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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疑窦初生 黎明前的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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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
叶寒州睁开眼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刺骨的寒意。他躺在一片湿漉漉的落叶上,身下是坚硬的岩石,头顶是狭窄的一线天空——两侧崖壁高耸,如刀削斧劈,将他们困在谷底。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悬崖边的厮杀,谢以安中毒,自己抱着他纵身一跃,中途用剑插入岩缝缓冲,最后坠入这深谷。他还记得坠落时护住谢以安的姿势,记得后背撞上树枝的剧痛,记得最后的意识里,是谢以安苍白的脸。
“谢以安……”他挣扎着起身,胸口的箭伤和后背的撞伤同时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让他眼前一黑,几乎再次昏厥。
但他咬牙忍住了,四下寻找。月光透过崖顶的缝隙洒下,在谷底投下斑驳的光影。约莫十丈外,一个青色身影伏在乱石堆中,一动不动。
“谢以安!”叶寒州踉跄着冲过去,脚下的碎石让他几次险些摔倒。他终于来到谢以安身边,颤抖着手探向他的鼻息。
还有呼吸,虽然微弱。
谢以安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泛着青紫色——那是“蚀骨香”毒发的征兆。他的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已经凝固,但伤口周围的皮肤泛着诡异的黑色,显然刀上淬了毒。
更糟糕的是,他的右手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摔下来时骨折了。
叶寒州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谢以安医术高超,解毒疗伤本是家常便饭。但此刻谢以安昏迷不醒,无法自救,而他自己也重伤在身,根本不懂解毒之法。
怎么办?
谷底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在崖壁间呜咽。头顶偶尔传来夜枭的啼叫,凄厉而悠长。这里暂时安全,血衣卫应该不会想到他们还活着,更不会贸然下崖搜寻。但他们必须在被发现之前离开,否则一旦被围困在这谷底,就是死路一条。
叶寒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记得谢以安教过一些简单的急救方法,也记得在仁心堂时,程济给他们的包裹里有些伤药。
他先检查谢以安的骨折处。右手腕关节错位,骨头没有刺破皮肤,算是万幸。他按照记忆中谢以安教过的方法,一手固定上臂,一手握住手腕,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拉一推。
“咔嚓”一声轻响,关节复位。谢以安在昏迷中闷哼一声,眉头紧皱,却没有醒来。
叶寒州撕下自己的衣襟,做成简易的夹板固定住手腕。然后处理肩上的刀伤。他用清水(来自崖壁渗出的泉水)清洗伤口,将腐肉剔除,敷上程济给的“金疮药”,再用干净的布条包扎。
最棘手的是毒。蚀骨香是血衣卫常用的剧毒,中毒者会从伤口开始,血肉逐渐溃烂,最后只剩白骨。程济给的药里有一种“清毒散”,但谢以安说过,这种药只能延缓毒性发作,不能根治。
叶寒州将清毒散撒在伤口周围,又给谢以安喂了一颗“护心丹”——那是谢以安自己炼制的保命药,能护住心脉,延缓毒素扩散。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光从崖顶的缝隙漏下,谷底渐渐明亮起来。叶寒州这才看清周围的环境——这是一个狭窄的峡谷,宽不过三丈,长不见尽头。谷底乱石嶙峋,杂草丛生,一条溪流蜿蜒而过,水声潺潺。
暂时安全了。
他松了口气,这才感到浑身剧痛。箭伤、撞伤、还有无数擦伤割伤,都在叫嚣着疼痛。他靠着崖壁坐下,从包裹里取出干粮,就着溪水慢慢吃着。
干粮很硬,水很冷,但他吃得很快。他知道自己必须保持体力,因为谢以安需要他。
