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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帷渐卷 圣约翰大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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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约翰大学商学院阶梯教室内,柯蒂斯教授操着苏格兰腔的英文,拆解国际贸易里的汇率风险。讲台上粉笔簌簌落下,混着午后阳光里浮起的尘,涩味漫在沉闷的空气里。底下学生有的埋首疾书,钢笔划过纸面沙沙作响;有的指尖抵着下颌,强撑着不肯垂头;更有几个抵不住困意,脑袋一点一点,磕在桌沿又猛地惊醒。
下课钟声撞碎满室沉寂,昏昏欲睡的教室瞬间活了过来。学生们三三两两收拾书本讲义,闹哄哄地往门外走。
“沈清姿。” 班长从前排回头,扬声唤她,“方才训导处来人传话,周主任请你课后去他办公室一趟。”
沈清姿正将钢笔套回笔帽,闻言指尖一顿,抬眼望过去:“周主任找我?”
“是,让你现在便去。” 班长说完,抱着书本先一步出了教室。
沈清姿同苏曼卿几人交代了两句,独自往训导处的办公楼走。一路心下思忖,近日自己除了课堂与藏书楼,几乎不曾踏足别处,更不曾惹过事端。若说有什么不寻常,便只有……
她抿了抿唇,脚步未停,踩过廊前落满法梧枯叶的石阶。
敲开训导主任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沈清姿立在门口,微微颔首:“周主任,您找我。”
周明生正伏在宽大的红木书案后批阅公文,闻声抬眼,见是她,点了点头,指了指案前的扶手椅:“沈同学,坐。”
沈清姿依言落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直,姿态端方。
周明生将手中卷宗合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目光这才落到面前的女学生身上。他在圣约翰任训导主任逾十年,对沈清姿印象颇深 —— 江南书香门第出身,课业常年稳居前列,性子沉静,是最让师长省心的那类学生。
只是近来,有些闲话,吹到了他耳朵里。
“唤你来,并非什么紧要事。” 周明生端起案上的青瓷盖碗,呷了口茶,语气尽量放得和缓,“只是作为师长,有些话,觉得还是该同你说一说。”
沈清姿抬眼,杏眼清亮:“主任请讲。”
“听闻…… 你近来与一位军界人士走得颇近?” 周明生斟酌着用词,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放过一丝神情变化,“前几日下午,商学院楼前,可是有人驱车来接你?”
沈清姿心下了然。那日陆烬珩来得高调,惹人注目原是意料之中。她面色未变,只轻轻点头:“是。那位陆先生,是家中的世交长辈,那日恰巧路过学堂附近,顺道捎我一程。”
“世交长辈?” 周明生眉梢微动,复又端起茶碗,状似无意,“哦?既是世交,从前倒未听你提起过。且我听说,那位…… 气度非凡,不似寻常门第。”
沈清姿迎上他的视线,声音平稳无波:“主任,学生自入圣约翰以来,谨守校规,从未有过逾矩之行。陆先生确是长辈,那日也确是顺路。若因此惹来非议,是学生思虑不周,往后自会注意分寸。”
她答得不卑不亢,句句在理,面上也无半分心虚慌乱。周明生凝视她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将茶碗搁回案上。
“沈同学,我并非要责怪你。” 他语气缓和下来,却仍带着长者的规劝之意,“你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当知如今这世道,人心叵测。你尚在求学,年纪又轻,有些事…… 还需多留个心眼。莫要因一时轻信,或是一时虚荣,误了前程。”
他顿了顿,见沈清姿静静听着,并无抵触之色,才又补了一句,声气沉缓:“女子立世,终究要靠自己。旁人给的,到底是镜花水月,做不得数。”
最后这句话,说得语重心长。沈清姿指尖在膝上轻轻蜷了蜷,随即松开。她站起身,朝周明生恭谨地欠了欠身:“主任的教诲,学生记下了。定当时时自省,不忘本心。”
从训导处出来,秋日午后的阳光铺在廊前石阶上,暖融融的。沈清姿立在廊下,望着庭院里几株叶子已半黄的法梧,静静站了片刻。
