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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岌岌危伤 晨光穿透竹 ...

  •   晨光穿透竹叶的缝隙,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谢以安搀扶着叶寒州,每一步都踏在积年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这片竹林绵延十数里,竹杆粗壮如碗口,枝叶茂密如华盖,是绝佳的藏身之所。但叶寒州的状况,却让这短暂的安宁蒙上了一层阴影。
      “还有多远?”叶寒州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每说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快了。”谢以安回答,目光却一直落在叶寒州胸前——那里的衣衫已经被鲜血浸透,深褐色的血迹还在缓慢地扩大。
      两个时辰前在山神庙的那场厮杀,叶寒州强行运功,不仅撕裂了新伤,更触动了丹田深处那道旧伤。九幽蚀脉指的反噬,比他想象的更猛烈。
      此刻叶寒州的脉搏,在谢以安指尖跳动得混乱不堪。时而急促如奔马,时而微弱如游丝,中间还夹杂着诡异的停滞——那是经脉被阴寒内力侵蚀的征兆。更糟糕的是,他的体温正以惊人的速度下降,即使隔着衣衫,谢以安也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寒意。
      “停下……”叶寒州忽然开口,身体晃了晃,“我……走不动了。”
      谢以安立刻扶他在一株老竹下坐下。竹影斑驳,照在叶寒州脸上,那张原本凌厉的面容此刻苍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紫色,额头上却渗出豆大的冷汗。
      “让我看看。”谢以安蹲下身,解开叶寒州的衣襟。
      绷带已经被血浸透,揭开时,伤口的情况让谢以安眉头紧锁。箭伤处皮肉外翻,边缘泛着不祥的暗红色,那是内出血的迹象。刀伤更是糟糕,因为强行运功而撕裂,深可见骨。但最致命的,是伤口周围蔓延开来的青黑色脉络——像蛛网一样从伤口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皮肤冰冷僵硬。
      这是九幽蚀脉指反噬的外在表现。阴寒内力正顺着经脉侵蚀全身,若不及时压制,不出一日,叶寒州就会经脉尽毁,成为一个废人。
      谢以安从怀中取出针囊,抽出三根最长的银针。针身细如牛毛,在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光泽——这是用寒铁打造的“定脉针”,专治内力反噬之症。
      “忍着点。”他将第一针刺入叶寒州心口膻中穴。
      针入三寸,叶寒州身体猛地一颤,一口黑血喷了出来。那血落在地上,竟然滋滋作响,冒出缕缕白烟——血液中已混入了阴寒毒质。
      谢以安脸色更沉。他迅速下针,第二针扎入丹田气海穴,第三针扎入头顶百会穴。三针落下,形成一个三角之势,暂时封住了阴寒内力的扩散。
      但这也只是权宜之计。定脉针最多能撑六个时辰,六个时辰后若不能找到根治之法,叶寒州必死无疑。
      “你……”叶寒州睁开眼,眼神涣散,“不必……管我……”
      “闭嘴。”谢以安语气冷硬,“我说过,你的命是我的。我让你死,你才能死。”
      他从腰间解下那只靛青玉瓶,倒出三粒碧绿色的药丸。药丸只有米粒大小,却散发出浓郁的草药香气。这是“九转还阳丹”,他师父留下的保命圣药,十年才能炼成一炉,一炉只得九粒。他出师时得了三粒,这些年用掉两粒,这是最后一粒的三分之一。
      “吞下去。”谢以安将药丸送到叶寒州唇边。
      叶寒州摇头:“这药……太贵重……”
      “再贵重也是药。”谢以安捏开他的下巴,强行将药丸塞了进去,“你若死了,我这一夜的辛苦岂不白费?”
      药丸入喉即化,化作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叶寒州只觉得一股热力从丹田升起,暂时压下了那股刺骨的寒意。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的涣散总算凝聚了些。
      “谢谢。”他低声道。
      谢以安没说话,只是重新包扎好伤口,然后站起身,环顾四周。
      竹林幽深,晨雾未散,远处传来鸟鸣声声。这里暂时安全,但血衣卫的追踪手段不容小觑。他们必须找到一个更隐蔽的地方,一个能让他安心为叶寒州疗伤的地方。
      “还能走吗?”他问。
      叶寒州尝试起身,却踉跄了一步。九转还阳丹虽然暂时压制了伤势,但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谢以安叹了口气,在他面前蹲下:“上来。”
      叶寒州一愣。
      “背你。”谢以安回头看他,“难道你想爬着走?”
