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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时兴起的救赎 月影在竹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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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影在竹梢间破碎,又被脚步碾进泥土。
七道黑影在前方引路,谢以安与叶寒州走在中间,身后还有三道黑影断后。十一个人的队伍在竹林中穿行,却安静得诡异——除了风吹竹叶的沙沙声,竟连脚步声都几不可闻。
这些影卫的轻功高得可怕。他们不是“走”,而是在“飘”,脚尖轻点地面便掠出丈余,身形如鬼魅般在竹影间穿梭。月光照在他们黑色的夜行衣上,竟像是被吸收了一般,没有半点反光。
谢以安摇着扇子,步履从容,仿佛不是在被人“护送”,而是在月下散步。但叶寒州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那双含笑的凤眼里,瞳孔微微收缩,正以余光观察着周围的每一个细节。
“谢公子似乎并不紧张。”为首的黑影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嘶哑。
“为什么要紧张?”谢以安轻笑,“厉万愁若想杀我,三十年前就该动手了。既然等到现在才请,自然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既是合作,我又何须紧张?”
黑影沉默片刻:“谢公子果然通透。”
“不过,”谢以安话锋一转,“我很好奇,你们是怎么找到听竹小筑的?那地方除了我,应该没人知道才对。”
“主人自有主人的手段。”黑影答得含糊,“这天下,还没有主人想知道却无法知道的事。”
“哦?”谢以安挑眉,“那他知不知道,我现在很想用‘七步断魂散’招待各位?”
话音未落,他手腕微抖,扇面“唰”地展开。月光下,扇骨边缘闪过幽蓝色的寒光——那里淬了剧毒。
十名影卫同时停步,转身,动作整齐划一得像是一个人。十双空洞的眼睛齐刷刷看向谢以安,杀气如实质般弥漫开来,连周围的竹叶都停止了摇动。
叶寒州一步踏前,挡在谢以安身前,青钢剑已出鞘三寸。剑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身上的气势骤然攀升,破军剑法的刚猛内劲在经脉中奔涌——这一次,没有阴寒刺痛,没有反噬阻滞,内力运转得前所未有的顺畅。
九幽蚀脉指的解症,让他重获新生。
影卫们感受到了这股气势,为首的黑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叶少侠的伤……竟然好了?”
“托你们的福。”叶寒州冷冷道,“所以现在,我很有兴趣试试,影卫的武功到底有多高。”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谢以安却忽然笑了。他按住了叶寒州握剑的手,轻轻将他拉回身侧:“寒州,别急。厉万愁既然派他们来‘请’,就不会让他们轻易动手。对吧?”
最后两个字,是对黑影说的。
黑影盯着谢以安看了许久,终于抬手做了个手势。其余影卫收敛杀气,重新转身,继续前行。
“谢公子说得对。”黑影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主人有令,务必‘请’到二位。只要二位配合,我们不会动手。”
“那最好不过。”谢以安合上扇子,“继续带路吧。我倒是很好奇,厉万愁这三十年,到底躲在了什么地方。”
队伍重新移动。
叶寒州侧头看了谢以安一眼,低声道:“你刚才……是试探?”
