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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她气不气了,你心里没点数么? 沈清姿甫一 ...

  •   沈清姿甫一踏入家门,便见父母端坐在客堂间的紫檀木扶手椅上,茶盏搁在几上,袅袅冒着热气。

      “回来了。”沈父沈仲谋抬眼看来,声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寻常的凝重。

      “嗯。”沈清姿换了软底布鞋,将手袋搁在门边的花梨木架上,正欲转身去盥洗,便听母亲闵文澜开口:

      “先不忙,过来坐。”

      沈清姿依言走到下首的藤椅前坐下,这才细看父母神色。往日归家,父母或是在书房挥毫,或是在厨房忙碌,鲜少这般正襟危坐,神色端凝。

      闵文澜也不绕弯,开门见山道:“清清,你近日……可是结识了什么人?”

      沈清姿心下一顿,面上却仍维持着平静:“母亲何出此言?”

      “方才在阳台上,”闵文澜目光直视女儿,“我都瞧见了。送你回来的那辆车,还有车里的人——那可不是寻常人家的做派。你同我说实话,可是……有了交往的对象?”

      纵使沈清姿早有预备,也未曾料到母亲问得这般直接。她稳了稳心神,迎上母亲关切中带着忧色的目光,缓缓摇头,语气笃定:“没有。”

      闵文澜低低叹了口气,这声叹息让沈清姿心头微紧。

      “清清,你如今长大了,有些事不愿同父母细说,我们也明白。”沈仲谋接过话头,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只是方才送你回来的那位,气度不凡,座驾亦非寻常。你若真与他有往来,需得同我们交个底。咱们沈家虽是清流门第,不慕权贵,却也并非迂腐不通情理之人。只是……那人瞧着,来头怕是不小?”

      沈清姿喉间发紧。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若要将结识陆烬珩的前因后果和盘托出,且不说父母信与不信,光是其中牵扯的“假扮未婚夫”、“靶场惊魂”诸事,便足以让二老忧心忡忡,寝食难安。

      她默然片刻,方抬起眼眸,尽量让声气听起来平稳恳切:“父亲,母亲,请信我。那位陆先生,确非我交往之人。我与他相识,实属偶然。今日他送我回来,也确是顺路。”

      “是你学堂里的同窗?”闵文澜追问。

      “不是。”

      “那便是早已离了学堂,在做事的人了?”沈仲谋眉头微蹙,“瞧他年纪,应长你几岁。你二人是如何结识的?”

      闵文澜接过话,语气里的担忧更甚:“清清,并非阿娘要拦着你交朋结友。只是此人门第气度,与咱们家相去甚远。这般人物,心思深,牵扯广,你年纪轻,不知世情复杂,阿娘是怕你吃亏。”

      沈清姿听明白了。父母并非不信她,而是认定了那陆烬珩是位高权重的世家子弟,与她往来,多半只是纨绔子弟的一时兴起,绝非良配。他们怕她陷进去,将来徒惹伤心。

      她心中泛起一丝无奈,又觉酸楚。眼下这情形,确是无法解释清楚。只得斟酌着字句,半真半假道:“他是……一位同窗远亲的故交,偶然在茶社遇见过两回。并无深交,今日也确是巧合。父亲母亲放心,女儿自有分寸,往后定会留意,与他保持距离。”

      她顿了顿,望着父母依旧凝重的面色,索性举起右手,神色郑重:“女儿向您二位保证,今日是最后一回劳他相送。往后,绝不会再与他有这般牵扯,更不会教他为咱们家平添烦扰。”

      见她神情恳切,不似作伪,沈仲谋与闵文澜对视一眼,紧绷的面色终是缓和了些。

      “罢了,”闵文澜起身,走到女儿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自小懂事,阿娘信你。去盥洗罢,一会儿阿娘给你切新买的蜜柚。”

      “嗯,”沈清姿暗暗松了口气,也起身,不忘补了句,“要切成小块,莫要一整条,不好剥皮。”

