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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医馆暂栖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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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二楼,谢以安与叶寒州几乎同时从窗口后退半步,隐入阴影之中。
月光下,七道黑影已至客栈后院墙外。他们动作整齐划一,两人翻墙入院,两人守住后门,三人分散警戒四周——标准的围捕阵型。更让谢以安心惊的是,这些人的腰间除了血衣卫令牌,还多了一块铜牌,牌上刻着一个“乙”字。
“乙字组。”他低声说,“血衣卫第二等精锐,专司擒杀要犯。看来秦晖是铁了心要抓你。”
叶寒州握紧剑柄,眼中寒光闪烁:“那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别冲动。”谢以安按住他的手,“七个人,还都是乙字组精锐,硬拼不是明智之举。而且这里是客栈,一旦打起来,动静太大,会引来官府。”
“那怎么办?”
“走。”谢以安当机立断,“从屋顶走,出镇,进山。碧云山地形复杂,进了山他们就没那么容易找到我们了。”
他迅速收拾随身物品,将几瓶重要的药揣入怀中。叶寒州也简单打包了行李,两人对视一眼,推开窗户,如夜鸟般掠上屋顶。
瓦片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谢以安轻功高绝,踏瓦无痕;叶寒州虽然重伤初愈,但破军剑法本就走刚猛路线,轻功也以稳健见长,此刻跟在谢以安身后,竟也不落下风。
两人在屋顶上快速移动,几个起落已至客栈边缘。再往前就是街道,街对面是成片的民居。
就在此时,下方传来一声厉喝:“屋顶有人!”
被发现了。
谢以安暗道不好,回头一看,只见两名血衣卫已跃上客栈屋顶,正向他们追来。另外五人则从地面包抄,封死了所有去路。
“分开走!”谢以安当机立断,“你往东,我往西,在山脚那棵老槐树下汇合!”
“不行!”叶寒州反对,“你内力未复,一个人太危险!”
“别废话!”谢以安推了他一把,“我有毒术护身,他们奈何不了我。快走!”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向西,手中扇子一挥,三道银光射向追来的血衣卫。那是淬了麻药的银针,虽不致命,却能让人行动迟缓。
两名血衣卫挥刀格挡,叮当声中,银针被击落。但就这片刻的耽搁,谢以安已掠出十丈开外。
叶寒州咬牙,转身向东。他明白谢以安说得对,分开走是最理智的选择。但他心中那股不安,却像野草般疯长。
东边的街道较为狭窄,两旁多是低矮的民房。叶寒州在屋顶上飞奔,脚下瓦片碎裂声不断。身后,三名血衣卫紧追不舍,他们的轻功竟然不弱,距离在逐渐拉近。
转过一个街角,前方忽然出现一道高墙——是镇上的祠堂外墙,高约两丈,墙面光滑,无处借力。
前有高墙,后有追兵。
叶寒州眼神一凛,不但不减速,反而加快了速度。在即将撞上高墙的瞬间,他脚下用力一踏,身形拔地而起,如鹰隼般直冲而上。半空中,他左手在墙头一按,借力翻身,稳稳落在墙内。
这一手轻功施展得行云流水,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九幽蚀脉指解后,内力运转竟如此顺畅,许多以前做不到的动作,如今都能轻易完成。
墙外传来气急败坏的喝骂声。那三名血衣卫显然没这个本事翻过两丈高墙,只能绕路。
叶寒州不敢停留,立刻向祠堂深处掠去。祠堂占地颇广,前后三进,中间还有个小院子。他在院中停下,侧耳倾听——墙外已无动静,追兵应该还没绕过来。
暂时安全了。
他松了口气,这才感到胸口传来隐隐作痛。刚才强行运功翻墙,牵动了尚未完全愈合的箭伤。他靠在廊柱上,缓缓调息。
月光透过天井洒下,照在祠堂正中的牌位上。那些木牌整齐排列,上面刻着碧云镇历代先贤的名字。香炉里还有未燃尽的香,青烟袅袅,让这寂静的夜晚多了几分肃穆。
叶寒州看着那些牌位,忽然想起了叶家的祠堂。小时候,父亲常带他去祭拜先祖,告诉他叶家“铁骨铮铮,宁折不弯”的家训。那时他还不能完全理解,只觉得那些牌位又高又冷,让人敬畏。