周主任的话,她并非不懂。那些道理,父母自幼便教导过。只是……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将胸中那点莫名的郁结压下,抬步往宿舍方向去。
午后还有一节西洋经济史选修课,在另一栋小楼。课上,宋凝雪见她神色比平日更静些,趁着教授回身在黑板上书写的间隙,低声问:“清清,你今日可是身子不适?瞧着没什么精神。”
沈清姿摇了摇头,提笔在笔记本上落下 “重商主义” 几个字,低声回:“无妨,许是昨夜没睡好。”
宋凝雪哦了一声,不再多问,只又偷偷瞧了她侧脸一眼。
下课钟响,学生们鱼贯而出。沈清姿与宋凝雪抱着书本,刚走出小楼,便见一人立在廊柱旁的阴影里,似是已等了许久。
是卓澎。
他今日穿了身藏青色学生装,头发梳得齐整,脸色却晦暗,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见沈清姿出来,他立刻上前两步,挡在了路前。
宋凝雪性子胆小,见状下意识往沈清姿身后缩了缩,手指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
沈清姿脚步顿住,抬眼看向卓澎,面色平静:“卓同学有事?”
卓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身后紧张的宋凝雪,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沈清姿,我想同你单独说几句话。”
沈清姿还未答话,宋凝雪已细声开口,带着怯意:“清清,那、那我先去藏书楼……” 说着,便要挪步。
“凝雪。” 沈清姿轻声唤住她,目光仍看着卓澎,“不必。卓同学有什么话,便在此处说罢。你我之间,并无什么需要避人耳目的私语。”
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意味。卓澎脸色更沉,咬了咬牙,似在极力压制情绪。
“好。” 他深吸一口气,盯着沈清姿,“上回在你们宿舍楼下,是我言行欠妥,过于冲动。我向你赔个不是。”
沈清姿没料到他是来道歉的,眸光微动,却未接话。
卓澎见她沉默,只当她态度松动,语气急促了些:“我只是…… 只是一时情急。我查过,你自入学以来,从未与任何男同学有过逾矩往来。那日开车来接你的军官,想必也只是你家中长辈,或是远房亲戚,对么?”
沈清姿心口骤然一缩。
他查过她。
这四个字像细小的冰针,倏地刺进心底,激起一阵尖锐的寒意。她握着书本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起青白,书页被掐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你查我?” 她开口,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清澈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厌烦与怒意,“卓澎,你凭什么查我?”
卓澎被她眼中骤然升起的冷意慑得一怔,随即辩解:“我、我并非有意冒犯!只是我总觉着,你是在搪塞我,骗我…… 沈清姿,我是真心 ——”
“够了。” 沈清姿打断他,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她挺直背脊,下颌微抬,一字一句,清晰掷地:“卓澎,我现在明明白白告诉你,我对你,从未有过半分同窗之外的情谊。从前没有,往后也绝不可能有。”
她顿了顿,迎着卓澎骤然变得难看的脸色,继续说道:“至于我是否有交往之人,与何人往来,那都是我的私事,与你无关,更轮不到你来查证置喙。还请你自重,往后莫要再来纠缠。”
说罢,她不再看卓澎瞬间惨白的脸,转身对愣在一旁的宋凝雪轻声道:“凝雪,我们走。”
走出很远,沈清姿仍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如芒刺般的目光。她步伐未乱,背脊挺得笔直,直到拐过一处回廊,彻底隔绝了那道视线,一直强撑的那口气才倏地松懈下来,脚步也缓了。
“清清……” 宋凝雪担忧地看向她,小声道,“你没事吧?你的手在抖。”
沈清姿低头,才发现自己握着书本的手指,果然在微微发颤。她用力蜷了蜷指尖,摇摇头:“没事。我们回宿舍吧。”
回到宿舍,苏曼卿和程诺都还未回来。沈清姿将书本搁在桌上,踢掉脚上的搭襻布鞋,和衣躺到了床上。
帐顶的细布纹路在眼前模糊成一片。她睁着眼,脑中却一片空茫,唯有卓澎那句 “我查过你”,反复回响,激起一阵阵反胃般的寒意。
他是从何时开始查的?又查到了多少?