      “不……”叶寒州摇头,“我自己可以……”
      “少废话。”谢以安语气不容置疑,“要么我背你,要么我把你打晕了扛着走。选一个。”
      叶寒州沉默片刻,终于伏上了谢以安的背。
      谢以安的背比他想象的要宽厚,肩膀坚实,步伐稳健。兰草混合药材的香气萦绕在鼻尖,那是谢以安身上特有的味道,此刻却让叶寒州莫名地心安。
      “你……”他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省点力气。”谢以安背着他往竹林深处走,“我们要去的地方还远。”
      “去哪?”
      “我师父留下的一处别院。”谢以安道,“在竹林尽头,倚山而建,极为隐蔽。那里有完善的药房和密室,足够让你养伤。”
      “你师父……”
      “薛慕华。”谢以安声音低沉了些,“他生前最喜欢这片竹林,说竹子空心,能容万物;有节,不屈不挠。所以他在这里建了别院,取名‘听竹小筑’。”
      晨风拂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如细雨敲窗。谢以安背着叶寒州,踏着满地落叶,一步一步往竹林深处走去。阳光渐渐升高,竹影斑驳,在林间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叶寒州伏在谢以安背上,能感觉到他步伐的节奏,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这个总是摇着扇子、笑容轻佻的毒医,此刻却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一面——可靠,沉稳,甚至……温柔。
      “为什么……”叶寒州低声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谢以安脚步未停:“我说了,你有用。”
      “不只是这样。”叶寒州摇头,“你若只是想要利用我,大可以把我丢在黑市自生自灭。何必冒着被血衣卫追杀的风险,带我逃到这里?”
      谢以安沉默了。
      竹林深深,唯有脚步声和竹叶声。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三年前,我查到沧州时,见过你一次。”
      叶寒州一怔。
      “那是个雨天。”谢以安继续道,“你在城西的练武场练剑。破军剑法,刚猛无匹,但你使到第三式‘破阵子’时,剑势忽然一滞,额头冷汗涔涔。那时我就知道,你身上有伤。”
      “你一直在暗中观察我?”
      “观察了三个月。”谢以安承认,“我看到你每日清晨练剑,看到你帮街边老妇拾起掉落的水果,看到你为了救一只卡在树上的小猫而爬上三丈高的树——即使那会让你旧伤发作。”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那时我就想,叶擎天的儿子,倒是和他父亲一样,是个外冷内热的傻子。”
      叶寒州无言以对。那些事他都记得,却从未想过会被人看在眼里。
      “后来叶家出事,”谢以安语气沉了下来,“我得到消息时已经晚了。赶到沧州时,叶家已成废墟。我暗中查访,得知你逃了出去,便一直在找你。”
      “找我做什么?”
      “起初只是想确认你的死活。”谢以安道,“但后来我发现,血衣卫也在找你,而且比你我想象的还要迫切。那时我就知道,你身上一定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或者说,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
      “那块牌子?”
      “不止。”谢以安摇头,“叶擎天那样的人,不会只留下一块铁牌。他一定还留了别的线索,关于厉万愁,关于朝廷,关于那个让血衣卫不惜屠灭满门也要掩盖的秘密。”
      他停下脚步,前方竹林豁然开朗,露出一座依山而建的小院。白墙青瓦,竹篱环绕,院中一株老梅斜伸,虽未到花期,枝干却虬劲有力。
      “到了。”谢以安将叶寒州放下,扶着他往院门走去。
      院门虚掩,推开时,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院内干净整洁,石径扫得不见落叶,显然常有人打理。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角还有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书“药庐”二字。
      “这里……”叶寒州环顾四周,“有人住?”
      “我雇了附近的山民,每月来打扫两次。”谢以安扶他走进正房,“但除了我,没人知道这处别院的真正用途。”
      正房内陈设简单,一桌四椅,一张竹榻,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医书药典。谢以安将叶寒州扶到竹榻上躺下,转身从柜中取出干净的床褥和衣物。
      “把湿衣服换了。”他将衣物放在榻边,“我去药庐准备药材。半个时辰后,开始治疗。”
      “治疗?”叶寒州看向他,“我的伤……有办法治?”
