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督军太太，督军是引导型恋人》金月钥钥

6、欠揍的男人就该收拾！ 车行不知凡

　　车行不知凡几，窗外景致已从沪西郊野的疏落田舍，换作愈发荒僻的山道。两侧茂竹杂木丛生，前路也由平整柏油路，化作颠簸碎石土路。车轮碾过尖石，车身连番晃荡，山间风裹着竹叶的涩味，从车窗缝隙钻进来。

　　沈清姿在连绵颠簸中悠悠转醒，睫羽轻颤，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身侧的真皮座椅。意识尚有些朦胧，竟一时不知身寄何处，直至视线凝定，看清身侧握盘驱车、侧脸线条冷硬如凿的陆烬珩，前尘旧事才骤然涌回脑海。

　　“醒了？” 陆烬珩目光仍凝着前方蜿蜒山道，指尖搭在方向盘上轻轻叩着。

　　“嗯……” 沈清姿直起身，揉了揉酸涩后颈，望向窗外全然陌生的山林，“这是到了何处？”

　　“快到了。”

　　车子又转过几道急弯，前方豁然开朗。一片被高耸铁丝网围起的开阔地映入眼帘，入口处设着岗亭，两名持枪兵士肃立两侧。见车驶来，兵士立时挺胸敬礼，迅速移开路障。

　　车驶入内，沈清姿才看清内里光景。齐整排列的灰砖营房，远处是宽阔操练场，更远处传来沉闷而有节律的砰砰声响，不似炮鸣，却自带慑人威势，震得耳膜微微发嗡。

　　是军营。且是正在实弹操练的靶场。

　　沈清姿心下一紧，转眸看向陆烬珩，眼中带着惊疑。

　　陆烬珩已将车停在营房旁空地上，熄了火，侧首看她，面上无波无澜：“下车。”

　　沈清姿依言推门下车。秋日山间的风裹着寒意，又携了隐约火药味扑面而来，她下意识拢了拢开衫衣襟，指尖冰凉，目光里带着难掩的不安，打量着这全然陌生、满是阳刚肃杀之气的地界。

　　陆烬珩已绕过车头，行至她身侧：“随我来。”

　　他步幅阔大，沈清姿需得小步疾走方能跟上。沿途所遇兵士，无论军衔高低，见了陆烬珩皆立时驻足，挺胸敬礼，目光恭谨里藏着敬畏，偶有瞥向她的，也只一瞬便迅速移开，不敢多瞧。

　　二人穿过几排营房，行至一片以沙袋土墙围起的开阔地带，那砰砰枪响在此处愈发震耳。沈清姿抬眼望去，只见远处立着一排排灰黄胸环靶，百米开外，一列兵士正伏在掩体后，据枪瞄准。

　　是实弹靶场。

　　陆烬珩带她在掩体后观察位站定。一名着尉官军服的年轻军官小跑而来，立正报告：“督军！三连正进行百米精度射击训练，请指示！”

　　陆烬珩略一颔首，目光扫过远处兵士，又落回沈清姿微微发白的脸上。他忽地开口，声量不高，却清晰穿透枪声间隙：“怕么？”

　　沈清姿抿紧唇瓣，指尖掐进掌心。她从未如此近接触真枪实弹，那一声声爆响仿佛敲在心口，震得心神俱颤。可她不欲露怯，强自镇定摇头。

　　陆烬珩唇角极淡地牵了牵，对尉官道：“唤卫昭来。”

　　“是！”

　　不多时，一身形颀长、相貌俊朗的年轻军官快步走来，同是墨绿军装，肩章却不同。他面上带着爽朗笑意，先朝陆烬珩敬礼，目光随即落向沈清姿，眼里闪过好奇：“这位便是沈小姐？久仰。”

　　沈清姿微怔，不知这 “久仰” 从何而来，只礼貌欠身：“卫副官安好。”

　　陆烬珩睨了卫昭一眼，卫昭立时收了玩笑神色。陆烬珩这才对沈清姿道：“卫昭，我副官。”

　　“沈小姐唤我卫昭便好。”

　　陆烬珩不再多言，转眸下令：“去，把那几个今日初摸枪、手还抖的新兵蛋子带来。”