一想到或许曾有一双眼睛,在暗处悄无声息地窥探过她的生活,沈清姿便觉得脊背发凉,连这狭小却熟悉的宿舍,也仿佛不再安全。
她摸出枕下那张便笺,盯着上头 “陆烬珩” 三个字看了半晌,终于还是坐起身,走到书桌前,摇通了那个电话号码。
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忙音,一声,两声…… 迟迟无人接听。
他或许在忙,或许根本不会接这种陌生号码的来电。沈清姿握着话筒,心下那点冲动渐渐冷却,化作一片疲惫的空茫。她正欲挂断,那头的忙音却戛然而止。
“喂。” 低沉熟悉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有些杂乱,似是杯盏碰撞声与笑语声混在一起。
沈清姿喉间一哽,准备好的说辞突然都堵在了嘴边。她稳了稳呼吸,才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低哑:“陆先生,是我,沈清姿。”
那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脚步声,背景杂音渐远,似是换了个安静的去处。“嗯。何事?”
“卓澎…… 今日来找我了。” 沈清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话筒金属面,“他说…… 他查过我,知道我之前并无交往之人。我们的戏,怕是瞒不过他,反倒更惹他疑心。”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想…… 此事不如就此作罢。给您添麻烦了,实在抱歉。”
电话那端沉默着,只有细微的电流声滋滋作响。沈清姿握着话筒,指节越收越紧。
半晌,陆烬珩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听不出情绪:“他查你?”
“是。”
又是一段短暂的沉默。然后,他问:“你此刻在何处?”
“在宿舍。”
“明日可有课业?”
“明日是礼拜六,只有上午一节选修课。”
“下课后,” 陆烬珩的声音平稳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到校门口。我带你去个地方。”
沈清姿微怔:“去…… 哪里?”
“到了便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莫要多想。既是我应下的事,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不等她再开口,那端已传来咔哒一声,利落地收了线。
沈清姿握着传出忙音的话筒,在昏暗的宿舍里站了许久,才缓缓挂上。
窗外,暮色四合。
礼拜六上午的课,沈清姿上得有些心不在焉。讲台上教授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模糊不清。她不时看向窗外灰白的天空,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远。
终于挨到下课,她收拾了书本,同宋凝雪一道走出教室。
“清清,你直接回家么?” 宋凝雪问。
“嗯,家里有些事。” 沈清姿含糊应道。两人在宿舍楼前分开,她回房换了身外出的衣裳 —— 烟霞紫软缎旗袍,外罩月白针织开衫,又将长发重新梳理,这才拎了只小巧的皮制手袋,往校门口去。
心中不是不忐忑的。不知他会带她去何处,更不知他究竟作何打算。
圣约翰大学正门气派恢弘,此刻已停了数辆来接人的黄包车与黑色轿车。沈清姿目光扫过,并未见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正犹疑间,却见不远处一株老榕树下,静静泊着一辆深灰色的汽车。
车型是她在沪上未曾见过的款式,线条流畅中透着内敛的力度,通体并无多余装饰,只车前盖上一枚小小的银色星徽,在薄阳下闪着幽光。车窗覆着深色帘子,看不真切内里。
她脚步微顿,正思量着是否该上前,那驾驶座的车门却开了。
陆烬珩今日未穿军装,换了身墨灰色西装三件套,同色礼帽,身形笔挺,立在车旁。他少了军装带来的肃杀气,却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疏离。他抬手,朝她这边略一示意。
沈清姿定了定神,朝他走去。
“陆先生。” 她在车前两步处停下,微微颔首。
陆烬珩嗯了一声,目光在她面上掠过,替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上车。”
车内宽敞,座椅是真皮包裹,触手温软。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清冽的松木气息。陆烬珩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引擎声低沉平稳,车身缓缓驶离校门口那片喧嚣。
“我们…… 去哪里?” 沈清姿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忍不住问。
陆烬珩单手扶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沪西,有个清静去处,路有些远,约莫要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那便是要出城了。沈清姿心下微诧,却未再多问,只轻轻哦了一声。
车子驶出法租界,窗外景致渐从繁华的洋楼商号,变为疏落的田舍与林野。秋日的阳光透过车窗玻璃,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沪上难得有这样晴好的秋日,天空是澄澈的湛蓝,絮状的白云悠悠飘着。
沈清姿靠在柔软的椅背里,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秋色,连日来积在心口的烦闷与紧绷,竟奇异地被这飞驰的速度与窗外开阔的景致,冲淡了些许。
“秋日的沪上,倒是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 她望着远处天际绵延的淡淡山影,轻声感叹了一句。
陆烬珩侧目瞥了她一眼:“你是沪上本地人?”