“嗯。”谢以安微微点头,“试探他们的底线,也试探你的恢复情况。现在看来,九幽蚀脉指确实解了七成以上,你已经能发挥八成实力了。”
“那你呢?”叶寒州皱眉,“你的内力……”
“恢复了三成。”谢以安轻笑,“足够自保,也足够……杀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叶寒州却从那双凤眼里看到了冰冷的杀意。这个总是摇扇微笑的毒医,此刻终于露出了他锋利的獠牙。
队伍在竹海中穿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豁然开朗——竹林尽头,竟然是一条隐蔽的山道。山道狭窄,仅容两人并行,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头顶只有一线天光。
影卫们在这里停下。为首的黑影从怀中取出一个竹哨,吹出三长两短的哨音。
片刻后,崖壁上传来机关转动的声音。一块看似天然的山石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内透出昏黄的光,还有一股潮湿的、带着霉味的气息。
“请。”黑影侧身让开。
谢以安和叶寒州对视一眼,率先走了进去。
洞口很窄,但走进去十余步后,通道忽然变宽,变成了一条人工开凿的甬道。甬道两侧每隔十步便插着一支火把,火光跳动,在石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空气里有浓重的硫磺味,还混合着某种草药的香气。
“这是……矿道?”叶寒州低声问。
“废弃的银矿。”谢以安用扇子轻敲掌心,“青州一带多银矿,三十年前朝廷大规模开采,后来矿脉枯竭,这些矿道就废弃了。厉万愁倒是会选地方,这种地方藏人,确实很难被发现。”
甬道很深,蜿蜒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传来流水声。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
溶洞高十余丈,方圆近百丈,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烁着七彩的光泽。洞中央有一潭深水,水面泛着淡淡的硫磺雾气。水潭周围,错落分布着几十间石屋,有些亮着灯,有些漆黑一片。
更让叶寒州心惊的是,溶洞各处都有黑衣人影在走动、巡逻。他们步伐整齐,纪律严明,不像江湖势力,倒像是……军队。
“欢迎来到‘幽冥渊’。”为首的黑影终于摘下了面罩,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中年人面孔,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空洞得吓人,“主人已在‘听涛阁’等候二位。请随我来。”
他带着两人穿过石屋群,走向溶洞深处。沿途的黑衣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看向他们。那些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敌意,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像是看着两件物品,而不是两个活人。
叶寒州握紧了剑柄。这种氛围,让他想起了叶家灭门那夜,那些黑衣杀手也是这样,冷漠,精准,像是一群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
谢以安却似乎毫不在意。他摇着扇子,左顾右盼,时而点评洞中的钟乳石造型,时而询问某种草药的用途,仿佛真的是来参观的客人。
终于,他们在一座三层石楼前停下。石楼建在水潭边,一半悬空架在水面上,楼身爬满了某种会发光的藤蔓,在黑暗中散发出幽幽的蓝光。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书“听涛阁”三个大字,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霸道的邪气。
“主人就在里面。”黑影躬身,“二位请自行进去。我等在外等候。”
谢以安看了他一眼,推开木门。
门内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四壁镶嵌着夜明珠,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厅中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石桌,几把石椅,以及靠墙的一排书架。书架旁站着一个身穿灰袍的人,背对着他们,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一卷书。
听到开门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
说不上英俊,也说不上丑陋,但就是让人看一眼就浑身发冷。他的五官像是用刻刀随意刻出来的,线条生硬,棱角分明。皮肤苍白得不正常,像是常年不见阳光。最诡异的是那双眼睛——眼白泛着淡淡的黄色,瞳孔却是纯粹的漆黑,看不到一点光泽,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看着谢以安和叶寒州,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僵硬而诡异,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突然想起了该怎么笑。
“谢以安。”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沙砾在石板上摩擦,“薛慕华的徒弟。我等了你十年。”
“厉万愁。”谢以安也笑了,笑容灿烂如春花,与对方的诡异形成鲜明对比,“我也找了你十年。没想到你会躲在这种老鼠洞里。”
厉万愁不以为忤,反而点了点头:“识时务者为俊杰。三十年前那一战,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活着,才有机会。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转向叶寒州,那双黑洞般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叶擎天的儿子。你比你父亲,更像你祖父。”
叶寒州瞳孔一缩:“你认识我祖父?”
“何止认识。”厉万愁走到石桌旁坐下,做了个“请”的手势,“叶惊鸿,当年可是名震江湖的‘毒剑双绝’。只可惜,他选错了路。”
谢以安和叶寒州对视一眼,在石桌对面坐下。
“毒剑双绝?”谢以安挑眉,“叶家不是以剑法传家吗?怎么还和毒扯上关系?”