现在他懂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是流淌在血液里的。就像父亲明知道调查秦晖会死,还是去了;就像祖父叶惊鸿,为了守住《百毒真解》,不惜与整个朝廷为敌。
“铁骨铮铮,宁折不弯……”他喃喃念着这八个字,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力量。
就在这时,祠堂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多。至少有五六个人,正在向祠堂靠近。
叶寒州立刻闪身躲到牌位后的阴影里,屏住呼吸。他握紧了剑柄,准备随时出手。
脚步声在祠堂门口停下。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搜。他受了伤,跑不远。”
是血衣卫。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找来了。
叶寒州心中暗叫不好。祠堂只有前后两个门,现在前门被堵,后门……他刚才进来时没注意后门是否通畅。
正思索间,脚步声已进入祠堂。月光下,五道黑影缓缓走了进来。他们手持长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森森寒光。五人分散开来,开始搜查祠堂的每一个角落。
叶寒州躲在牌位后,透过缝隙观察着他们。这些人的动作专业而谨慎,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一对一他有把握,一对五……尤其是在有伤在身的情况下,胜算不大。
只能等他们靠近时,出其不意先解决两个。
他缓缓拔剑,剑身在鞘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很轻,但在寂静的祠堂里,却格外清晰。
五名血衣卫同时停步,齐刷刷看向牌位方向。
“在那里!”一人厉喝。
五道身影同时扑来。
叶寒州不再隐藏,从牌位后跃出,青钢剑化作一道寒光,直取最近的一人。那人挥刀格挡,刀剑相撞,火星四溅。巨大的力量震得那人倒退三步,虎口迸裂。
但另外四人已至。四把长刀从四个方向斩来,封死了叶寒州所有退路。
叶寒州临危不乱,脚下步伐变换,身形如游鱼般在刀光中穿梭。破军剑法以攻代守,他反手一剑刺向左侧敌人,逼得那人回刀自救。同时侧身避开右侧一刀,左手屈指成爪,扣住第三人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一声,腕骨碎裂。那人惨叫一声,长刀脱手。
但第四人的刀已经到了。这一刀又快又狠,直劈叶寒州后颈。叶寒州已来不及躲闪,只能回剑格挡。
“铛——”
刀剑相交,叶寒州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震得他气血翻涌。箭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旧伤复发了。
五名血衣卫见状,攻势更猛。他们看出叶寒州伤势未愈,刀刀都往他要害招呼。叶寒州勉强支撑,但胸口越来越痛,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这样下去,必死无疑。
就在此时,祠堂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笑声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那笑声里带着三分慵懒,七分戏谑,在肃杀的祠堂里显得格格不入。
“五个人打一个,还都是带伤的。血衣卫什么时候这么不要脸了?”
话音未落,一道青色身影飘然而入。
是谢以安。
他手中摇着那把绘着兰草的扇子,脸上挂着惯常的轻佻笑容,仿佛不是来救场,而是来赴宴的。但他那双凤眼里,却闪烁着冰冷的杀意。
五名血衣卫同时停手,看向谢以安。为首那人瞳孔一缩:“毒医谢三?”
“正是在下。”谢以安摇了摇扇子,“各位远道而来,不如坐下喝杯茶,打打杀杀的多伤和气。”
“谢以安,这事与你无关。”血衣卫头领冷声道,“我们只要叶寒州。你若识相,就让开。”
“与我无关?”谢以安笑了,“你们要抓我的人,还说与我无关?”