吃完东西,他重新检查谢以安的状况。呼吸平稳了些,脸色也不再那么苍白,但嘴唇的青紫色没有褪去,显然毒素仍在蔓延。
必须尽快找到解药,或者……找到能解毒的人。
叶寒州想起《百毒真解》。程济说那本书里记载了天下奇毒和解法,或许里面有蚀骨香的解法。
他连忙从怀中取出那本泛黄的书册。书在月光下才能显字,现在是白天,但谷底光线昏暗,或许也能看见。他翻开书页,凑到有光的地方仔细辨认。
果然,药水写的字迹在微弱的光线下隐隐浮现。他快速翻找,终于在中间某页找到了“蚀骨香”三个字。
“……蚀骨香,以七种毒虫、三种毒草炼制而成,中者伤口溃烂,三日之内血肉化尽,只余白骨。解法有二:一曰‘以毒攻毒’,取火蜈蚣、赤蝎、金线蛇等至阳毒物,炼制成药,外敷内服,可中和阴毒;二曰‘金针渡穴’,以金针刺入中府、云门、天府等七穴,导毒出体,然此法需施术者内力深厚,且通晓经脉之学……”
叶寒州的心沉了下去。两种解法,他都做不到。第一种需要炼药,他不懂药理;第二种需要金针渡穴,他不懂医术。
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谢以安……
不,一定还有办法。
他继续往下看,忽然眼睛一亮。书页最下面有一行小字:“若无以上条件,可用‘寒玉髓’暂时压制毒性。寒玉髓性至寒,可冻住毒素,延缓发作,为期七日。七日之内,若能寻得解药,仍有生机。”
寒玉髓。
叶寒州想起谢以安那枚白玉盒里的千年地心炎乳。那是至阳之物,而寒玉髓是至寒之物,两者相生相克。谢以安说过,那千年地心炎乳是他用来炼制“炎阳丹”的,或许……
他立刻在谢以安身上寻找。果然,在谢以安腰间的一个暗袋里,找到了那只白玉盒子。盒子冰凉,打开后,那枚赤红的千年地心炎乳静静躺在红丝绒上,散发出温暖的气息。
但问题来了:寒玉髓在哪?
叶寒州重新翻看《百毒真解》,关于寒玉髓的记载很简单:“极北苦寒之地,千年玄冰之下,或有产出。性至寒,触之如冰,久握伤经脉。”
极北苦寒之地……这碧云山在江南,哪来的寒玉髓?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谷底那条溪流上。溪水很冷,但远达不到“至寒”的程度。难道……
他忽然想起什么,沿着溪流向上游走去。溪水从崖壁的一个裂缝中流出,裂缝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叶寒州犹豫片刻,还是钻了进去。
裂缝内一片漆黑,寒气逼人。他摸索着向前走了约莫十丈,前方忽然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天然溶洞。
溶洞不大,方圆不过三丈,但洞顶垂下无数冰棱,地面结着厚厚的冰层。洞中央有一潭水,水面上飘着寒气,潭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潭底铺着一层白色的东西,像是玉石。
寒玉髓?
叶寒州心中一喜,快步走到潭边。潭水冰冷刺骨,他伸手入水,手指立刻冻得发麻。但他顾不得这些,从潭底捞起一块白色石头。
石头触手冰凉,表面光滑如玉,在黑暗中隐隐发出幽蓝色的光。握在手中,寒气顺着手臂蔓延,整条手臂都开始发麻。
就是它了。
叶寒州捞了几块寒玉髓,用衣襟包好,迅速返回谷底。
谢以安还在昏迷中,呼吸微弱。叶寒州按照《百毒真解》上的记载,将寒玉髓放在他伤口周围。玉石刚一接触皮肤,伤口处的黑色就开始缓慢退去,像是被冻结了一般。
有效。
叶寒州松了口气,又将一块寒玉髓塞进谢以安手中,让他握着。然后自己也握着一块——他需要保持清醒,不能让自己冻僵。
做完这一切,他靠着崖壁坐下,将谢以安轻轻揽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寒玉髓的寒气透过衣衫传来,冷得他牙齿打颤,但他没有松手。
晨光渐亮,谷底雾气氤氲。怀中的谢以安呼吸渐渐平稳,脸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叶寒州低头看着他,那张总是挂着轻佻笑容的脸,此刻安静得像个孩子。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薄唇紧抿,即使在昏迷中,也透着一股倔强。
“谢以安,”叶寒州低声说,“你要撑住。你说过,我的命是你的,那你就要负责到底。你要是敢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怀中的谢以安似乎听到了,眉头微皱,手指动了一下。
叶寒州握紧了他的手。