      谢以安站在门口,逆着晨光,身影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边。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九幽蚀脉指,并非无解。”
      药庐二层,是谢以安专属的制药间。
      房间宽敞明亮,三面墙都是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药材名签。中央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桌,摆满了各种制药器具:玉臼、铜碾、银刀、瓷瓶、火炉……角落里还有一个半人高的药柜,上了三道铜锁。
      谢以安点燃桌上的油灯,打开药柜最上层的一个抽屉,取出一本泛黄的古籍。书页脆得几乎一碰就碎,他用指尖小心翼翼地翻动,最终停在一页。
      页面上画着人体经脉图,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标题赫然是——《九幽蚀脉指解法初探》。
      这是薛慕华生前的手稿。三十年前围剿厉万愁后,七位高手中有三人死于诡异的“旧伤复发”,薛慕华怀疑是九幽蚀脉指的后遗症,于是穷尽余生研究解法。然而直到去世,他也只完成了理论部分。
      “以阳克阴,以热驱寒……”谢以安轻声念着书上的文字,“需用至阳之药为引,辅以金针渡穴之术,将阴寒毒质逼出经脉。然九幽蚀脉指之阴毒,已与经脉长为一体,强行剥离恐伤及根本,需循序渐进,分三次治疗,每次间隔七日……”
      他继续往下看,眉头越皱越紧。
      解法中提到的几味主药,都是世间罕见的奇珍:火灵芝、赤阳参、金线莲、烈阳草……这些药材他药庐中都有储备,但其中最关键的一味——“千年地心炎乳”,却是可遇不可求的宝物。
      地心炎乳,是地下火山岩浆与特殊岩层作用后凝结的乳状矿物,性至阳至烈,能融化一切阴寒毒质。但千年份的,整个中原恐怕都找不出三份。
      谢以安合上书,走到窗边,望向院中那株老梅。
      师父临终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以安,医者仁心,但也要量力而行。有些伤,不是你想救就能救的;有些人,不是你想留就能留的。”
      那时他不明白,现在却懂了。
      叶寒州的伤,比他想象的更棘手。九幽蚀脉指在体内存了三年,阴寒毒质已深入骨髓,与经脉血肉长在了一处。若要根除,必须用猛药,但叶寒州现在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猛药的冲击。
      这是一个死局。
      除非……
      谢以安转身,目光落在角落那个上了三道锁的药柜上。
      他走到柜前,从怀中取出一串钥匙,打开三道锁。柜门拉开,里面只放着三样东西:一只白玉盒子,一只紫檀木匣,还有一卷用金线捆扎的羊皮卷。
      他取出白玉盒子,打开。盒内铺着红色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枚鸽卵大小的石头。石头通体赤红,隐隐有光芒流动,像是内部有火焰在燃烧。刚一打开盒子,整个药庐的温度都上升了几度。
      这正是千年地心炎乳。
      三年前,他在西域黑市用三件珍宝换来的,本想用来炼制一种能解百毒的“炎阳丹”。但现在……
      谢以安盖上盒子,又打开紫檀木匣。匣内是一本更古旧的典籍,封皮上用篆书写着四个字——《毒经真解》。
      这是厉万愁的毕生心血,记载了他所有的毒术和医术。三十年前剑阁之战后,这本《毒经真解》本该被销毁,却被薛慕华暗中留下,作为研究九幽蚀脉指解法的参考。
      谢以安翻开典籍,快速浏览。书页上记载的各种毒术诡异狠辣,许多方法闻所未闻,但其中关于九幽蚀脉指的部分,却让他眼前一亮。
      “……九幽蚀脉指,以阴寒内力伤敌经脉,阴毒入体,如附骨之疽。然万物相生相克,至阴之毒,亦有至阳之解法。余穷三十年之功,得一秘术,名曰‘阴阳逆转化生诀’……”
      谢以安屏住呼吸,继续往下读。
      这“阴阳逆转化生诀”,竟是厉万愁晚年研究出的,专门化解九幽蚀脉指反噬的方法。原理是以毒攻毒,用另一种更猛烈的阳毒,去中和阴寒毒质,再以特殊手法将混合后的毒素导出体外。