他走到叶寒州身边,将一颗药丸塞进他嘴里:“含着,别咽。”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之意扩散开来,胸口的剧痛顿时减轻了不少。叶寒州看向谢以安,只见他脸色有些苍白,嘴角也有一丝血迹,显然刚才突围时也受了伤。
“你没事吧?”叶寒州低声问。
“死不了。”谢以安摇着扇子,目光却紧盯着血衣卫,“倒是你,伤成这样还逞强。待会儿再跟你算账。”
他转向血衣卫,笑容不变:“这样吧,我给你们一个选择。现在离开,我可以当今晚的事没发生过。若不走……”
他顿了顿,扇子“唰”地合拢:“那就永远留在这里。”
五名血衣卫对视一眼。他们都是乙字组精锐,心高气傲,哪里受过这种威胁。为首那人冷笑:“谢以安,你内力未复,又能发挥几成实力?我们五人联手,杀你绰绰有余。”
“是吗?”谢以安轻笑,“那你们可以试试。”
他抬起左手,掌心向上。月光下,只见他掌心躺着一撮白色粉末,粉末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散发出淡淡的甜香。
“认识这是什么吗?”谢以安问。
血衣卫头领脸色一变:“千机散?!”
“眼力不错。”谢以安点头,“正是千机散。而且不是普通的千机散,是我改良过的‘千里追魂散’。此毒无色无味,随风扩散,一旦吸入,三个时辰内若无解药,便会经脉寸断而亡。更妙的是,它会留下特殊标记,让我能追踪中毒者千里之外——所以叫千里追魂散。”
他环视五人:“你们猜,刚才你们追我的时候,吸进去了多少?”
五名血衣卫的脸色同时变了。他们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但已经晚了。刚才追捕时呼吸急促,不知吸入了多少毒粉。
“现在,”谢以安慢条斯理地说,“我再给你们一次选择。走,还是留?”
五人对视,眼中都闪过挣扎之色。千机散的威名他们当然知道,那是连回春圣手薛慕华都解不了的剧毒。若真是中了毒……
“走!”头领咬牙道,“谢以安,今日之辱,他日必报!”
“随时恭候。”谢以安微笑。
五名血衣卫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去。脚步声迅速远去,祠堂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直到确认他们真的走了,谢以安才身子一晃,靠在廊柱上。他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
“谢以安!”叶寒州连忙扶住他。
“没事……”谢以安喘着气,“就是……内力耗尽了。刚才为了赶过来,强行运功,又用了千里追魂散……有点虚脱。”
“那毒……”
“假的。”谢以安苦笑,“我哪有什么千里追魂散。那只是普通的迷魂散,吓唬他们的。没想到他们真信了。”
叶寒州愣住了。他没想到,谢以安竟然是虚张声势。
“那要是他们不信呢?”他问。
“那就只能拼命了。”谢以安摇头,“好在我赌赢了。血衣卫的人虽然凶悍,但更惜命。尤其是乙字组的,都是精锐中的精锐,轻易不会拼命。”
他看向叶寒州:“你的伤怎么样?”
“还好。”叶寒州说,“你给的药很有效。”
“那就好。”谢以安直起身子,“此地不宜久留。血衣卫很快就会发现上当,到时候肯定会回来。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去哪?”
“去找一个能暂时藏身的地方。”谢以安想了想,“我记得碧云镇上,有一家医馆,叫‘仁心堂’。馆主程济是我师父的旧识,为人正直,应该会收留我们。”
“可靠吗?”
“十年前我路过青州时,曾帮过他一次。”谢以安道,“他欠我一个人情。而且……他是少数几个知道我师父真正死因的人之一。”
叶寒州点头:“那就去仁心堂。”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出祠堂,消失在夜色之中。
仁心堂在碧云镇东街,是镇上最大的医馆。
时已深夜,医馆早已关门歇业。谢以安和叶寒州绕到后门,轻轻叩门。
叩了三下,停顿,再叩两下,再停顿,最后叩一下——这是谢以安和程济约定的暗号。
片刻后,门内传来脚步声。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谁?”