这一刻,什么血海深仇,什么江湖阴谋,都暂时远去了。他只想这个人活着,只想听到他再说一句轻佻的调笑,再摇一次那把绘着兰草的扇子。
谢以安醒来时,已经是第三天傍晚。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岩壁,然后是透过崖顶缝隙洒下的夕阳余晖。接着,他感觉到有人在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掌心温热。
他侧过头,看到叶寒州靠坐在崖壁边,闭着眼睛,显然睡着了。那张凌厉的脸此刻满是疲惫,眼下有深深的黑影,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胸前的衣衫渗出血迹,显然伤口又崩裂了。
但即使睡着,他的手依然紧紧握着谢以安的手,另一只手还握着一块幽蓝的石头——寒玉髓。
谢以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的伤口被包扎得很好,虽然还有些疼,但已经没有中毒的迹象。右手腕固定着夹板,虽然动不了,但接骨的手法很专业。
是叶寒州救了他。
这个认知让谢以安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这一生,救过很多人,也被很多人救过,但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一种被珍视、被守护的感觉。
他轻轻动了动,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
叶寒州立刻惊醒:“谢以安?你醒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中布满血丝,但看到谢以安醒来,那双狼一般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忽然点燃的星辰。
“我……”谢以安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嘶哑得不成样子,“我昏迷了多久?”
“三天。”叶寒州扶他坐起,递过水囊,“先喝水。”
谢以安就着他的手喝了水,清凉的溪水滋润了干裂的喉咙。他环顾四周:“这里是……”
“悬崖底下。”叶寒州简单解释,“我们掉下来了。血衣卫以为我们死了,暂时安全。”
“你的伤怎么样?”谢以安问。
“死不了。”叶寒州答得简短,但谢以安看到了他胸前渗出的血迹,也看到了他苍白的脸色。
“转过去。”谢以安说。
“什么?”
“转过去,我看看你的伤。”谢以安用还能动的左手去解他的衣襟。
叶寒州本能地想躲,但看到谢以安固执的眼神,还是转过了身。衣衫解开,后背的撞伤触目惊心——大片青紫,有些地方皮开肉绽,已经化脓了。
“你……”谢以安的手有些抖,“你就这样撑了三天?”
“我没事。”叶寒州说,“你先顾好自己。”
“闭嘴。”谢以安的语气少有的严厉,“躺下。”
叶寒州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躺下。谢以安用左手艰难地从包裹里取出药瓶,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他的动作很慢,因为只有一只手能用,但很仔细,很轻柔。
“寒玉髓是你找到的?”他一边包扎一边问。
“嗯。”叶寒州答,“《百毒真解》上说的,能压制蚀骨香的毒。”
“你看得懂那本书?”
“只看懂了关于蚀骨香的部分。”叶寒州老实说,“其他太复杂,看不懂。”
谢以安包扎完毕,自己也累出一身冷汗。他靠在崖壁上喘息,看着叶寒州:“谢谢。”
叶寒州愣了一下。这还是谢以安第一次这么正式地道谢。
“不用。”他别过脸去,“你救过我,我救你,应该的。”
“不是因为这个。”谢以安摇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但很认真。那双总是含笑的凤眼里,此刻没有了轻佻,没有了戏谑,只有一片坦然的真诚。
叶寒州看着他,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了,”谢以安转移话题,“说说现在的情况。我们还有多少干粮?”
叶寒州检查包裹:“还能撑四天。水没问题,谷底有溪流。”
“四天……”谢以安沉吟,“我的伤至少要七天才能勉强行动,你的伤也需要时间。四天不够。”
“我可以去打猎。”叶寒州说,“谷底有兔子、山鸡的踪迹。”
“不行。”谢以安立刻反对,“你伤得不轻,不能冒险。而且生火会暴露位置,万一血衣卫还在附近搜寻,烟雾会引来他们。”
“那怎么办?”