      方法极其凶险,稍有不慎,施术者和受术者都会中毒身亡。但若是成功,不仅能根除九幽蚀脉指,还能将阴寒毒质转化为纯阳内力,反哺受术者。
      “原来如此……”谢以安喃喃自语,“难怪师父说这解法只完成了理论部分。这种以毒攻毒的方法,需要对毒术和医术都有极深的造诣,更需要施术者甘愿冒险……”
      他看向那卷羊皮卷。
      那是薛慕华根据《毒经真解》和自己多年研究,整理出的“阴阳逆转化生诀”改良版。他在原法基础上,增加了三层保险,降低了风险,但也让过程变得更加复杂。
      谢以安展开羊皮卷,仔细研读。
      改良后的方法分为三步:第一步,以金针封住周身大穴,防止毒质扩散;第二步,外敷“赤阳散”引导阳毒入体;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施术者需以自身为媒介,用内力引导两种毒素在受术者体内交融,再导出体外。
      整个过程需要六个时辰,期间施术者不能有丝毫分神,否则两人都会经脉尽断而亡。
      谢以安收起羊皮卷,走到窗边。
      晨光已经大亮,竹影在院中晃动,远处传来山鸟的啼鸣。正房里,叶寒州应该已经换好衣服,在等他。
      这是个赌局。赌赢了,叶寒州不仅能活下来,功力还能更上一层楼。赌输了,两人都会死在这里。
      但若不赌,叶寒州最多只能再活六个时辰。
      谢以安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端起白玉盒子,拿起羊皮卷,转身下楼。
      正房里,叶寒州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衫,正靠坐在竹榻上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到谢以安手中的白玉盒子,眼神微凝。
      “那是什么?”
      “救你命的东西。”谢以安将盒子放在桌上,展开羊皮卷,“但我要先告诉你,这个方法很危险。成功了,你不仅能根除九幽蚀脉指,功力还能大增。失败了,我们两个都会死。”
      叶寒州静静看着他:“有几成把握?”
      “五成。”谢以安实话实说,“不,或许只有四成。”
      “那也够了。”叶寒州竟然笑了,那是叶寒州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笑容,虽然虚弱,却有种说不出的洒脱,“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谢以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也笑了:“你这性子,倒是对我胃口。”
      他在榻边坐下,将羊皮卷上的内容详细解释给叶寒州听。从金针封穴到赤阳散外敷,再到内力引导毒素交融,每一个步骤的风险和痛苦,都说得清清楚楚。
      叶寒州听完,沉默良久。
      “所以,”他缓缓开口,“你要用自身为媒介,引导毒素?”
      “是。”
      “那你会怎么样?”
      “可能会中毒,可能会内力损耗过度,最坏的情况是经脉受损。”谢以安语气平淡,“但比起你,我的风险小得多。”
      叶寒州摇头:“不行。”
      “什么?”
      “我说不行。”叶寒州看着他,眼神坚定,“你救我已经是恩情,我不能让你再为我冒险。若是治疗失败,我死就死了,但不能拖累你。”
      谢以安愣住了。
      他见过太多人,在生死关头只想着自己。为了活命,可以出卖任何人,可以做任何事。但叶寒州,这个才认识不到两天的陌生人,却在这种时候,还在为他考虑。
      心中某个冰封的角落,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叶寒州,”谢以安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听着。我救你,不只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厉万愁还活着,他在暗中谋划着什么,而你是唯一能帮我找到他的人。所以,你不是在拖累我,我们是在互相利用——这样说,你能接受吗?”