“程老,是我,谢以安。”
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内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穿灰色长衫,手中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慈祥而睿智的面容,只是眉宇间带着深深的忧虑。
“谢公子?”程济看清来人,吃了一惊,“你怎么……”
“说来话长。”谢以安苦笑,“能让我们先进去吗?”
程济连忙侧身:“快请进,快请进。”
两人进了院子,程济立刻关上门,插上门栓。他提着灯笼在前引路,穿过院子,来到正屋。屋里点着灯,陈设简单而整洁,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医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坐。”程济让两人在桌边坐下,又去倒了热茶,“谢公子,这位是……”
“叶寒州。”谢以安介绍,“沧州叶家的后人。”
程济的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他盯着叶寒州看了半晌,才颤声问:“叶擎天……是你什么人?”
“家父。”叶寒州沉声道。
程济长叹一声,眼中涌起泪光:“好,好……叶家还有后,老天有眼啊。”
他放下茶壶,在两人对面坐下,神色凝重:“谢公子,叶少侠,你们怎么会来碧云镇?又怎么会惹上血衣卫?”
谢以安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要说了一遍。从黑市救下叶寒州,到幽冥渊见厉万愁,再到得知真相,最后到今晚的血衣卫追杀。他隐去了一些细节,但关键信息都说了。
程济听得脸色变幻不定。当听到秦晖是幕后黑手时,他猛地拍案而起:“果然是他!我就知道!”
“程老也知道秦晖?”叶寒州问。
“何止知道。”程济坐下,声音低沉,“十年前,我师父,也就是仁心堂上一代馆主,就是因为发现了秦晖的一些秘密,才被‘暴病而亡’的。那时我就怀疑,但苦无证据。后来谢公子的师父薛慕华也……我就更确定了。”
他看向谢以安:“谢公子,你师父临终前,可曾留下什么话?”
谢以安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他留给我的遗书。里面提到了你。”
程济颤抖着手接过信,展开。信纸已经泛黄,字迹却依旧清晰。他看了许久,老泪纵横。
“薛兄……你终究还是……唉。”他长叹一声,将信还给谢以安,“谢公子,你师父在信中说,若有一日你来找我,让我务必帮你。他说,你是他唯一的传人,也是唯一能揭开真相的人。”
“所以程老愿意帮我们?”谢以安问。
“义不容辞。”程济斩钉截铁,“不过,你们得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血衣卫既然发现了你们,肯定会全城搜捕。仁心堂有地道,可以藏人。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离开。”
“那就有劳程老了。”谢以安抱拳。
“客气什么。”程济摆手,“你们先休息,我去准备房间和伤药。叶少侠的伤需要重新处理,谢公子内力耗尽也需要调养。”
他起身离开,不一会儿就带着干净的衣物和伤药回来。又亲自带两人去后院厢房,安排好一切,这才告辞离去。
厢房里,谢以安和叶寒州相对而坐。油灯在桌上静静燃烧,火光跳动,映照着两人的脸。
“程老……可信吗?”叶寒州低声问。
“可信。”谢以安点头,“我师父生前说过,程济是他为数不多的,可以托付性命的朋友。而且刚才他看信时的反应,做不了假。”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谨慎总是没错的。今晚我们轮流守夜,以防万一。”
“你休息吧。”叶寒州说,“我来守夜。你内力耗尽,需要恢复。”
谢以安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他确实累极了,从幽冥渊到碧云镇,千里奔袭,又经历两场战斗,早已到了极限。
他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但脑海里却思绪翻腾,怎么也睡不着。
秦晖,血衣卫,九龙令,铁骨令……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纠缠在一起。还有厉万愁,那个躲了三十年的毒尊,他到底在谋划什么?真的只是想得到《天工开物》吗?