谢以安想了想,目光落在谷底的植物上:“或许……可以找些能吃的野果、野菜。我认识一些。”
“可你现在……”
“我不能动,但你能。”谢以安说,“我教你辨认。哪些能吃,哪些有毒,哪些能入药。”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就在谷底养伤。
白天,叶寒州按照谢以安的指点,采集野果、野菜,偶尔还能抓到几条鱼。谢以安虽然不能动,但能用口述的方法指导叶寒州处理食材,甚至教他一些简单的药理知识。
“这是‘七叶一枝花’,有清热解毒之效,可以外敷伤口。”谢以安指着一株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说,“但内服有毒,记住了?”
叶寒州点头,认真地记下。
“那是‘金银花’,能消炎退热。晒干了泡水喝,对你的伤口有好处。”
“那棵是‘断肠草’,全株有毒,碰都不要碰。”
叶寒州学得很认真。他发现自己竟然对药理很感兴趣,那些复杂的药性、配伍、禁忌,在谢以安的讲解下变得清晰易懂。更重要的是,这是谢以安的世界——那个总是摇着扇子、笑容轻佻的毒医,只有在说起这些时,眼中才会流露出真正的专注和热爱。
晚上,两人靠在崖壁下休息。谷底寒气重,叶寒州总是把大部分干草铺在谢以安身下,自己只盖薄薄一层。谢以安抗议过,但叶寒州固执地不听。
“你伤得重,不能受寒。”他总是这么说。
谢以安没办法,只能随他去。但夜深人静时,他会悄悄把薄草分一些盖在叶寒州身上。
第五天晚上,叶寒州发烧了。
箭伤感染,加上连日劳累,他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半夜里,谢以安被他滚烫的体温惊醒,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寒州?寒州?”谢以安轻轻推他。
叶寒州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眼睛都睁不开。
谢以安心下一沉。他知道箭伤感染的凶险,尤其是在这种缺医少药的情况下。若不能及时退烧,轻则伤口溃烂,重则性命不保。
必须想办法。
他挣扎着起身,用左手艰难地收集干柴,生起一小堆火。火光驱散了谷底的寒气,也照亮了叶寒州通红的脸。
谢以安检查他的伤口。果然,箭伤处已经化脓,周围红肿发热,显然是感染了。他用清水清洗伤口,挤出脓血,敷上最后一点金疮药。但这样还不够,必须退烧。
他想起白天看到的一种植物——“板蓝根”,有清热解毒之效。虽然效果有限,但总比没有好。
“寒州,你撑住。”谢以安对昏迷中的叶寒州说,“我去找药,很快回来。”
他撑着受伤的身体,扶着崖壁,一步一步往白天看到板蓝根的方向挪去。每一步都牵动着左肩的伤口,疼得他冷汗涔涔。右手腕虽然固定着,但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
短短几十丈的距离,他走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了那丛板蓝根,他跪下来,用左手艰难地挖出根茎,又采了一些金银花。
返回的路上,他摔了一跤,左肩撞在石头上,伤口崩裂,血瞬间浸透了绷带。他咬着牙爬起来,继续往回走。
回到火堆旁时,他几乎虚脱。但他不敢休息,立刻用石头将板蓝根捣碎,混合金银花,煮成药汤。
“寒州,喝药。”他将叶寒州扶起来,一点点喂他喝下。
药很苦,叶寒州在昏迷中皱眉,但还是乖乖咽了下去。喂完药,谢以安又用湿布敷在他额头上,帮他物理降温。
这一夜,谢以安几乎没有合眼。他不断给叶寒州换湿布,不断探他的体温,不断轻声跟他说话,怕他昏迷太深醒不过来。
“叶寒州,你不能死。”他握着叶寒州滚烫的手,声音低哑,“你答应过我的,要活着看我找到答案。你不能食言。”
“你还要为你叶家七十二口人报仇,你还要看着秦晖伏法。你要是死了,谁来做这些?”