      转身步入盥洗室,掩上门,沈清姿才觉背上沁出一层薄汗。她褪下外衫,目光落在左臂手肘上方——雪白的肌肤上,赫然缀着一块铜钱大小的淤青,边缘泛着淡淡的紫红,是白日里在靶场开枪时,被后坐力震到,胳膊肘磕在掩体沙袋上留下的。白日心神激荡未曾留意,此刻才觉出隐隐的闷痛。

      幸好,父母未曾瞧见。否则,真是百口莫辩了。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处,就着铜盆里温热的水,慢慢擦洗。温热的水流抚过肌肤,稍稍缓解了疲惫,却也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白日靶场上的一切——震耳的枪声,冰凉的枪身,抵在他胸前的颤抖,还有他最后那句沉沉的“我绝不再犯”。

      心绪纷乱,如窗外渐浓的夜色。

      学堂里要办同窗联谊,班长在布告栏贴了告示,望大家尽量参与。沈清姿对着西洋经济史的讲义,正推算一组数据,对此类热闹兴致寥寥。同窗们倒是热络,在课间歇息时聚在一处,叽叽喳喳商议去处,最后不知谁提了一句,竟定下了霞飞路的“云间茶社”。

      沈清姿笔尖一顿。

      云间茶社。正是她与陆烬珩第二次见面之处。那里的掌柜认得他,还说……记他账上。

      她摇了摇头,将这不相关的念头挥开,继续埋首讲义。

      不多时,班长过来,将一张写着茶社地址与时辰的便条放在她案头:“沈同学,明日散学后,大伙儿在茶社聚,你若得空,也一起来罢,热闹热闹。”

      沈清姿抬眼,见班长笑容诚挚,又见不远处苏曼卿几个也朝她招手,便点了点头,将便条收进书袋:“好,有劳。”

      卓澎之事,自那日靶场归来,陆烬珩说“会处理”后,便当真再无声息。连平日在学堂里偶尔照面,卓澎也只远远看她一眼,便迅速移开视线,再无纠缠之举。沈清姿乐得清静,心下却对陆烬珩那句平淡的“处理”,生出了几分模糊的忌惮。

      她不愿深想。

      散学回到宿舍,沈清姿从书袋里取出明日要用的笔记,正整理着,忽然摸到书袋底层有个硬物。她疑惑地探手进去,触手冰凉圆润,似乎是个金属物件。

      拿出来一看,竟是一枚怀表。

      表壳是沉沉的灿金色,正面镂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中间嵌着一小片透亮的玻璃,能窥见底下精致的珐琅表盘与纤细的鎏金指针。表壳一侧连着条同样质地的细链,做工极为考究,一望便知不是凡品。

      沈清姿怔住了。这东西,绝非她所有。她仔细回想,书袋从不离身,唯有……

      唯有那日从靶场归来,在陆烬珩的车上,她因手臂酸痛,曾将书袋随手放在后座。后来下车时,是胡乱将东西塞回去的。

      难道是不慎将他遗落在车座上的怀表,一并收入了自己袋中?

      她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壳,心头一时纷乱。这怀表样式古朴贵重,绝非寻常报时之用,只怕是他随身常佩之物。

      犹豫片刻,她还是走到书桌前,摇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忙音,一声,两声……迟迟无人接听。就在她准备挂断时,那端被接起了。

      “喂。”陆烬珩低沉的嗓音传来,背景有些空旷的回音,似是在某处宽敞的室内。

      “陆先生,是我,沈清姿。”她稳了稳气息,“我……在书袋里,发现了一枚怀表。金壳,缠枝莲纹,可是您遗落的?”

      那端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他平淡的回应:“是我的。还以为前几日不慎丢了。”

      果然。沈清姿忙道:“对不住,许是那日下车时,我不慎误收入袋中了。您何时方便,我给您送过去?”

      “无妨。”陆烬珩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先收着罢。下次见面再说。”

      下次见面?沈清姿抿了抿唇。他们之间,还有“下次”么?