“那是后来。”厉万愁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碧绿,散发出浓烈的药香,“叶家祖上,本是宫廷御医,专精药理毒术。传到叶惊鸿这一代,他不仅医术高超,剑法也登峰造极。当年在江湖上,可是与我齐名的人物。”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只可惜,他太正直了。正直的人,在朝廷和江湖的夹缝里,是活不长的。”
“你什么意思?”叶寒州沉声问。
“意思是,”厉万愁放下茶杯,盯着叶寒州,“你祖父叶惊鸿,是被人害死的。而害死他的人,就是你父亲叶擎天拼了命也要查出来的,那个隐藏在朝廷和江湖背后的,真正的‘黑手’。”
石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水潭的流水声,从敞开的窗户传来,哗哗作响。
许久,谢以安才缓缓开口:“所以,叶家灭门,我师父薛慕华的死,还有三十年前剑阁之战的内幕,都是同一个人——或者说,同一股势力在操纵?”
“聪明。”厉万愁赞许地点头,“薛慕华收了个好徒弟。可惜,他太固执,非要查到底,结果把自己查死了。”
“那你呢?”谢以安冷笑,“你不是也在查?不然何必躲在这里三十年?”
“我和你师父不一样。”厉万愁淡淡道,“他是为了正义,为了真相。我是为了复仇,为了……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厉万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在石桌上。
令牌青铜所铸,巴掌大小,正面雕刻着一条盘龙,龙眼镶嵌着两颗红宝石,在夜明珠的光线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背面刻着四个篆字——天下共主。
叶寒州倒抽一口冷气。
“这是……九龙令?”谢以安的脸色也变了,“传说中,能号令天下江湖势力的至尊令牌。但这不是早在五十年前就失传了吗?”
“是失传了。”厉万愁抚摸着令牌上的龙纹,“被我师父,也就是上一代毒尊,藏了起来。他临终前告诉我,这令牌里,藏着前朝皇室的宝藏,以及……一个能颠覆天下的秘密。”
他抬起头,那双黑洞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情绪——那是近乎疯狂的炽热:“但九龙令需要三把钥匙才能打开。其中一把,就是你师父薛慕华保管的‘回春钥’。另一把,是叶惊鸿保管的‘铁骨令’。至于第三把……”
他顿了顿,看向谢以安和叶寒州:“在朝廷手里。”
谢以安和叶寒州同时一震。
“所以,”叶寒州的声音有些发颤,“叶家灭门,是因为铁骨令?”
“不只是。”厉万愁摇头,“铁骨令只是钥匙之一。真正让朝廷下杀手的,是你祖父叶惊鸿留下的那本《百毒真解》——那里面,记载了前朝皇室用来控制江湖的所有毒术解方。其中包括……控制血衣卫的‘噬心蛊’的解药配方。”
谢以安猛地站起身:“噬心蛊?你是说,血衣卫都被下了蛊?”
“不然你以为,朝廷凭什么控制那些武功高强的死士?”厉万愁冷笑,“噬心蛊每月发作一次,需要服下特制的解药才能缓解。而解药的配方,就藏在《百毒真解》里。你想想,如果血衣卫知道自己有解蛊的希望,还会甘心当朝廷的狗吗?”
石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个秘密太大了,大到让人喘不过气。
三十年前的江湖浩劫,叶家灭门,薛慕华之死,血衣卫的追杀……一切的一切,竟然都源于一块令牌和一本毒经。
“那你找我们,”谢以安缓缓坐下,“是想合作?”
“对。”厉万愁直视他的眼睛,“我有九龙令,你有回春钥的下落,叶小子有铁骨令。只要我们联手,就能打开令牌,取出里面的东西。到时候,前朝宝藏归你们,我只要里面的另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天工开物》。”厉万愁眼中炽热更盛,“传说中记载了机关术、火药术、甚至长生术的奇书。有了它,我就能重建毒尊一脉的辉煌,甚至……问鼎天下。”
他说这话时,身上散发出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那个躲在矿洞里三十年的丧家之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曾经搅动江湖风云的毒尊。
但谢以安却笑了,笑得很冷。
“厉万愁,你是不是以为,我和我师父一样傻?”他摇着扇子,语气讥讽,“我师父为了江湖正义,为了真相,可以不顾性命。但我不是他。我对什么前朝宝藏、什么《天工开物》没兴趣。我只想知道,是谁杀了我师父,然后……让他付出代价。”
厉万愁脸色一沉:“你不想合作?”
