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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露台一吻 陆烬珩 ...


  •   陆烬珩身上天然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冷感。

      平日里他说话声气平淡,沈清姿倒不觉得这人多难相处。可此刻,当他收敛了那副懒散姿态,眸光沉沉地扫过来时,那周身散发的、近乎实质的压迫感,让她站在他身侧,竟无端觉得脊背发凉。

      这人一旦认真起来,那气场便带着刀锋般的攻击性,不容忽视。

      “你、你当真是她男朋友?”卓澎脸色发白,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意。

      这些时日,他心底总存着一丝侥幸,或是自欺欺人地蒙蔽着自己,不愿相信沈清姿当真有了旁的男人。此刻骤然直面,那侥幸如同薄冰,被陆烬珩一个眼神便击得粉碎。

      “不可能……从未听闻你这号人物,”卓澎强撑着,声音却虚了,“怎会在我……在她拒绝我之后,便凭空冒出来?我不信!”

      面对陆烬珩那近乎睥睨的姿态,他先前的纠缠劲儿早已消散,气势弱了不止一截。

      “小朋友,”陆烬珩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训诫的凉薄,“自欺欺人,便是这般了。我未婚妻性喜清静,不喜张扬,未料想遇上你这般不识趣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卓澎青白交加的脸上停了停,语气更淡,却字字如针:“年纪轻轻,便学人纠缠不清,插足旁人姻缘,这习性,可不好。”

      那口吻,轻描淡写,却像在教训不懂事的孩子,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卓澎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自小也是被捧着长大的少爷,何曾受过这等当面羞辱?

      “胡、胡言乱语!”他慌慌张张地反驳,声音却没了底气,“我、我不过是想问个清楚!既是如此……我、我朋友还在楼下候着,先走了!”

      说罢,他几乎不敢再看沈清姿一眼,更不敢迎上陆烬珩那深不见底的目光,踉踉跄跄地转身,便往楼梯口冲。脚步虚浮,下台阶时竟险些被自己绊倒,狼狈不堪地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露台上只剩他们二人,晚风拂过,带来远处市井隐约的喧嚣。沈清姿自方才起便屏着的一口气,此刻才缓缓吐出,心跳却依旧擂鼓般急促。她抬手,指尖冰凉,轻轻按了按心口。

      “这下……他总该信了罢?”她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未平的微颤。

      “未必。”陆烬珩已收回了那迫人的气势,声线恢复了平日的低沉,听不出情绪,“他只是被我骇住,暂时退了。”

      沈清姿心下一沉,垂下了眼睫。这人,难道真是厉鬼转世不成?这般难缠。

      “其实,只需一个契机,”陆烬珩忽又开口,目光投向楼下庭院隐约的人影,“最好,是教他‘意外’撞见的契机。”

      沈清姿抬眼看他,眸中带着疑惑:“何意?”

      陆烬珩却没解释,只将话题轻轻带过:“你们这茶会,几时散?”

      “尚不知,”沈清姿望向楼下灯火通明、笑语隐约的大堂,“瞧同窗们的兴致,怕是还要些时辰。”

      “嗯。”陆烬珩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在廊下昏黄的灯笼光里,那眸光深了几分,“那你便在此,陪我待片刻。”

      沈清姿眼中掠过一丝茫然,随即被些许无措取代。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她脸上的神情渐渐显出几分惶然,欲言又止。

      陆烬珩瞧着她这般模样,唇角倒是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才见着面便要分开,若叫那小子瞧见,他会作何想?”

      沈清姿恍然。是了,既是“未婚夫妻”,乍然相见,岂有立刻分开的道理?总要做出些缠绵难舍的模样,戏才做得真。

      “我晓得了,”她低声道,耳根有些发热,“那我便多留一会儿,待他走了再下去。”

      “去那边坐。”陆烬珩指了指露台栏杆旁的一张石凳。那位置,若楼下庭院或茶社侧门有人出入,抬头便能瞧见。

      他顺手将廊下几盏过于明亮的灯笼捻暗了些,只余一两盏晕黄的光,柔柔地笼罩着这一隅。秋夜的风已带了明显的凉意,掠过屋檐,发出细微的呜咽。幸好沈清姿穿着夹绒的旗袍,外头还罩了开衫,倒不觉得冷。

      只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身侧的男人。他只穿了件墨灰色的薄绸长衫,夜风拂过,衣袂微动,勾勒出挺拔清瘦的身形。他站在那里,背脊笔直,仿佛这秋夜的寒凉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微风。

      这人,似乎从来不觉冷。

      “看什么。”陆烬珩双手随意地插在裤袋里,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冷了?这衫子可给不了你,里头是单衣。”

      “我没想要!”沈清姿脸颊蓦地一热,迅速别开脸,望向远处庭院里摇曳的竹影,“只是……随意看看。”

      接下来,两人之间便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沈清姿有些不自在地理了理鬓发,目光游移,最后落在楼下庭院入口处。陆烬珩也没再说话,只倚着栏杆,目光沉静地望着远处阑珊的灯火,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线条显得愈发冷硬分明。