      挂了电话,她将怀表小心地用软布包好,收进抽屉深处。指尖触及表壳上冰凉的浮雕纹路,心头那丝异样,久久未散。

      翌日散学后,同窗们三两结伴,往霞飞路去。云间茶社今日似是被包了场,一楼散座已坐了好些圣约翰的学生,笑语喧哗。沈清姿与苏曼卿几个寻了处靠窗的清净位置坐下,跑堂的伙计手脚麻利地上了茶点。

      茶过两巡,气氛正酣时,楼梯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略显张扬的说笑声。

      沈清姿正低头小口啜着碧螺春,忽听一道不算陌生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

      “沈清姿?真巧,你也在此处。”

      她抬眼,只见卓澎立在几步开外,身后还跟着三两个穿着时髦洋装、瞧着像是其他学堂的男学生。卓澎今日换了身浅灰西装,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有些沉。

      沈清姿放下茶盏,微微颔首,礼数周到却疏离:“卓同学。我们班在此联谊。”

      卓澎却未离开,反而又上前半步,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是么?我同几个朋友也约在此处小聚。”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沈清姿身侧好奇望过来的苏曼卿几人,忽然道,“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苏曼卿眉头一皱,正要开口,沈清姿已站了起来。

      “就在此处说罢。”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转圜的意味。

      茶座本就相邻,她这一起身,周围几桌的同窗都悄悄侧目看来。卓澎脸上有些挂不住,却仍强笑着压低声音:“清姿,你我之间,当真要如此生分?上回是我言行欠妥,我已知错。这些时日,我反复思量,对你确是真心……”

      “卓同学,”沈清姿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周遭私语都静了静,“我以为,上回我已说得足够明白。你我同窗之谊,我珍重;除此以外,再无其他可能。还请你,莫要再提此事。”

      卓澎脸色微微一变,眼底掠过一丝不甘与恼意。他还欲再言,身后一个朋友已不耐烦地催促:“卓少,还磨蹭什么?章少他们都在楼上雅间等着呢!”

      卓澎咬了咬牙,看了沈清姿一眼,终究是转身,随着朋友往楼梯方向去了。只是那临走前的一瞥,复杂难言。

      沈清姿重新坐下,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苏曼卿凑过来,小声道:“清清,没事吧?这人怎的还阴魂不散……”

      “无妨。”沈清姿摇摇头,啜了口已微凉的茶,却觉舌尖泛苦。

      茶社二楼,皆是雅间。其中一间临街的“天字一号”内,卫昭推开雕花木窗,看了眼楼下大堂隐约的人影,回头对坐在窗边慢条斯理沏茶的男人低声道:“督军,楼下好像是沈小姐他们学堂的聚会。方才……似乎有点小争执。”

      陆烬珩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未抬眼,只将沸水缓缓注入白瓷盖碗,看着碧绿的茶叶在碗中舒展,淡声道:“嗯。”

      卫昭摸摸鼻子,又道:“属下方才瞧见,卓家那小子也在,还凑到沈小姐跟前说了几句话。瞧着沈小姐脸色不大好。”

      陆烬珩盖上碗盖,指尖在温润的瓷壁上轻轻摩挲。片刻,他抬眼,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棂,投向楼下喧嚷的大堂,眸色深沉,辨不出情绪。

      “她既说了无需再帮,”他声音平淡,“便由她。”

      卫昭点头称是,心下却嘀咕,督军这茶喝了快一个时辰了,若真不在意,何必在这茶社“偶遇”?

      楼下,沈清姿被方才一扰,已无心久坐。她寻了个借口,与苏曼卿说想去后院透透气,便起身离了座。

      云间茶社后院别有洞天,引了活水做成小小曲池,上架竹桥,侧畔植了几丛翠竹,甚是清幽。沈清姿沿着池边青石板小径缓步而行,晚风拂面,带着池水微腥的凉意,稍稍吹散了心头的郁躁。

      她行至竹桥中央,凭栏而立,望着池中几尾红鲤悠悠摆尾,怔怔出神。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踏在青石板上,沉稳清晰。

      沈清姿心下一凛,倏然回头。

      竹桥那头,一人负手而立。一身墨灰色暗纹长衫,身形挺拔,眉目深邃,正是陆烬珩。廊下昏黄的灯笼光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冷硬的线条,唯有那双看向她的眼眸,在暮色中沉静如古井。

      他怎会在此?