“还有……你还没告诉我,我到底是你命里的劫数,还是救赎。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他说着说着,眼眶有些发热。十年了,从师父死后,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为任何人流泪。但此刻,看着叶寒州昏迷不醒的样子,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害怕失去这个人的恐惧。
天快亮时,叶寒州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到谢以安憔悴的脸。
“谢……以安?”他声音虚弱。
“你醒了。”谢以安松了口气,想笑,却发现自己连笑的力气都没有,“感觉怎么样?”
“还好……”叶寒州看着他苍白的脸,还有左肩渗出的血迹,“你的伤……”
“死不了。”谢以安用他说过的话回敬,“你再睡会儿,烧还没完全退。”
叶寒州没有睡。他看着谢以安,那双狼一般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他看到了谢以安眼中的血丝,看到了他肩上的血迹,也看到了火堆旁捣药的痕迹。
这个人为他守了一夜,这个人为他冒险采药,这个人为他……
“谢谢。”叶寒州说。
谢以安愣了一下,笑了:“你跟我说什么谢谢。你救我的时候,我说过谢谢吗?”
“不一样。”叶寒州摇头,“那时候……我们是交易。现在……”
“现在是什么?”谢以安问。
叶寒州看着他,许久,缓缓道:“现在……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想你出事。”
谢以安笑了,那笑容在晨光里,温柔得像初升的太阳。
“那就好好活着。”他说,“我们都好好活着。”
叶寒州点头,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睡得很安稳。
第七天,谢以安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虽然左手还不能太用力,右手也还需要固定,但至少能自由行动了。叶寒州的烧也退了,伤口开始愈合,只是身体还很虚弱。
这天下午,两人坐在溪边晒太阳。谷底的阳光很珍贵,只有正午时分才能照进来一会儿。
谢以安正在教叶寒州辨认一种新的草药,忽然听到崖顶传来人声。
两人立刻警觉,躲到一块巨石后。
声音很模糊,但能听出是几个男人在交谈。
“……都七天了,连个影子都没有,肯定是死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秦相下了死命令,找不到叶寒州,我们都得死。”
“这悬崖深不见底,怎么下去?”
“我带了绳索。你们两个下去看看,我在上面守着。”
接着是绳索摩擦崖壁的声音。
叶寒州和谢以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血衣卫果然还没放弃,而且找到了这里。
“怎么办?”叶寒州低声问。
“杀。”谢以安眼中寒光一闪,“只有两个下来,我们有机会。杀了他们,换上他们的衣服,或许能混出去。”
“可你的手……”
“左手还能用。”谢以安从怀中取出那柄软剑,“虽然不能久战,但偷袭足够了。”
两人迅速制定计划。叶寒州藏在崖壁的一个凹陷处,谢以安藏在另一侧。等血衣卫下来,一人解决一个。
绳索的声音越来越近。终于,两个黑衣人顺着绳索滑了下来。他们落地后立刻拔刀警戒,显然训练有素。
“分头搜。”其中一人说。
两人分开,向不同方向走去。这正合谢以安和叶寒州的意。
叶寒州对付的是个高个子。那人很谨慎,每走一步都要左右观察。但叶寒州耐心极好,等他走到凹陷处附近时,才如猎豹般扑出。
青钢剑如毒蛇吐信,直取咽喉。那人反应极快,挥刀格挡,但叶寒州这一剑是虚招,真正的杀招在左手——他屈指成爪,扣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一声,腕骨碎裂。那人惨叫未出,叶寒州的剑已经刺穿了他的心脏。
另一边,谢以安的战斗也结束了。他用软剑缠住对方的刀,左手弹出一枚毒针,正中那人眉心。那人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倒地毙命。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快。从两人下崖到毙命,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叶寒州和谢以安迅速换上血衣卫的衣服,将尸体拖到隐蔽处藏好。谢以安还从尸体上搜出了一些有用的东西:两把匕首,一些暗器,还有一块令牌。
令牌是青铜所铸,正面刻“血衣”二字,背面是一个“甲”字,下面还有编号:甲七。
“甲字七号。”谢以安皱眉,“看来秦晖派了不少精锐。”
“上面还有一个。”叶寒州提醒。
“我知道。”谢以安抬头看向崖顶,“得想办法把他引下来。”
他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粉末撒在地上。粉末无色无味,但谢以安说,这是“迷魂散”,人踩上去会头晕目眩。
“你装受伤,我喊救命。”谢以安对叶寒州说,“上面的人听到,肯定会下来查看。等他踩中迷魂散,我们就动手。”
计划很冒险,但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
叶寒州躺在地上,装作受伤的样子。谢以安则大声呼救:“快来人!这里有情况!”