“合作可以。”谢以安收起笑容,“但前提是,你先告诉我,当年剑阁之战的内幕。我师父到底是怎么死的?真的是你杀的?”
厉万愁沉默良久,终于长长叹了口气。
“薛慕华……不是我杀的。”他的声音忽然苍老了许多,“虽然江湖上都这么传,但真相是,他是被自己人害死的。”
“自己人?”
“当年围剿我的七个人里,”厉万愁缓缓道,“有三个,早就被朝廷收买了。他们是故意放走我的替身,然后嫁祸给我,让我背了三十年的黑锅。至于薛慕华,他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必须死。”
谢以安握紧了扇子,指节发白:“哪三个人?”
“少林方丈了空,武当掌门清风子,还有……”厉万愁顿了顿,“唐门门主唐傲天。”
叶寒州猛地抬头:“唐傲天?他不是在十五年前就病逝了吗?”
“病逝?”厉万愁嗤笑,“他是被灭口的。因为朝廷觉得,他知道得太多了。”
他看向谢以安:“你师父薛慕华,也是因为查到了这三人的秘密,才会被下千机散。下毒的人,就是唐傲天。用的毒,是我早年送给他的,作为合作的‘诚意’。”
谢以安闭上眼睛。
十年了。他找了十年真相,却没想到真相如此丑陋。自己尊敬的那些武林前辈,那些德高望重的大侠,竟然都是朝廷的走狗,都是害死师父的凶手。
“证据呢?”他睁开眼,眼中一片冰冷。
“在我手里。”厉万愁从怀中取出一叠信笺,推到谢以安面前,“这是当年他们与朝廷往来的密信副本。还有唐傲天下毒时用的药瓶,上面有他的独门标记。”
谢以安拿起信笺,一封封看过去。越看,脸色越白。信上的内容触目惊心——朝廷如何许诺三人荣华富贵,如何安排剑阁之战的细节,如何嫁祸给厉万愁,如何……灭口薛慕华。
最后一封信的落款,是一个让他浑身冰冷的名字——当朝宰相,秦晖。
“秦晖……”叶寒州也看到了那个名字,声音发颤,“他是……我父亲最后调查的那个人。”
“对。”厉万愁点头,“秦晖,就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三十年前,他是兵部尚书,负责镇压江湖势力。为了控制江湖,他设计了剑阁之战,收买了三大派的掌门。三十年后,他已经是宰相,权势滔天。但他还是不放心,因为九龙令和《百毒真解》的存在,就像两把悬在他头顶的剑。所以他要灭叶家满门,要杀薛慕华,要找到我……毁掉所有知情人。”
石厅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谢以安放下信笺,抬起头时,眼中已是一片血红。
“秦晖……”他喃喃道,“好,很好。”
“现在,”厉万愁看着他,“你愿意合作了吗?”
谢以安沉默许久,终于缓缓点头。
“合作。”他说,“但我要秦晖的人头。”
“可以。”厉万愁笑了,那笑容依旧诡异,却多了一丝真诚,“我要《天工开物》。至于其他,都归你们。”
他看向叶寒州:“叶小子,你呢?你要什么?”