“谢以安。”叶寒州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叶寒州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谢谢你今晚来救我。”
谢以安睁开眼睛,看向窗边的叶寒州。那人背对着他,身形挺拔如松,但握剑的手却微微颤抖——那是伤口疼痛的缘故。
“我说过,”谢以安缓缓道,“你的命是我的。我让你死,你才能死。”
“不只是因为那个。”叶寒州转过身,看着他,“在祠堂,你说‘你们要抓我的人’。我……是你的人吗?”
房间里一片寂静。
油灯噼啪作响,火光在叶寒州脸上跳跃。那双狼一般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某种脆弱的光芒,像是在期待,又像是在害怕。
谢以安看着他,许久,忽然笑了。
“你说呢?”他反问。
叶寒州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谢以安叹了口气,坐起身来。他走到窗边,与叶寒州并肩而立。窗外,夜色深沉,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四更天了。
“叶寒州,”他缓缓开口,“我这辈子,救过很多人,也杀过很多人。有些人我救了,转头就忘了;有些人我杀了,甚至不记得他们的脸。但你不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从在黑市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不一样。你不是那些为了名利可以不择手段的人,你不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肮脏龌龊的人。你是一把剑,宁折不弯的剑。而这样的剑……不该折断在那些宵小手里。”
叶寒州静静听着,心跳如鼓。
“所以,”谢以安转头看他,凤眼里闪烁着温柔的光,“是的,你是我的人。从你答应把命交给我的那一刻起,你就是了。”
叶寒州呼吸一滞。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滚烫的,陌生的,却又让人莫名心安的。
“那你呢?”他终于问出声,“你是我的什么人?”
谢以安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美得惊心动魄。
“我是救你的人,是利用你的人,是……”他靠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可能是你命里的劫数,也可能是你命里的救赎。”
他抬手,轻轻擦去叶寒州嘴角残留的血迹。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所以,叶寒州,”他低声道,“好好活着。至少在我找到答案之前,好好活着。”
叶寒州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凤眼,看着里面倒映出的自己。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但有一点是清楚的——
这个人,他不想放手。
“好。”他说,“我会活着,活着看你找到答案。”
两人对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两人同时警觉,谢以安立刻吹灭油灯,房间陷入黑暗。叶寒州握紧剑柄,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看去。
月光下,院子里空无一人。但院墙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有人。”叶寒州低声道。
谢以安也移了过来,凝神观察。片刻后,他脸色一沉:“是血衣卫。他们找来了。”
院墙的阴影里,三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
他们动作极轻,落地无声,显然是顶尖的轻功高手。三人分散开来,一人守住后门,两人向正屋靠近。月光照在他们脸上,赫然是之前在祠堂的那五名血衣卫中的三人。
他们果然发现上当了。
“怎么办?”叶寒州低声问。
“走地道。”谢以安当机立断,“程老说过仁心堂有地道,应该是通往镇外的。我们从地道走。”
“程老呢?”
“我去叫他。”谢以安说,“你在这里等着,不要出声。”
他悄无声息地推开门,溜出房间。叶寒州在门后警戒,握剑的手心渗出冷汗。胸口的箭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紧盯着院中的动静。
两个血衣卫已经靠近正屋。他们在门口停下,侧耳倾听片刻,然后轻轻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两人对视一眼,闪身而入。
叶寒州心中一紧。程老就住在正屋,万一……
正想着,正屋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哼,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然后,谢以安的声音响起:“解决了。快走!”