崖顶的人果然听到了,不一会儿,绳索再次垂下,一个黑衣人顺着绳索滑了下来。他落地时很谨慎,但没注意到脚下的粉末。
走了两步,他忽然身体一晃,眼前发黑。
就是现在。
叶寒州从地上一跃而起,剑光一闪,那人咽喉绽开血花,倒地毙命。
三人全部解决。
谢以安检查了最后这人的东西,除了令牌,还有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着碧云山一带的地形,以及几个红圈——显然是血衣卫重点搜寻的区域。
其中一个红圈,就在他们现在所在的悬崖附近。
“看来这里也不安全了。”谢以安收起地图,“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去哪?”
谢以安想了想,指向地图上的一个位置:“这里。碧云山深处,有一个叫‘迷雾林’的地方,地形复杂,容易藏身。而且……”
他顿了顿:“厉万愁说过,影卫在青州有据点,就在迷雾林附近。我们可以去找他们帮忙。”
叶寒州皱眉:“你相信厉万愁?”
“不完全信。”谢以安老实说,“但他现在和我们有共同的目标——对付秦晖。至少在扳倒秦晖之前,他是可靠的盟友。”
叶寒州沉默片刻,点头:“好,听你的。”
两人收拾好东西,顺着血衣卫留下的绳索爬上崖顶。崖顶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他们按照地图的指示,向迷雾林方向前进。一路上小心翼翼,避开可能有血衣卫的地方。
傍晚时分,他们来到一片密林边缘。林中雾气弥漫,能见度很低,隐隐有奇怪的声响传来,像是野兽,又像是别的什么。
“这就是迷雾林。”谢以安说,“据说里面有瘴气,还有各种毒虫猛兽,普通人进去很少有能活着出来的。”
“影卫的据点在这里?”叶寒州问。
“据厉万愁说,是在林中的一处废弃道观。”谢以安从怀中取出厉万愁给的信物——一块黑色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影”字,“他说,拿着这个,影卫就会接应我们。”
两人对视一眼,踏入林中。
雾气立刻吞没了他们。能见度不足三丈,四周都是参天古树,枝叶遮天蔽日。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窸窣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混合着某种花香,诡异得让人头晕。谢以安立刻取出两粒药丸,自己服下一粒,另一粒递给叶寒州:“避瘴丹,能防瘴气。”
叶寒州服下药丸,果然感觉好些了。
两人在林中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林中更加昏暗,只有偶尔从枝叶缝隙漏下的月光,勉强照亮前路。
“这样找不是办法。”叶寒州停下,“林太大,我们根本不知道道观在哪。”
谢以安也在思考。忽然,他注意到前方的一棵树上,有一个不起眼的标记——三道刻痕,呈三角形排列。
“这是影卫的标记。”他眼睛一亮,“跟着标记走。”
果然,每隔一段距离,树上就会有同样的标记。两人顺着标记前进,又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雾气忽然淡了些,露出一个建筑的轮廓。
是一座道观,但已经破败不堪。门楣上的匾额掉了一半,只剩“清”字还能辨认。院墙倒塌了大半,院里长满了荒草。
但道观里,隐隐有火光透出。
有人在。
两人对视一眼,谢以安举起木牌,朗声道:“毒医谢以安,携叶寒州求见。奉厉尊主之命前来。”
道观里沉默片刻,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黑衣人走了出来,正是之前在幽冥渊见过的,那个为首的黑影。
“谢公子,叶少侠。”黑影躬身,“主人已经传讯,说你们会来。请进。”
两人走进道观。观内比外面看起来好一些,虽然也很破旧,但至少干净。正中生着一堆火,火上架着一口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散发出肉香。
除了开门的黑影,还有三个黑衣人坐在火堆旁。见他们进来,都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谢以安摆手,“我们遇到些麻烦,需要在这里暂避几日。”
“主人吩咐过,要我们全力协助二位。”黑影说,“请坐,先吃点东西。”
两人在火堆旁坐下。黑影盛了两碗肉汤递给他们。汤很香,里面还有肉块和野菜。叶寒州尝了一口,味道竟然不错。
“这是什么肉?”他问。
“兔子。”黑影答,“林子里野味多,不缺吃的。”
谢以安喝了口汤,忽然问:“厉尊主现在在哪?”