叶寒州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要真相。”他一字一句道,“叶家七十二口人命的真相。还有……秦晖的命。”
“成交。”厉万愁举起茶杯,“那么,合作达成。祝我们……各得其所。”
三人举杯,一饮而尽。
茶水很苦,苦得让人想吐。但更苦的,是心中的仇恨和怒火。
合作达成后,厉万愁安排谢以安和叶寒州在幽冥渊住下。
他们被安排在一间临水的石屋里,屋里陈设简单,但很干净。窗外就是水潭,水声潺潺,雾气氤氲,倒是有几分世外桃源的味道——如果不是知道这里住着一个三十年前搅动江湖的魔头,以及数百名训练有素的影卫的话。
“你觉得,厉万愁的话有几分真?”叶寒州关上门,低声问道。
谢以安坐在石床上,正在调息恢复内力。闻言睁开眼,淡淡道:“七分真,三分假。”
“哪三分假?”
“关于他的目的。”谢以安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水潭上飘荡的硫磺雾气,“他说他只要《天工开物》,但我不信。一个能蛰伏三十年的人,野心不会这么小。九龙令里藏着的东西,恐怕不止他说的那些。”
叶寒州皱眉:“那你为什么还要答应合作?”
“因为那七分真,足够了。”谢以安转过身,眼中寒光闪烁,“秦晖是幕后黑手,了空、清风子、唐傲天是帮凶——这些应该都是真的。至于厉万愁自己的野心……等杀了秦晖,再对付他也不迟。”
“你有计划?”
“有。”谢以安走回床边,从怀中取出那块“沧州叶”的铁牌,“首先,我们要确认,这块铁骨令,到底是不是打开九龙令的钥匙之一。”
他将铁牌放在掌心,仔细端详。铁牌在夜明珠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铁骨铮铮,宁折不弯”八个字清晰可见。但除此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父亲留下的地址,青州碧云山隐雾谷。”叶寒州道,“那里会不会有线索?”
“很可能。”谢以安点头,“厉万愁说叶惊鸿留下了《百毒真解》,那本书里不但有噬心蛊的解药配方,可能还有关于铁骨令的秘密。你父亲既然留了隐雾谷的地址,那里一定藏着什么。”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等我的内力恢复。”谢以安盘膝坐下,“至少还需要三天。这三天,我们要小心。厉万愁虽然说要合作,但难保他不会动其他心思。尤其是你身上的铁骨令,是他必须得到的东西。”
叶寒州点头,也坐下来开始调息。九幽蚀脉指虽解,但他的身体还需要时间完全恢复。而且,刚刚得知的真相,让他的内心翻江倒海,需要静心消化。
接下来的三天,两人就在幽冥渊中度过。
白天,他们各自练功调息。谢以安的内力恢复得很快,第三天时已经恢复了七成。叶寒州的伤势也基本痊愈,破军剑法在没有了阴寒毒质的压制后,威力更胜从前。
晚上,厉万愁偶尔会来拜访,带来一些关于秦晖和朝廷的情报。从他的叙述中,两人逐渐拼凑出了这个庞大阴谋的全貌——
三十年前,秦晖还是兵部尚书,负责镇压江湖势力。但他发现,用武力镇压效果有限,于是设计了一个长远的计划:收买武林中有影响力的人物,从内部瓦解江湖。
他选中的第一个人,就是厉万愁。那时的厉万愁已经是毒尊,势力庞大,但野心勃勃。秦晖许诺他,只要配合演一出戏,事成之后,就支持他一统江湖。
厉万愁答应了。于是有了剑阁之战,有了毒尊“陨落”,有了三大派掌门的“英雄”名声。
但秦晖没想到的是,厉万愁留了一手。他没有交出九龙令,而是带着它躲了起来。同时,叶惊鸿和薛慕华发现了不对劲,开始暗中调查。
秦晖为了灭口,先后害死了叶惊鸿和薛慕华。但他始终找不到九龙令,也找不到厉万愁。直到三年前,叶擎天重新开始调查父亲叶惊鸿的死因,才让秦晖再次警觉。
于是有了叶家灭门,有了血衣卫的追杀。
“秦晖现在最怕的,”厉万愁在第三天晚上来访时说,“就是九龙令被打开。因为里面不但有前朝宝藏和《天工开物》,还有他三十年来所有罪证的记录。那些东西一旦公之于众,别说他的宰相之位,就是他的九族,都保不住。”
“所以你才躲了三十年。”谢以安淡淡道,“你在等,等秦晖老死,或者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用九龙令里的东西威胁他,换取你想要的东西。”
厉万愁不置可否:“互相利用而已。他现在权势滔天,硬碰硬不是明智之举。但如果有能置他于死地的把柄,那就不一样了。”
“你确定九龙令里有那些证据?”