      沈清姿脑子里却还在想着他方才那句“意外撞见的契机”,心绪纷乱,理不出头绪。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却因这沉默而显得格外漫长。

      “他出来了。”陆烬珩低沉的嗓音打破了寂静。

      沈清姿循声望去。只见卓澎与另两个穿着洋装、瞧着像是他朋友的男学生,前一后从茶社侧门走了出来,停在庭院前的青石板路上。一个男生正掏出烟盒点烟,猩红的火星在夜色里明灭。卓澎则低着头,似乎在查看怀表,又像是在等黄包车。

      “过来。”陆烬珩直起身,朝她略一颔首。

      沈清姿不明所以,却依言走到他身侧的栏杆旁,与他并肩而立。这个位置,若楼下的人抬头,恰好能将他们二人的身影收入眼底。

      “我方才说,需一个契机。”陆烬珩目光仍看着楼下,声音压得低,只有她一人能听清。

      “所以?”沈清姿心头莫名一跳。

      “眼下正好。”

      沈清姿还是没全然明白,但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她是背对着楼下方向的,而陆烬珩却微微侧身,面向着她,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在明明灭灭的灯笼光与深浓夜色的交织里,他的视线如有实质,让她无端地感到一丝心慌意乱。

      她败下阵来,忍不住移开目光,低声道:“你……”

      “差不多了。”他忽然截断她的话。

      话音未落,沈清姿只觉身侧的气息骤然逼近。他忽然向前半步,一只手虚虚地扶上她的后腰,另一只手抬起,修长的手指穿过她耳畔微凉的发丝,轻轻托住了她的后颈。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沈清姿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一股清冽的气息混着极淡烟草与松木气息的味道瞬间将她笼罩。眼见他的脸在视线里骤然放大,越靠越近,她的呼吸几乎停滞,心跳如奔雷,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在最后一刻,她几乎要惊叫失声时,他的头却倏然一偏,温热的呼吸擦过她的耳廓,低沉的、带着一丝气音的嗓音钻入她耳中:

      “嘘,别动。他能看见。”

      两个人的身影,在楼下仰视的角度,被栏杆和昏黄的光影巧妙勾勒,错位的贴近,旁人看来就是一副情人般的缠绵。

      楼下,正叼着烟卷的男生无意间抬头,瞥见露台上相依的人影,嗤笑一声,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同伴:“啧,瞧见没,楼上那对儿,够黏糊的。”

      卓澎刚拦下一辆黄包车,闻言下意识抬头。只一眼,他脸上的血色便褪得干干净净。

      他一直想求而不得的姑娘,此刻正与她那位气度慑人的“未婚夫”相拥在一处,身影几乎融在晕黄的灯光与深浓的夜色里,亲密无间,旁若无人。连那寻常的灯笼光,落在他们身上,仿佛也镀上了一层旖旎的、令人心碎的柔光。

      他心底那点残存的、自欺欺人的念想,如同被针尖猛地刺破,噗地一声,消散无踪。一股尖锐的酸楚与难堪猛地攫住了心脏,他猛地低下头,不再去看,声音干涩地催促车夫:“快、快走!”

      黄包车夫不明所以,哎了一声,拉起车子快步跑远了。

      ……

      露台上,沈清姿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从未与一个男子靠得如此之近。近到能感受到他衣料下温热坚实的肌理,能清晰闻到他身上那股特别的清冽又沉稳气息。那味道复杂难辨,似松针冷雪,又似经年陈墨,夹杂着独属于成年男性极具侵略性的荷尔蒙,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其中,搅得她头晕目眩,四肢发软,如同饮了烈酒。

      即便心下明白,这不过是一场做给旁人看的戏,是为了彻底断绝卓澎念想的“契机”,沈清姿也无法全然冷静。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剩下夜风穿过檐角的呜咽,自己如擂鼓般失控的心跳,以及耳畔他近在咫尺的、平稳得近乎冷酷的呼吸。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瞬都煎熬如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陆烬珩终于缓缓直起身,松开了扶在她后腰的手,托在她后颈的手指也轻轻撤开,转而扶住了她微微发颤的肩头,将她有些发软的身子稍稍带正。

      “好了,”他垂眸看她,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演得不错。”

      他竟然说她……演得不错?

      沈清姿脸颊滚烫,几乎能滴出血来。她此刻的模样定然狼狈至极——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鬓发被晚风吹得有些凌乱,呼吸急促,眼眸里恐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水汽。

      若是方才他再晚片刻松开,她怕是真要腿软得站不住,栽倒在他身上了。

      这念头让她愈发羞窘难当,下意识地抬起手,用微凉的掌心捂住了发烫的脸颊。

      太……太过分了。

      自那夜茶社一别,卓澎果真再未出现在沈清姿面前。

      即便偶尔在校园林荫道上远远照面,他也立刻低下头,或是匆忙转向另一条路,避之唯恐不及,连半个字都不曾再说。

      “咦?清清,那位卓同学,这是终于消停了?”苏曼卿挽着沈清姿的胳膊,瞥见不远处那个匆匆拐进岔道的背影,压低声音问道。

      “嗯,”沈清姿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个方向,轻轻应了一声,随口找了个理由,“许是终于想通了罢。”