“主人行踪不定,我们也不清楚。”黑影答得很谨慎,“他只说,让二位在这里养伤,等伤好了,再商议下一步计划。”
“下一步计划?”叶寒州挑眉,“什么计划?”
黑影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打开九龙令,取出里面的东西,然后……扳倒秦晖。”
“具体怎么做?”
“这需要从长计议。”黑影说,“秦晖权势滔天,身边高手如云,硬拼不是办法。主人说,要用智取。”
“怎么智取?”
黑影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谢以安:“这是主人制定的初步计划。二位请看。”
谢以安接过纸,展开。叶寒州也凑过来看。
纸上写着一个详细的计划:第一步,用铁骨令找到九龙令;第二步,取出里面的罪证;第三步,联络朝中对秦晖不满的大臣,将罪证递上去;第四步,趁秦晖慌乱时,一举刺杀。
计划看起来很周全,但谢以安却皱起了眉头。
“有什么问题?”叶寒州问。
“太顺利了。”谢以安缓缓道,“顺利得……不像真的。”
他将纸递给叶寒州:“你看,每一步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好像一切都在厉万愁的掌控之中。但秦晖是何等人物?他能掌控朝政三十年,岂是那么容易扳倒的?”
叶寒州仔细看了一遍,也发现了问题:“而且,这计划里,我们只是棋子。找到九龙令,取出罪证,然后交给厉万愁,由他去联络朝臣。那我们呢?我们做什么?”
“这就是问题所在。”谢以安看向黑影,“厉尊主有没有说过,扳倒秦晖后,我们有什么好处?”
黑影愣了一下,摇头:“主人只说,秦晖一倒,二位的大仇得报,便是最大的好处。”
“那九龙令里的东西呢?”谢以安追问,“前朝宝藏,《天工开物》,还有那些罪证的原件——这些归谁?”
黑影沉默了。显然,厉万愁没跟他说过这些。
谢以安和叶寒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虑。
这个厉万愁,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夜深了。
道观里,除了守夜的一个影卫,其他人都睡了。谢以安和叶寒州被安排在西厢房,房间很简陋,只有两张木板床,但总比露宿野外强。
叶寒州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脑子里全是那张计划纸,还有厉万愁那双黑洞般的眼睛。
“谢以安,”他轻声问,“你睡了吗?”
“没。”谢以安的声音从另一张床上传来,“在想厉万愁的事?”
“嗯。”叶寒州侧过身,面对谢以安的方向,“我觉得……他不可信。”
“我知道。”谢以安叹了口气,“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但那时我们没得选,需要借助他的力量。现在……依然没得选。”
“为什么?”
“因为秦晖太强大了。”谢以安缓缓道,“光靠我们两个人,根本扳不倒他。我们需要盟友,需要情报,需要人手。而这些,厉万愁都能提供。”
他顿了顿:“但这不代表我们要完全信任他。合作可以,但要留一手。”
“怎么留?”