“我师父临终前说的。”厉万愁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他说,当年他之所以得到九龙令,就是因为前朝皇室的后人,想要用里面的东西扳倒秦晖。可惜,还没等到机会,就被秦晖灭口了。”
叶寒州忽然开口:“那个前朝皇室的后人,是不是姓赵?”
厉万愁猛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我父亲留下的笔记里,提到过一个姓赵的人。”叶寒州缓缓道,“他说,那个人找到他,给了他一些关于秦晖罪证的材料,希望他能帮忙公之于众。但不久后,那个人就失踪了。”
“对,赵怀瑾。”厉万愁点头,“前朝皇室最后的血脉。秦晖为了斩草除根,杀了赵家满门。赵怀瑾侥幸逃脱,找到我师父,把九龙令交给了他。但后来,还是被秦晖找到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赵怀瑾死前,把《百毒真解》交给了叶惊鸿。他说,那本书里,有能救江湖的东西。”
石屋里一片沉默。
窗外,水声依旧。水潭上的硫磺雾气在夜风中飘荡,像是无数冤魂在游荡。
“三天到了。”谢以安忽然站起身,“我的内力已经恢复。明天,我们就去青州。”
厉万愁点头:“我会派两个影卫跟你们一起去。他们熟悉青州地形,也能保护你们。”
“保护?”谢以安似笑非笑,“还是监视?”
“随你怎么想。”厉万愁不以为意,“但我劝你们,最好不要耍花样。秦晖的人也在找隐雾谷,你们单独行动,风险太大。”
他说完,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叶小子。你父亲叶擎天,是个真正的侠客。他明知道调查下去会死,还是去做了。你……别辜负他的牺牲。”
门轻轻关上。
叶寒州坐在原地,许久未动。
谢以安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收拾一下吧。明天一早出发。”
“谢以安,”叶寒州忽然开口,“你说……我父亲死的时候,后悔过吗?”
谢以安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换做是我,我不会后悔。有些事情,明知道会死,也要去做。这不是傻,是……信念。”
叶寒州抬起头,看着谢以安。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那张昳丽的脸上。那双总是含笑的凤眼,此刻却深邃如夜空,里面闪烁着某种他看不懂,却又让他心安的东西。
“谢谢你。”叶寒州低声道。
“谢什么?”
“谢谢你……一时兴起救了我。”叶寒州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却也很真,“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已经死在了黑市,或者死在了逃亡的路上。更不可能知道这些真相。”
谢以安也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温柔得不像话。
“叶寒州,”他说,“救你,可能一开始是一时兴起。但留下来帮你……不是。”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床铺,声音轻得像风:“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叶寒州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某个地方,悄然软了下去。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天清晨,谢以安和叶寒州在两名影卫的陪同下,离开了幽冥渊。
厉万愁亲自送他们到矿道出口,临别时,他给了谢以安一个锦囊:“这里面是三个人的名字和地址。他们都是当年事件的知情人,虽然不敢站出来作证,但如果你需要,他们可以提供一些线索。”
谢以安接过锦囊,看了一眼里面的纸条,瞳孔微微一缩。
“你怎么会有这些?”