      叶寒州看着他,那双凤眼里此刻没有轻佻,没有戏谑,只有一片坦然的真诚。
      许久,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就赌一把。”
      治疗在午时开始。
      谢以安让叶寒州平躺在竹榻上,褪去上衣。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照出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疤——有刀伤,有剑伤,有箭伤,还有一道从锁骨划到肋下的狰狞刀疤,那是叶家灭门夜留下的。
      谢以安的目光在那道刀疤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他从针囊中取出三十六根金针,长短粗细不一,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
      “我要开始了。”他说,“会很疼,比你在战场上受的任何伤都疼。但你必须保持清醒,一旦昏迷,就前功尽弃。”
      叶寒州点头,咬紧了牙关。
      第一针,刺入头顶百会穴。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铁钎刺进了头颅。叶寒州闷哼一声,手指紧紧抓住了榻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谢以安手下不停,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金针次第刺入周身大穴,每下一针,叶寒州的脸色就苍白一分,汗水如雨般从额头滚落。
      当第三十六针落下时,叶寒州已经疼得意识模糊。他只觉得全身的经脉都像是被针扎、被火烧、被冰冻,各种极致的痛苦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但他咬着牙,没有昏过去。他睁着眼睛,死死盯着屋顶的横梁,仿佛要将那木头看穿。
      谢以安看着他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他打开白玉盒子,取出那枚赤红的千年地心炎乳,用银刀小心翼翼地从上面刮下薄薄一层粉末。
      粉末落入玉臼中,他又加入火灵芝、赤阳参、金线莲等七味药材,细细研磨。药粉混合后,呈现出一种瑰丽的赤金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熔化的黄金。
      谢以安将药粉倒入一只瓷碗,加入少量温水调成糊状。药糊散发出灼热的气息,碗壁烫得几乎握不住。
      “接下来会更疼。”他警告道。
      叶寒州闭上眼睛,算是回应。
      谢以安将药糊涂抹在叶寒州的胸口,正对着心脏的位置。药糊刚一接触皮肤,就发出滋滋的响声,冒出缕缕白烟。叶寒州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像是受伤的野兽。
      药力正在透过皮肤,渗入经脉。至阳的药性遇到至阴的九幽蚀脉指毒质,就像水火相遇,在叶寒州体内激烈交锋。
      谢以安不敢怠慢,立刻盘膝坐在榻边,双掌按在叶寒州胸口。他闭上眼睛,运转内力,一股温和却坚韧的内息顺着掌心渡入叶寒州体内。
      这是他师门独传的“回春诀”,内力中正平和,擅长调和阴阳、疏导经脉。此刻,这股内力就像向导,引导着赤阳散的药力,沿着经脉一路下行,直冲丹田。
      两股力量在丹田相遇的瞬间,叶寒州猛地睁开眼睛,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他张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血沫从嘴角涌出。
      谢以安也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他的内力在叶寒州体内,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两股力量的交锋——阴寒毒质如万年玄冰,阳毒药力如火山熔岩,两者相遇的地方,经脉正寸寸碎裂。
      不能再这样下去。
      谢以安心一横,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他逆转内力,将回春诀的平和之力转为刚猛,强行介入两股力量的交锋。
      就像是往沸腾的油锅里倒了一瓢水。
      “轰——”
      叶寒州体内,三股力量猛烈碰撞。他整个人像是被重锤击中,猛地弓起身,又重重摔回榻上。鲜血从七窍中涌出,染红了身下的被褥。
      谢以安也被反震之力震得气血翻腾,一口血涌到喉咙,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但他没有收手,反而加大了内力的输出。
      他在赌,赌叶寒州的身体能承受住这股冲击,赌阴阳两毒能在他的引导下顺利交融。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窗外的日影从正中慢慢西斜,又从西斜渐渐拉长。药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叶寒州粗重的喘息声,和谢以安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汗水浸透了两人的衣衫。谢以安的脸色已经从苍白转为惨白,嘴唇失去了血色,按在叶寒州胸口的双手也在微微颤抖。他已经连续输了四个时辰的内力,即便是他也到了极限。
      而叶寒州的情况更加糟糕。他全身的皮肤都泛着诡异的赤红色,像是被煮熟了一样,体温高得吓人。但最诡异的是,那赤红色中又隐隐透出一股青黑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游走。
      那是阴阳两毒正在交融的征兆。
      还差一点。
      谢以安咬破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催动最后的内力,如涓涓细流般注入叶寒州体内,引导着那股混合后的毒素,沿着经脉缓缓上行。
      从丹田到膻中,从膻中到咽喉,再从咽喉到舌尖。
      “噗——”
      叶寒州猛地侧身,喷出一大口黑血。那血落在地上,竟然一半冒着热气,一半结着冰霜,诡异至极。
      谢以安立刻收手,整个人脱力般向后倒去,靠在墙上大口喘息。他的内力已经耗尽,此刻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还是强撑着看向叶寒州。
      叶寒州喷出那口血后,身上的赤红色和青黑色开始迅速消退。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体温也降了下来。最重要的是,他胸口那道狰狞的刀疤周围,那些蛛网般的青黑色脉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成功了。
      谢以安长长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累得只想睡一觉,睡到天荒地老。
      但就在这时,他听到叶寒州微弱的声音:
      “谢……以安……”
      谢以安睁开眼,看到叶寒州正侧着头看他,那双狼一般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感激,担忧,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怎么样?”叶寒州问。
      谢以安想笑,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勉强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死不了。”
      然后,黑暗就吞没了他。
      谢以安醒来时,已经是深夜。
      他躺在竹榻上,身上盖着薄被。油灯在桌上静静燃烧,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房间。叶寒州坐在榻边的椅子上,正闭目调息,听到动静,立刻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他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感觉怎么样?”