叶寒州立刻冲出房间,只见正屋门口,两个血衣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谢以安站在他们身边,手中拿着一根银针,针尖泛着幽蓝色的光泽。
“程老呢?”叶寒州问。
“在这。”程济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裹,“东西都准备好了。地道入口在我卧室,跟我来。”
三人迅速进入程济的卧室。卧室里陈设简单,靠墙放着一张床。程济走到床边,在床柱上的某个位置按了三下。
“咔嚓”一声轻响,床板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内有石阶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地道通往镇外三里处的山神庙。”程济说,“里面有些干粮和水,够用三天。你们先下去,我把入口复原。”
谢以安和叶寒州点头,依次进入地道。程济最后进入,又在洞内壁上按了一下,床板缓缓合拢,严丝合缝。
地道里一片漆黑,程济点燃了火折子。昏黄的光照亮了狭窄的通道,两侧是粗糙的石壁,头顶还在滴水,空气潮湿而阴冷。
“跟我来。”程济在前面带路,“地道有些长,要走半个时辰。但很安全,除了我,没人知道。”
三人沿着地道向前走。通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有些地方还需要弯腰。石阶湿滑,走起来要格外小心。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忽然传来流水声。转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一条地下河。河水漆黑如墨,看不到底,河面宽约两丈,上面架着一座简陋的木桥。
“小心。”程济提醒,“桥有些年头了,不太稳。”
三人依次过桥。木桥果然年久失修,踩上去吱呀作响,有些木板已经腐朽,一踩就碎。谢以安走在最后,过桥时脚下忽然一滑,一块木板断裂,他整个人向河中坠去。
“小心!”叶寒州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将他拉了上来。
两人都惊出一身冷汗。那河水漆黑诡异,谁知道里面有什么。
“没事吧?”叶寒州问。
“没事。”谢以安摇头,看向叶寒州抓着他的手。那只手温热有力,抓得很紧,仿佛怕他再掉下去。
叶寒州也意识到了,连忙松手,耳根有些发红。
程济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但没说什么。
过了河,继续向前。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光亮。走近一看,是一道石门,门缝里透出月光。
“到了。”程济在门边摸索片刻,按下机关。石门缓缓打开,外面是一片树林,月光透过枝叶洒下,照出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三人走出地道,深吸一口气。山间的空气清新而冷冽,带着草木的清香。
“这里就是出口。”程济说,“山神庙已经废弃多年,平时没人来。你们可以在这里暂避,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
他解下背上的包裹,递给谢以安:“里面有些干粮、水和伤药。还有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书册,郑重地交给叶寒州:“这是我师父临终前交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叶家的人找来,就把这个交给他。”
叶寒州接过书册,借着月光看去。封面上用楷书写着三个大字——《百毒真解》。
他浑身一震。
“这……这是……”
“你祖父叶惊鸿留下的。”程济缓缓道,“当年他自知难逃毒手,便将此书交给我师父保管。他说,这本书里不但有毒术医方,还记载了秦晖三十年来所有的罪证。更重要的是,里面有解开铁骨令秘密的方法。”
叶寒州颤抖着手翻开书页。书是用特殊的药水写成的,平时看不见,只有在月光或火光下才能显现。第一页上,赫然是一行字:
“铁骨令非令,乃钥。以血为引,以火为媒,可开九龙之秘。”
“以血为引?”谢以安皱眉,“什么意思?”
“需要叶家直系血脉的血。”程济解释,“铁骨令是叶惊鸿用特殊方法打造的,只有叶家人的血,才能激活里面的机关。激活后,在火上烤,就会显现出地图——那是九龙令藏匿之地的地图。”
叶寒州和谢以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原来如此。难怪秦晖一定要灭叶家满门,因为他需要叶家人的血来激活铁骨令。但叶家人宁死不屈,所以他永远得不到九龙令的秘密。
“那现在……”叶寒州问。
“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程济说,“第一,带着《百毒真解》远走高飞,隐姓埋名,过安稳日子。第二,用铁骨令找到九龙令,取出里面的罪证,扳倒秦晖,为叶家,为薛慕华,为所有冤死的人报仇。”
他看向两人:“你们选哪个?”
谢以安和叶寒州几乎没有犹豫,异口同声:
“报仇。”
程济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悲伤:“我就知道你们会这么选。好,既然选了这条路,那就走下去。不过,我要提醒你们,这条路很危险。秦晖权势滔天,手下高手如云,你们要面对的,是整个朝廷的追杀。”
“我们知道。”谢以安平静地说,“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对。”叶寒州握紧《百毒真解》,“叶家七十二口人命,不能白死。”
程济点头:“既然如此,我就再帮你们一次。”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谢以安:“这是我的信物。你们拿着它,去江南道的‘听雨楼’,找一个叫柳如烟的女人。她是我的故交,也是江湖上有名的情报贩子。她那里,有你们需要的东西。”
“需要的东西?”