“三十年,不是白等的。”厉万愁淡淡道,“我一直在收集秦晖的罪证,也在寻找当年的知情人。这些人,都是我费尽心思才找到的。好好利用。”
他又看向叶寒州:“隐雾谷在碧云山深处,地形复杂,多有迷雾。这块‘引路石’你拿着,它能指引方向。”
他递给叶寒州一块黑色的石头,石头温润如玉,表面有天然形成的纹路,像是地图。
叶寒州接过石头,点了点头。
“保重。”厉万愁最后说,“希望下次见面时,我们都能拿到想要的东西。”
说完,他转身走回矿道。石门缓缓关闭,将那个黑暗的世界重新封存。
谢以安和叶寒州对视一眼,在两名影卫的带领下,踏上了前往青州的路。
青州在江南道,距离幽冥渊所在的荆州有千里之遥。四人不敢走官道,只能穿山越岭,走那些偏僻的小路。好在两名影卫对地形极为熟悉,总是能找到最安全的路线。
路上,谢以安和叶寒州很少交谈。两人都在消化这三天得到的信息,都在思考接下来的计划。但偶尔的眼神交汇,偶尔的肢体接触——比如过河时谢以安伸手拉叶寒州一把,比如宿营时叶寒州默默为谢以安添柴——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变化。
一种从互相利用,到互相信任,再到……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第七天傍晚,他们抵达了青州地界。
“前面就是碧云山。”一名影卫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脉,“隐雾谷在山脉深处,按照这个速度,明天中午能到山脚。但进谷需要时间,谷中常年有雾,容易迷路。”
“今晚在山下小镇歇脚。”谢以安做出决定,“养足精神,明天一早进山。”
小镇名叫碧云镇,因山得名。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些客栈、酒肆、杂货铺。时近黄昏,街上行人稀少,显得有些冷清。
四人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住下。影卫住一间,谢以安和叶寒州住一间——这是谢以安要求的,理由是“方便商量事情”。
进了房间,关上门,谢以安立刻开始检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他用扇子轻敲墙壁,检查地板,甚至掀开床板查看。
“你在找什么?”叶寒州问。
“看看有没有窃听的机关,或者……不该有的东西。”谢以安检查完,才松了口气,“看来是干净的。”
“你怀疑客栈有问题?”
“小心驶得万年船。”谢以安在桌边坐下,倒了杯茶,“秦晖的人可能也在找隐雾谷,这个小镇是进山的必经之路,他们很可能在这里有眼线。”
叶寒州点头,也在对面坐下。两人默默喝茶,各怀心事。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天了。
“谢以安,”叶寒州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真的找到了《百毒真解》,真的拿到了秦晖的罪证,然后呢?”
“然后?”谢以安挑眉,“当然是公之于众,让天下人都知道他的真面目。然后……杀了他。”
“杀了他之后呢?”
谢以安沉默了。他摇着扇子,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许久才道:“之后……我也不知道。也许继续游历江湖,也许找个地方隐居。我师父生前常说,江湖太大,人心太险,不如一间草庐,三亩薄田,逍遥自在。”
“那你会……带我一起吗?”叶寒州问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只是话到嘴边,就这么说出来了。
谢以安也愣住了。他抬头看着叶寒州,那双凤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丝……欣喜?
“你想跟我一起?”他问。
叶寒州别过脸去,耳根有些发红:“我只是……随便问问。”
谢以安笑了。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香。
“叶寒州,”他背对着叶寒州,声音很轻,“等这一切结束了,如果你还想跟着我,我们就找个地方隐居。你练剑,我研药。偶尔出去行侠仗义——当然,主要是我想戏弄人,你负责在旁边看着我,别让我玩过头。”
叶寒州想象着那个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勾起。
“好。”他说。
一个字,却重如千斤。
谢以安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两人身上。四目相对,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但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很轻,像是猫踩过瓦片。但谢以安和叶寒州都是高手,立刻察觉到了不对。
两人同时扑向窗边,向下看去——
只见客栈后巷里,几道黑影正在快速移动。他们穿着夜行衣,动作矫健,正向客栈方向靠近。
更让两人心惊的是,那些人的腰间,都挂着一块熟悉的令牌。
血衣卫。他们,找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