　　卫昭眼中掠过了然，应声而去。

　　沈清姿满心不解，不安又翻涌上来。她看向陆烬珩，却见他只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处靶标，侧脸线条在午后天光下冷硬如铁。

　　不多时，卫昭领三五个满脸紧张、军装尚别扭的年轻兵士跑来。这几人一看便是新入伍，脸上稚气未脱，此刻站在陆烬珩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腿肚子发颤。

　　陆烬珩目光缓缓扫过几张青涩惶恐的脸，最终，凝在沈清姿身上。

　　他朝她抬了抬下颌，对新兵道：“看见这位小姐了么？”

　　新兵们顺他目光看向沈清姿，茫然点头。

　　陆烬珩声量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人心上：“今日，你们的靶子，便是她。”

　　话音落，靶场上除了远处断续枪声，霎时死寂。

　　沈清姿猛地睁大眼，难以置信地看向陆烬珩。血仿佛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褪得干净，只余冰凉。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耳边只剩擂鼓心跳，和那几个新兵惨白的脸。

　　卫昭也愣在当场，看向陆烬珩，却见督军脸上依旧无表情，唯那双深黑眼眸里，掠过一丝冰冷。

　　“督、督军……” 一新兵声音抖得不成样，几乎哭出来，“这、这是活、活人……”

　　“怎么？” 陆烬珩挑眉，目光如刀锋刮过新兵，“平日对死靶能打，对活人，便下不去手？”

　　他向前踱一步，军靴踏在砂石上，沙沙轻响，却带千钧重压。

　　“上了战场，你们要面对的，都是活生生、会动、会要你们命的人。” 他语气平静，可话里寒意让周遭温度骤降，“连这胆色都没有，趁早滚出霆军，回家去。”

　　新兵们面无血色，有两个腿一软，差点跪下。

　　沈清姿死死咬唇，她看着陆烬珩冷硬侧影，看着那几个抖如筛糠的新兵，看着远处那些黑洞洞、随时可能喷火的枪口，巨大恐惧如冰水将她淹没。可随之翻涌上来的，是更烈的被冒犯的怒与屈。

　　周遭死寂里，沈清姿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在卫昭惊得倒吸冷气的目光里，在所有兵士瞠目结舌的注视中，她抬手，清脆响亮的一巴掌，狠狠掴在陆烬珩侧脸。

　　巴掌声脆烈，竟盖过远处枪响，在空旷靶场上久久回荡。

　　陆烬珩被打得侧脸微偏，墨色眸子里，第一次出现清晰错愕。

　　沈清姿手掌震得发麻，指尖都在抖，可脊背挺得笔直，杏眼死死盯着他，声音带颤，却字字清晰，风骨不折：“陆督军！我沈清姿虽家道陵夷，亦是书香门第之女，受新式教育，知荣辱，守底线。与你缔约，亦非供你戏耍、任你麾下兵士取乐的活靶！你今日此举，未免太过欺人，太失督军体面！”

　　她话说完，胸口因情绪激动而剧烈起伏，眼底蒙了层水汽，却硬是没让一滴泪落下。

　　全场死一般静。卫昭僵在原地，恨不得当场找地缝钻 —— 整个东南五省，敢抬手打陆烬珩的，沈小姐是头一个。

　　那几个新兵更是吓得魂飞魄散，齐齐低头，眼皮都不敢抬。

　　陆烬珩缓缓正过脸，被打的侧脸浮起淡淡红痕。他抬手，指腹轻抚过发烫侧脸，目光沉沉锁在沈清姿脸上，那目光里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 —— 有错愕，有愠怒，却偏偏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兴味。

　　他没发怒，也没说话，就那么定定看着她。

　　沈清姿被他看得心头发紧，却依旧不肯后退半步，迎着他目光，分毫不让。

　　半晌，陆烬珩忽然低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淡淡玩味，又藏几分说不清的赞许。

　　“行了。” 他摆手，语气恢复平淡，目光扫过那几个吓破胆的新兵，“瞧你们那点出息。滚回去，继续练。”