“秦晖的行程,血衣卫的部署,朝廷的动向……”程济缓缓道,“这些情报,柳如烟都能弄到。有了这些,你们才能制定计划,才能找到机会。”
谢以安接过玉佩,郑重收好:“多谢程老。”
“不用谢我。”程济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我老了,没能力为师父报仇了。你们还年轻,还有机会。只希望……你们能活着看到秦晖伏法的那一天。”
他看了看天色:“天快亮了,我得回去了。血衣卫发现仁心堂没人,可能会怀疑,我得回去应付。你们就在这里休息,等天黑再出发。记住,去江南道要小心,秦晖的眼线遍布天下。”
“程老也要小心。”叶寒州说。
“放心。”程济笑了,“我在碧云镇行医三十年,还是有些威望的。血衣卫不敢把我怎么样。”
他转身走向地道入口,又回头看了两人一眼,眼中满是慈祥:“保重。”
石门缓缓合拢,程济的身影消失在地道中。
山神庙里,只剩下谢以安和叶寒州两人。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照在满是灰尘的供桌上。庙里很安静,只有夜风吹过破窗的呜呜声。
两人在供桌旁坐下,谢以安打开包裹,取出干粮和水。两人默默吃着,各怀心事。
“谢以安。”叶寒州忽然开口。
“嗯?”
“如果……”叶寒州顿了顿,“如果这次我们失败了,你会后悔吗?”
谢以安看了他一眼,笑了:“后悔什么?后悔救了你?后悔跟你一起查这件事?”
叶寒州点头。
“不会。”谢以安摇头,“我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些对,有些错。但救你,跟你一起走这条路,是我做过最对的事。”
他喝了口水,缓缓道:“师父常说,医者仁心。但我一直不明白,什么是仁心。救人是仁心吗?杀人是仁心吗?后来我明白了,仁心不是救不救人,杀不杀人,而是……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并且为此承担后果。”
他看向叶寒州:“我觉得救你是对的,觉得查清真相是对的,觉得扳倒秦晖是对的。所以,我不会后悔。哪怕最后失败了,死了,也不会后悔。”
叶寒州静静听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看着谢以安在月光下的侧脸,那张总是挂着轻佻笑容的脸,此刻却无比认真,无比坚定。
“我也不会后悔。”他说,“能认识你,能跟你一起走这条路,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谢以安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像月光:“那就说定了。不管前路多难,我们一起走。”
“一起走。”叶寒州点头。
两人相视一笑,这一刻,所有的顾虑、所有的恐惧,都烟消云散。
就在这时,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多。
两人同时警觉,谢以安立刻吹灭火折子,庙里陷入黑暗。叶寒州握紧剑柄,悄无声息地移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月光下,十几道黑影正在向山神庙靠近。他们穿着夜行衣,手持长刀,动作整齐划一——是血衣卫。
而且,比之前的更多,更精锐。
“他们找来了。”叶寒州低声道。
谢以安也移了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一沉:“是甲字组。血衣卫最精锐的力量,专司刺杀重要目标。看来秦晖是铁了心要杀你。”
“怎么办?”
“打不过。”谢以安冷静分析,“十六个甲字组精锐,就算我们状态全盛也难有胜算,何况你现在有伤,我内力未复。只能逃。”
“往哪逃?”
“进山。”谢以安指向庙后的山林,“碧云山地形复杂,进了山他们就没那么容易找到我们了。只要能撑到天亮,就有机会。”
叶寒州点头。两人迅速收拾东西,从庙后破窗翻出,向山林深处奔去。
身后,血衣卫已经发现了他们,呼喝声四起。
“在那里!追!”
十六道黑影如箭般射出,紧追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