      沈清姿指尖微微收紧,握住了冰凉的竹栏。

      陆烬珩缓步走近,在她身前三步处停下。目光掠过她略显苍白的脸颊,最后落在她微微蜷起的手指上。

      “一个人在此?”他开口,声线比平日低沉些,融在潺潺水声里。

      沈清姿定了定神,微微颔首:“里头闷,出来透口气。”她顿了顿,补上应有的礼数,“陆先生也在此处吃茶?”

      “嗯,见个朋友。”陆烬珩淡淡道,目光仍凝在她脸上,“方才在楼下,瞧见你了。”

      沈清姿心口一跳,不知他看见了多少。她垂下眼睫,避开他的视线:“同窗小聚罢了。”

      陆烬珩没接这话,沉默了片刻。晚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轻响,池中红鲤跃出水面,咚的一声,又复归平静。

      “那枚怀表,”他忽然转了话头,“你先收着。不急着还。”

      沈清姿抬眼看他,有些不解。

      “我平日用不着,”陆烬珩解释了一句,目光扫过她纤细的手腕,“你若是需要看时辰,暂且用着也无妨。”

      这话说得随意,却让沈清姿耳根微热。那怀表一望便知是他贴身的贵重之物,岂是她能随便“用着”的?她正欲婉拒,却听他继续道:

      “卓澎,不会再缠着你了。”

      沈清姿一怔。

      陆烬珩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眸,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某种尘埃落定的笃定:“我既应了你,便会料理干净。从今往后,在圣约翰,在上海滩,他都不会,也不敢再出现在你面前,碍你的眼。”

      他说得轻描淡写,沈清姿却听出了话底深沉的意味。她想起卓澎近日的销声匿迹,想起他方才在茶社里那复杂不甘却终究退却的一瞥……原来,他所谓的“处理”,竟是如此彻底。

      卓家,她这样的小门小户惹不起。可是这个陆家她也不想再招惹了。

      但,这人她已经惹了。

      她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有松了口气的轻松,也有隐隐的不安。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为一句低低的:“……多谢陆先生。”

      “不必。”陆烬珩转身,望向池对面被暮色笼罩的粉墙黛瓦,“我送你回去。”

      “不必麻烦,”沈清姿下意识拒绝,“我与同窗一道……”

      “他们还在里面闹,”陆烬珩打断她,语气不容置喙,“我顺路。”

      沈清姿哑然。她心知,他既开了口,便不会更改。默然片刻,她终是点了点头:“那……有劳了。”

      二人前一后走出后院,穿过茶社侧门的小巷。陆烬珩的车已候在巷口,仍是那辆深灰色的轿车,在渐浓的暮色里,像一头静默的兽。

      他替她拉开车门。沈清姿矮身坐进车内,熟悉的清冽松木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极淡的烟草味。她忽然想起那枚被她收在抽屉深处的怀表,冰凉的金属壳上,似乎也沾染着同样的气息。

      车子平稳地驶入华灯初上的街道。窗外光影流转,车厢内一片寂静。

      沈清姿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陆先生。”

      “嗯。”

      “那枚怀表……我会小心保管,下次见面,定当归还。”

      陆烬珩侧眸,瞥了她一眼。少女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显得沉静,长睫低垂,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收回目光,望着前方,片刻,“你,是不是......不气了。”

      沈清姿未说话,也未动。

      下次见面。

      他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叩,眼底掠过微澜。

      车子缓缓停在沈家弄堂口。沈清姿推门下车,立在路边,对着车内微微欠身:“多谢陆先生相送。”

      陆烬珩颔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便移开了。

      沈清姿转身步入弄堂。这一次,她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沉静的目光,一如那日,始终凝在她的背影上,直至她消失在拐角,与浓稠的夜色融为一体。

      巷口,轿车又静默地停驻了片刻,方才发动,悄无声息地滑入沪上繁华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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