　　新兵们如蒙大赦，敬礼，连滚带爬跑远。

　　卫昭也松口气，退开几步，装作研究地上砂石。

　　靶场上，便只剩他们二人。

　　陆烬珩往前踱半步，微微俯身，与她视线平齐。

　　“气消了？” 他问。

　　沈清姿别开脸，指尖依旧发麻，心口怒意未平，只冷声：“陆督军的玩笑，我受不起。”

　　“还气？” 他直身，双手插进军裤口袋，姿态重归疏懒，目光扫过远处靶标，“带你来，就是想让你出出气的。”

　　他话里的轻慢，刺得沈清姿脸颊发烫。

　　陆烬珩不再看她，转身对不远处的卫昭道：“拿支趁手的来，子弹备足。”

　　“是！”

　　不多时，卫昭捧一打开木匣回来，里面铺深蓝绒布，并列放两支手枪。一支是常见的毛瑟 C96，俗称盒子炮；另一支则小巧，正是勃朗宁 M1910。

　　“沈小姐看看，喜欢哪支？” 卫昭将木匣递到沈清姿面前，笑容可掬。

　　沈清姿目光落在木匣里两支泛幽蓝冷光的利器上，指尖微蜷。方才靶场上被当活靶戏耍的屈辱与怒意，还在心底翻涌未平。她没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下意识后退，反倒往前迈半步，目光扫过两支枪，最终落在那支大小合手的勃朗宁上，伸手便将它取出。

　　卫昭脸上笑瞬间僵住，脸色唰地白了，连忙往前半步急声：“沈小姐！使不得！这枪……”

　　话未说完，沈清姿已照方才陆烬珩动作，生涩却稳当地退出弹匣看了一眼，又咔嚓一声将弹匣推回，指尖一勾，子弹上膛。整套动作虽不熟练，却无半分慌乱。紧接着，她手腕一抬，黑漆漆枪口，直直指在陆烬珩胸前。

　　“沈小姐！不可！” 卫昭魂都吓飞了，下意识就要扑来夺枪，却被陆烬珩一冷厉眼风扫来，硬生定在原地，额上瞬间冒冷汗。

　　整个靶场空气仿佛凝固，远处操练兵士都察觉异样，纷纷停下动作，大气不敢出。

　　陆烬珩站在原地，纹丝未动。黑漆漆枪口就抵在他胸前不足半尺，他脸上却无半分惧色，墨色眼眸里反倒翻涌着更浓的兴味，就那么定定看着沈清姿，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沈清姿手腕其实在微微发颤，指尖冰凉，可脊背挺得笔直，杏眼死死锁他眼睛，声音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抖，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陆烬珩，以后不许再这么吓我！”

　　陆烬珩看着她泛红眼尾，看着她明明怕得指尖都在抖，却硬是举着枪不肯后退半步的模样，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叹。他缓缓颔首，声线低沉，只吐一字：“好。”

　　得他应允，沈清姿握枪的手微微一松，紧接着猛地转身，手腕抬起，对着百米外靶心，毫不犹豫扣下扳机。

　　“砰！”

　　一声震耳枪响炸开，子弹呼啸而出，却堪堪擦着靶子边缘飞过，在后面土墙上溅起一小撮尘土。

　　巨大后坐力震得她手腕发麻，可她稳稳站在原地，没像初次开枪时那般惊叫失态，只是缓缓放下枪，胸口因方才屏息而微微起伏。

　　陆烬珩目光落在她背影上，眸色深了几分。

　　沈清姿转过身，将手里枪随手扔回卫昭捧着的木匣里，发出清脆金属碰撞声。她抬眼看向陆烬珩，脸上没什么表情，先前的怒意与慌乱尽数敛去，只剩一片冷然，朱唇轻启，字字清晰：“我要回家。”

　　卫昭捧着木匣，手心里全是冷汗，偷偷抬眼看向陆烬珩，大气都不敢喘。

　　陆烬珩看着她冷下来的侧脸，也没多说什么，只微微颔首：“好，回。”

　　回程路上，车厢里一片死寂，只余车轮碾过碎石路的颠簸声响。沈清姿靠着椅背，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林，手臂酸痛与耳中残余嗡鸣，都在提醒着方才靶场上发生的一切。她没再看陆烬珩一眼，只闭着眼，长睫垂落，掩去眼底未平的波澜。

