中的液体,用力向空中一洒。
      药粉遇液体,瞬间爆起一团紫色的烟雾。烟雾弥漫开来,带着刺鼻的腥甜气味。
      “闭气!”独眼汉子大喝。
      但已经晚了。几个吸入烟雾的血衣卫立刻倒地抽搐,口吐白沫,眼见是活不成了。只有独眼汉子和另外两个离得远的及时闭气,没有被毒倒。
      “你……”独眼汉子又惊又怒,“这是什么毒?”
      “我自创的‘紫罗烟’。”谢以安擦去嘴角的血,笑容惨淡,“用七种剧毒混合而成,见血封喉。可惜材料有限,只配了这么多。”
      现在,敌人只剩三个。但他们这边,谢以安已经到了极限,叶寒州也伤痕累累。
      独眼汉子显然看出了他们的虚弱,狞笑道:“强弩之末。兄弟们,上!杀了他们,回去领赏!”
      三人再次扑上。这一次,他们更加小心,避免与谢以安正面接触,专攻叶寒州。
      叶寒州勉力支撑,但失血过多加上体力透支,动作越来越慢。一个不慎,左肩中了一刀,深可见骨。
      “寒州!”谢以安心下一沉。
      就在这时,崖顶忽然传来一声长啸。啸声清越,穿云裂石。
      所有人都是一愣,抬头望去。只见崖顶站着一个人,白衣如雪,长发飘扬,在晨光中宛如仙人。
      那人纵身一跃,竟从十丈高的崖顶直接跳下。落地时轻如鸿毛,点尘不惊。
      “什么人?”独眼汉子警惕地问。
      白衣人缓缓转身,露出一张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脸。约莫三十出头,眉目如画,气质出尘。但他手中握着一柄剑——剑身透明如水晶,在晨光中流转着七彩的光泽。
      “水晶剑……你是……”独眼汉子脸色大变,“‘剑仙’白无尘?”
      白衣人微微一笑:“既然认得我,还不快滚?”
      独眼汉子眼中闪过挣扎。白无尘的名号他当然知道,三十年前就是江湖上公认的剑术第一人。但他已经隐居多年,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白前辈,”独眼汉子抱拳,“此事乃秦相亲自下令,还请前辈不要插手。”
      “秦晖?”白无尘挑眉,“那个祸国殃民的奸相?他算什么东西,也配命令我?”
      他手腕一抖,水晶剑化作一道流光。独眼汉子甚至没看清他怎么出剑,就觉得喉间一凉,鲜血喷涌而出。
      另外两个血衣卫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但白无尘剑光再闪,两人同时倒地毙命。
      从出现到结束,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七个血衣卫,全部毙命。
      白无尘收剑回鞘,转身看向谢以安和叶寒州。他的目光在谢以安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他缓缓开口,“是薛慕华的徒弟?”
      谢以安强撑着站直身体:“正是。晚辈谢以安,见过白前辈。”
      白无尘点头:“难怪眉眼间有他的影子。你师父……还好吗?”
      “师父十年前已经去世了。”谢以安低声道。
      白无尘沉默片刻,长叹一声:“果然……当年我就劝他不要掺和那些事,他不听。现在……唉。”
      他走到谢以安身边,伸手搭上他的脉搏。片刻后,眉头紧皱:“玄阴掌?你中了‘鬼手阎罗’的玄阴掌?”
      “不是鬼手阎罗本人。”谢以安说,“是一个老太监,应该是鬼手阎罗的传人。”
      “那老东西还活着?”白无尘冷笑,“三十年前没打死他,真是便宜他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三粒碧绿色的药丸:“这是我自制的‘清心丹’,能解百毒,疗内伤。每日一粒,连服三日,你的伤就能好大半。”
      谢以安接过药丸,服下一粒。药丸入腹,一股清凉之意扩散开来,胸口的剧痛立刻减轻了许多。
      “多谢前辈。”他躬身行礼。
      “不必。”白无尘摆手,“我救你,是因为你师父。当年我欠他一个人情,现在算是还了。”
      他看向堵住出口的巨石,拔出水晶剑,一剑斩出。剑光如虹,巨石应声而裂,碎成数块。
      “你们要去哪?”他问。
      “京城。”叶寒州答道,“我们要去告御状,扳倒秦晖。”
      白无尘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谢以安,忽然笑了:“有意思。薛慕华的徒弟,叶惊鸿的孙子……你们俩凑在一起,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条路可不好走。秦晖在朝中经营三十年,根深蒂固。光凭你们俩,恐怕还没到京城,就死在半路了。”
      “那前辈的意思是……”
      “我跟你们一起去。”白无尘说,“反正我也闲着没事,正好去京城看看热闹。而且……我也有些旧账,要跟秦晖算算。”
      谢以安和叶寒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喜。有白无尘这样的绝顶高手同行,他们的安全就有了保障。
      “那就有劳前辈了。”谢以安抱拳。
      “别叫我前辈,听着老气。”白无尘摆摆手,“叫我白大哥就行。走吧,先离开这里。血腥味太重,很快会引来野兽。”
      三人上马——白无尘也有马,拴在崖顶,刚才他是直接跳下来的。出了山口,沿着山路继续向南。
      晨光渐亮,山间雾气散去。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们的路,还很长。
      谢以安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些血衣卫的尸体已经被抛在身后。但他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批。秦晖不会善罢甘休,前路还有更多的危险在等待。
      但至少现在,他们有了新的盟友。
      他看着身旁的叶寒州,又看看前方的白无尘,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信心。
      也许,他们真的能走到京城。也许,他们真的能扳倒秦晖。
      也许,报仇之后,他真的能和叶寒州一起,找个地方隐居,过平静的生活。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暖,连伤口的疼痛都减轻了些。
      “谢以安,”叶寒州忽然开口,“你的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以安微笑,“白大哥的药很有效。”
      “那就好。”叶寒州看着他,眼中满是关切,“等到了下一个镇子,我帮你换药。”
      “好。”
      两人相视一笑,晨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前方,白无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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