      谢以安接过杯子,慢慢坐起身。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样,虚弱得厉害,但经脉没有受损,只是内力耗尽需要时间恢复。
      “还好。”他喝了一口水,看向叶寒州,“你呢?”
      叶寒州活动了一下手臂:“前所未有的好。”
      这是实话。虽然身体还很虚弱,但那种如影随形的阴寒刺痛已经消失了。丹田处暖洋洋的,内力运转通畅,像是卸下了一副戴了三年的枷锁。
      更重要的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内力似乎比以前更加精纯浑厚。阴阳两毒交融后转化出的纯阳内力,与他原本的破军剑法刚猛内力完美契合,让他的修为在不知不觉中提升了一大截。
      “九幽蚀脉指的毒,真的解了?”他还有些不敢相信。
      “解了大半。”谢以安靠在墙上,“你体内还有少许残余,需要再用两次药才能根除。但至少现在,你可以放心动用内力了。”
      叶寒州沉默片刻,忽然单膝跪地,抱拳道:“救命之恩,叶寒州没齿难忘。日后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谢以安愣住了。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叶寒州,这个桀骜不驯、宁折不弯的剑客,此刻却心甘情愿地对他低头。那双总是燃烧着仇恨火焰的眼睛里,此刻只有纯粹的感激和真诚。
      心中那道裂缝,又扩大了一些。
      “起来吧。”谢以安伸手扶他,“我说了,我们是在互相利用。你好了,才能帮我找到厉万愁。”
      叶寒州起身,重新坐下。两人相对无言,只有油灯偶尔噼啪作响。
      窗外夜色深沉,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凄厉而悠长。
      “谢以安,”叶寒州忽然开口,“你师父……是怎么死的?”
      谢以安眼神一黯。
      “千机散。”他缓缓道,“厉万愁独门的毒。中毒者会内力逐渐消散,经脉慢慢萎缩,最后在极度痛苦中死去。整个过程要持续三个月,期间清醒地看着自己一点点变成废人。”
      “你师父他……”
      “他是自己了断的。”谢以安的声音很轻,“在还有最后一点力气的时候,用金针刺破了心脉。他说,他宁愿痛快地死,也不愿像条狗一样苟延残喘。”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我知道,他是不想拖累我。那三个月,我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翻遍了所有医书,甚至去求那些所谓的名医圣手……但没人能解千机散。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天天衰弱下去,最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叶寒州懂了。
      那种无力感,那种眼睁睁看着至亲之人走向死亡却无能为力的痛苦,他懂。叶家灭门那夜,他也是如此。父亲将他推入密道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活下去,寒州。替叶家……活下去。”
      所以他活下来了,带着满腔的仇恨和痛苦。
      “所以,”叶寒州轻声说,“你恨厉万愁。”
      “恨?”谢以安笑了,那笑容里却没有一丝温度,“不只是恨。我要找到他,让他尝遍世间所有痛苦,再送他下地狱。这是我对我师父的承诺,也是对我自己的交代。”
      他看着叶寒州:“所以你看,我们目标一致。你要为叶家报仇,我要为师父报仇。我们都想找到厉万愁,都想揭开那个秘密。”
      叶寒州点头:“那块牌子……我父亲临终前,确实还留了别的东西。”
      谢以安眼神一凝:“什么?”