　　陆烬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动，侧眸瞥她一眼。少女侧脸绷得紧紧，下颌线绷出清瘦却倔强的弧度，全然没了平日里温顺知礼的模样。他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沉寂，声线比平日里放软几分：“今日靶场的事，是我不对，我向你赔不是。”

　　沈清姿恍若未闻，眼睫都没抬一下，依旧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一般，连半分回应都没有。

　　车厢里再次陷入寂静，气氛比先前更僵几分。前排开车的卫昭连呼吸都放轻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陆烬珩也不恼，又瞥她一眼，再次开口，语气里添了几分真切愧意：“是我孟浪了，没顾及你感受，拿这种事吓你，是我的错。”

　　这话一出，沈清姿终于缓缓睁开了眼。她转过脸，杏眼直直看向他，眼底没了平日温和，只剩一片冷然，开口时，声音带着一丝未平的颤，却字字如针，扎在实处：“陆烬珩，你是觉得，人命是可以用来开玩笑的么？”

　　卫昭在副驾听得后背一凉，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

　　陆烬珩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却没动怒，只放缓车速，侧眸瞥了她一眼。少女侧脸绷得紧紧，下颌线绷出清瘦却倔强的弧度，全然没了平日里温顺知礼的模样。

　　他默了半晌，终是再次开口，声线里没了往日的冷硬与疏懒，只剩下全然的郑重：“是我狭隘了，带着有色眼镜看你，无论出于何种缘由，都是我陆烬珩的过错。对不住。”

　　他这番话说得直白，没有借口，没有转圜，明明白白地认了错，也道了歉。

　　车子驶入沪上城区时，已是华灯初上。

　　街市渐渐喧闹起来，有轨电车的叮当声，小贩的叫卖声，留声机里飘出的婉转沪剧唱段…… 人间烟火气层层包裹上来，将山间靶场的硝烟与肃杀，尽数冲淡。

　　没多久车子停下了，沈清姿推门下车，转身便踏入了弄堂昏黄的灯影里。她未曾回头，却能清晰感知到，身后那道沉沉的目光，一直凝在她的背影上，直至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弄拐角，那目光才伴着汽车引擎低沉的轰鸣，缓缓移开。

　　弄堂深处，沈家所居的石库门宅院，二楼临窗的厨房内。

　　闵文澜正立在玻璃窗前，就着窗外将尽的天光，垂首择着晚间要烹的青菜。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弄堂口，却见一辆方正的汽车缓缓停在巷口，那车型气派，绝非沪上寻常人家所有。紧接着，副驾车门推开，一个身着烟霞紫旗袍、外罩月白开衫的纤细身影，款款走了下来。

　　闵文澜手上的动作骤然一顿。

　　那身影，分明是她的女儿清姿。

　　她屏息凝神望着，只见女儿眼尾泛红，眼眶微肿，分明是刚哭过的模样。素日里最是知礼稳重的孩子，此刻竟未曾回头望一眼巷口的汽车，也未曾留意周遭邻人的目光，径直朝着宅院方向快步走去，连素日待人接物的从容仪态都失了。

　　闵文澜心头一紧，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自家清姿，自小受诗书熏陶，便是遇着天大的委屈，也素来温文有礼，从不会这般失仪。今日这般模样，怕是受了极大的委屈，或是遇上了什么难办的事。

　　“仲谋，” 她转身快步走到客堂间，对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的丈夫沈仲谋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你快过来看看。清姿眼睛红着，走路都不带回头的，往日里她断不会这般…… 定是出了什么事。”

　　沈仲谋闻言放下报纸，起身行至窗边。虽未看清女儿神情，却也瞧出那步履间的仓促与沉郁，不似往日里的从容。他眉头微蹙，沉声道：“莫急，先等她进门。这般看着，怕是真受了委屈。咱们慢慢问，问清楚了再说，莫要再刺激她。”

　　闵文澜点了点头，却依旧放心不下，快步走到门边，隔着门帘，静静等着女儿归来。心里早已转过了无数个念头，满是焦灼与担忧。

　　楼下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轻响，紧接着，厚重的橡木门被轻轻推开。

　　沈清姿立在门口，看着迎上来的父母，绷了一路的脊背终于微微垮了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极轻的哽咽，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门前的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