      她不愿再去回想那夜露台上的种种,那过于亲密的距离,那令人心慌的气息,还有自己那全然失控的心跳与反应。一切都被她刻意地压入心底,不去触碰,不去深想。

      然而,有些事,并非不去想便能当作未曾发生。

      她宿舍床头柜的抽屉深处,还妥帖地收着那枚金壳缠枝莲纹的怀表,用柔软的素绢仔细包着。冰凉的金属仿佛还残留着一丝那人的气息。

      早知道那夜他也在云间茶社,便该将怀表带在身边,当场还了才好。沈清姿不喜欠人东西,更不喜保管他人这般贴身紧要之物,总觉着是个负担,只想早日物归原主。

      犹豫再三,她还是走到书桌前,摇通了那个号码。

      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忙音,响了许久,久到她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正欲挂断时,那头却被接起了。

      “喂。”陆烬珩低沉平稳的嗓音透过电流传来,背景很静。

      “陆先生,是我,沈清姿。”她稳了稳心神,开口道,“您近日何时得空?我想将怀表送还给您。”

      那端静默了一瞬,方才传来回应:“这周皆可,随你方便。”

      挂了电话,沈清姿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叩了叩。她明日午后恰巧无课。

      她找出纸笔,斟酌着写下一行字,又撕掉,重新写过。最终,她还是拨了回去,这次接听得很快。

      “陆先生,”她直接说道,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明日午后我无课,您看何处方便?我将怀表送去。”

      陆烬珩报了一个地址,在沪西,靠近徐家汇一带。“你坐电车到徐家汇站,再叫辆黄包车过去。到了地方,摇电话给我,我让人接你。”

      沈清姿应下,找出纸笔记下地址。那地方有个名字,叫“颐园”。听名字,便知非寻常去处,多半是私人宅邸或高级会所。

      心底那丝异样的情绪又悄然漫了上来。那感觉,就像两个原本泾渭分明、永无交集的世界,因着一连串的意外与纠葛,硬生生被她撞开了一道缝隙,窥见了另一个全然陌生、高不可攀的天地。

      而她此刻,正要将一件属于那个世界的物事,亲手送还回去。

      翌日午后,沈清姿依言前往。电车叮当,黄包车穿梭,沪西一带相较于繁华喧闹的租界中心,显得清静许多。最终,黄包车停在了一条幽静的柏油路尽头。

      前方,浓荫掩映中,露出一段绵延的白墙,墙头覆着乌黑的瓦。两扇厚重的、包着黄铜铆钉的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着一方乌木匾额,上书两个遒劲的烫金大字:颐园。

      门庭气派,却内敛沉静,只有门旁一对石狮静静矗立,彰显着此地的不凡。

      沈清姿付了车资,立在门前,能清晰听见自己略快的心跳。她定了定神,走到门房处,那里有个穿着青色短褂的老仆。她说明来意,老仆客气地请她稍候,转身进去通传。

      不过片刻,侧边一扇小门“吱呀”一声开了。

      陆烬珩迈步出来。他今日未穿军装,亦非长衫,只一身质地考究的浅灰色西装三件套,衬得身姿愈发挺拔清隽,少了几分戎马的冷戾,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疏朗。只是那眉眼间的沉静与周身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疏离感,依旧如故。

      “陆先生。”沈清姿微微颔首,从手袋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锦盒,打开,里面垫着素绢,那枚金怀表静静躺在其中。她双手将锦盒递过去,“物归原主,请您查验,可有损毁?”

      “不必如此仔细。”陆烬珩接过,指尖触及冰凉的金属表壳,看也未看,便随手放入了西装内袋,“劳你跑这一趟。”

      “应该的。”沈清姿顿了顿,补上一句,“还要多谢您。卓澎的事,已然了结,多亏您援手。”

      “分内之事,”陆烬珩语气平淡,“既应了你,自当办妥。”

      “那……”沈清姿抬眼,望了望他身后那扇厚重的朱门,又迅速垂下眼睫,“若无他事,我便先告辞了。”

      那扇门,像一道无形的界碑,隔开的是他的世界。她无意,也不该贸然闯入。

      陆烬珩却挑了挑眉:“既来了,不进去坐坐?喝杯茶再走。”

      “不了。”沈清姿摇头,拒绝得干脆。午后阳光透过梧桐枝叶,在她白皙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园里没旁人,就我两个朋友在。”陆烬珩目光落在她微微抿起的唇上,那神态里带着点她熟悉的、不容置喙的意味,“你午后既无课,何必急着回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线里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诱哄的缓:“里头有些玩意儿,或许你会觉得有趣。”

      沈清姿指尖蜷了蜷,沉默着。她很怕他这样的神情语气,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让人难以断然拒绝。那夜露台上被他气息笼罩时的眩晕与无力感,似乎又隐约泛了上来。

      最终,在他沉静目光的注视下,她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

      “……那便,叨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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