      “一个地址。”叶寒州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他塞给我的,就在推我进密道的时候。上面只有一个地址——‘青州,碧云山,隐雾谷’。”
      谢以安接过纸条。纸已经泛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仓促的情况下写下的。
      “青州碧云山……”他沉吟道,“那是江南道的地界,离这里一千多里。隐雾谷……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
      “我也没有。”叶寒州道,“但父亲既然留了这个地址,一定有其深意。或许那里,有他查到的线索。”
      “或许那里,就是厉万愁的藏身之处。”谢以安眼中闪过寒光,“等你能下床了,我们就去青州。”
      叶寒州正要说话,脸色忽然一变。
      几乎同时,谢以安也察觉到了不对——院外竹林里,传来了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止一人。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屏住呼吸。谢以安吹灭油灯,房间里陷入黑暗。叶寒州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的竹林里,七八道黑影正在快速靠近。这些人的动作比之前那些血衣卫更加诡异,脚步轻盈得几乎不沾地,像是飘过来的。
      更让叶寒州心惊的是,这些人身上散发出的杀气,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那是一种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气息。
      “不是血衣卫。”他低声道。
      谢以安也移了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是‘影卫’。”他吐出两个字,“厉万愁的人。”
      话音刚落,院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一道黑影飘了进来,站在院中,抬头看向正房。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容,但那双眼睛,却空洞得像是两个黑洞,没有任何情绪。
      “谢公子,”黑影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主人有请。”
      谢以安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叶寒州想跟,却被他抬手制止。
      “厉万愁终于舍得露面了?”谢以安摇着扇子,笑容轻佻,仿佛刚才的虚弱从未存在过,“我还以为他要做一辈子的缩头乌龟呢。”
      黑影不为所动:“主人说,谢公子若想为薛慕华报仇,便随我们走一趟。若不想,今日便是谢公子的死期。”
      “好大的口气。”谢以安冷笑,“就凭你们几个?”
      “就凭我们几个。”黑影身后,又飘进来六道身影,将谢以安围在中间,“谢公子虽是用毒高手,但此刻内力耗尽,又能发挥几成实力?”
      他们看出来了。
      谢以安心下一沉。这些影卫不仅实力高强,眼力更是毒辣。他现在的状态,确实连平时三成的实力都发挥不出来。
      但他脸上笑容不变:“就算我内力耗尽,杀你们几个,也绰绰有余。”
      话音未落,他已出手。
      扇子一挥,三道寒光激射而出,直取三个方向的黑影。那是在扇骨中暗藏的毒针,见血封喉。
      然而黑影们反应极快,身形如鬼魅般闪动,竟然全部躲了过去。其中一人更是反手一扬,一道乌光射向谢以安。
      谢以安侧身躲过,乌光擦着他的衣袖飞过,钉在身后的门板上。那是一枚三棱镖,镖身泛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了剧毒。
      “谢公子,”为首的黑影缓缓道,“我们不想与你为敌。主人只是想见你一面,谈谈合作。”
      “合作?”谢以安挑眉,“我和厉万愁,有什么好合作的?”
      “关于三十年前那件事的真相。”黑影一字一句道,“关于薛慕华真正的死因,关于叶家灭门的幕后主使,关于……朝廷想要掩盖的那个秘密。”
      谢以安瞳孔微缩。
      他身后的房间里,叶寒州握紧了剑柄,呼吸也急促起来。
      “你们知道什么?”谢以安沉声问。
      “我们知道一切。”黑影道,“只要谢公子跟我们走,主人自会告诉你。当然,叶少侠也可以一起来。主人对叶家的‘铁骨令’,也很感兴趣。”
      铁骨令。
      叶寒州和谢以安同时心中一凛。原来那块铁牌真正的名字,是铁骨令。
      “如果我说不呢?”谢以安冷冷道。
      “那很遗憾。”黑影抬手,其余六人同时踏前一步,杀气如潮水般涌来,“我们只能强行请谢公子走一趟了。”
      气氛瞬间绷紧,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叶寒州推门走了出来。
      他握着剑,站在谢以安身边,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剑,身上散发出的气势,竟让那些黑影都微微一滞。
      “要带他走,”叶寒州一字一句道,“先问过我手中的剑。”
      月光下,他持剑而立,身形挺拔如松。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谢以安侧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竟有几分妖异的美。
      “好啊,”他摇着扇子,对黑影们说,“既然厉万愁这么想见我,那我就去会会他。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要是让我发现你们在耍花样,我不介意让你们尝尝,什么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黑影躬身:“谢公子明智。”
      叶寒州看向谢以安,眼中满是询问。
      谢以安对他使了个眼色,微微点头。
      两人都知道,这是一场冒险。跟厉万愁的影卫走,无异于羊入虎口。但这也是一次机会,一次接近真相的机会。
      “带路吧。”谢以安收起扇子,淡淡道。
      黑影转身,飘向院外。其余六人分列两侧,将谢以安和叶寒州夹在中间。
      两人对视一眼,跟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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