谢以安坐起身,黑暗中,他的眼睛闪着光:“铁骨令在我们手里,《百毒真解》也在我们手里。这是我们的筹码。在见到九龙令之前,这两样东西,不能交给任何人——包括厉万愁。”
叶寒州点头:“我明白。可是……如果厉万愁硬抢呢?”
“那就撕破脸。”谢以安声音冷了下来,“我虽然打不过他,但毒死他几个手下,还是做得到的。”
这话说得很狠,但叶寒州知道,谢以安做得到。这个总是摇扇微笑的毒医,狠起来比谁都可怕。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叶寒州问。
“先养伤。”谢以安说,“等伤好了,按照计划去找九龙令。但在找到之前,我们要做两件事:第一,查清厉万愁真正的目的;第二,找到能制衡他的力量。”
“制衡他的力量?”叶寒州不解,“谁?”
谢以安笑了,那笑容在黑暗中显得有些神秘:“你忘了程老给我们的玉佩?听雨楼的柳如烟。她是江湖上有名的情报贩子,手里掌握着无数秘密。或许……她也知道一些关于厉万愁的事。”
叶寒州眼睛一亮:“你是说……”
“对。”谢以安点头,“等伤好了,我们去江南道,先找柳如烟。用她手里的情报,来验证厉万愁说的话是真是假。如果厉万愁真的在耍我们……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叶寒州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杀意。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才各自睡下。
但叶寒州还是睡不着。他听着窗外风吹树林的沙沙声,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一切。从黑市初见,到幽冥渊,到仁心堂,再到这迷雾林……短短十几天,却像过了半辈子。
而这一切的中心,是谢以安。
这个救了他,利用他,又真心待他的人。这个轻佻又认真,狠毒又温柔的人。这个……让他心动的人。
叶寒州闭上眼,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自己对谢以安的感情已经超出了“盟友”的范畴,但他不敢深想,也不敢承认。
因为前路太凶险,因为他们随时都可能死。在这样的时候谈感情,太奢侈,也太危险。
但感情这东西,不是想控制就能控制的。就像现在,他明明应该想的是如何报仇,如何活下去,脑子里却全是谢以安的样子——他摇扇子的样子,他笑的样子,他认真教他认草药的样子,他守着他一夜不睡的样子……
“叶寒州,”谢以安忽然开口,“你还没睡?”
“嗯。”叶寒州应了一声。
“在想什么?”
叶寒州沉默片刻,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谢以安,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黑暗中,谢以安也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道:“我说过,因为你是我的人。”
“不只是因为这个。”
谢以安叹了口气:“那还能因为什么?”
“我不知道。”叶寒州老实说,“所以才问你。”
谢以安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得更久,久到叶寒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但最终,他还是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叶寒州,我这辈子,见过太多人了。好人,坏人,伪君子,真小人……但你不一样。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值得的人。”
“值得什么?”
“值得我真心相待,值得我冒险相救,值得我……”他顿了顿,“把命交给你。”
叶寒州呼吸一滞。
谢以安继续道:“在黑市救你,确实是一时兴起。但后来的一切,都不是。我帮你解毒,带你逃亡,跟你一起查真相……这些都不是一时兴起。而是……而是我想这么做,我愿意这么做。”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所以,别问我为什么对你好。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你够傻,够固执,够……让我心疼。”
叶寒州的心跳如鼓。他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眶也有些发热。
“谢以安,”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哽咽,“我……”
“别说了。”谢以安打断他,“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等这一切结束了,等我们活下来了,再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到时候你还想说。”
“我会的。”叶寒州坚定地说,“我一定会说的。”
黑暗中,谢以安笑了。那笑声很轻,但很温柔。
“好,我等着。”
两人不再说话,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种暧昧的,温暖的,让人心安的东西。
窗外,月光穿过迷雾,洒在道观的院子里。守夜的影卫靠在门边打盹,火堆已经熄灭,只剩几点火星在闪烁。
一切都很安静,但在这安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厉万愁的疑云,秦晖的追杀,九龙令的秘密,还有两人之间悄然滋生的感情……所有这些,都像这迷雾林中的雾气,弥漫在周围,看不清,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