“是。”
前方遇上修路,车子缓了下来,跟在几辆运货的马车后,慢慢前行。陆烬珩单手搭在窗沿,目光看着前路,随口道:“沪上春秋两季最好。只是春日风沙大,早年更甚。”
沈清姿想起幼时,春天上学路上,大风卷着沙尘扑面而来的情景。那时候年纪小,只觉得迎着风蹬不动脚踏车很是苦恼,倒从未抱怨过天气。如今想来,竟也有些模糊的趣意。
她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是呢,记得小时候,最怕春天刮大风,上学路上总要迷眼睛。”
话题至此,车厢内气氛似乎松缓了些。沈清姿想起一事,犹豫片刻,还是侧过头,看向身旁专注开车的男人。
“陆先生,” 她轻声开口,“我能否问您一个问题?”
“问。”
“那日在蓝宝石咖啡馆,您说…… 我同卓澎并不相宜。” 沈清姿顿了顿,“您当时,是如何看出的?”
陆烬珩似乎没料到她突然问起这个,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驶过一段颠簸的土路,车身微微摇晃。几息之后,他才开口,嗓音带着一丝惯常的慵懒倦意:“不过随口一说,当不得真。”
沈清姿却摇了摇头:“不,我事后回想,您说的…… 或许有几分道理。他那人,确有些…… 过于自以为是,且……” 她想起那句 “我查过你”,心口又是一堵,声音低了下去,“且不太懂得尊重旁人界限。”
陆烬珩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见她微微蹙着眉,侧脸在窗外流过的光线下,显出一种脆弱的白皙。他收回目光,淡淡道:“说话时眼神飘忽、手势繁多之人,多半心绪浮躁,掌控欲强。并非良配。”
沈清姿一怔,仔细回想与卓澎几次有限的交谈,似乎的确如此。他说话时总喜欢辅以手势,眼神也极少定在一处。
虽只是他漫不经心的一句评判,此刻听来,却精准得让她心下微凉。
不好的回忆再度涌上,方才那点松快消散无踪。沈清姿沉默下来,不再说话,只将脸转向窗外,看着外头单调掠过的秋景。
陆烬珩似乎对这样突如其来的静默并不在意,也未试图寻找新的话题。只是在察觉她周身气息重新变得沉郁紧绷后,他抬手,打开了车内的留声机。
舒缓的乐声流淌出来,是西洋的古典钢琴曲,旋律悠扬平和,如潺潺流水,渐渐盈满车厢。
沈清姿有些意外。她本以为,似他这般身份性情的男子,车中即便放音乐,也该是进行曲或激昂的西洋乐,未曾想竟是这般宁静的曲子。
乐声温柔地包裹着她,紧绷的神经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松懈。晨起得早,又经历了上午那番心绪起伏,此刻在这平稳行驶的车中,暖阳照着,乐声萦绕,困意竟悄然袭来。
她起初还强撑着精神,眼皮却越来越沉。头不自觉地歪向车窗那边,意识渐渐模糊,最终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女孩闭着眼,呼吸清浅均匀,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白皙的脸颊因熟睡而泛起淡淡的粉。她睡得很沉,毫无防备。
路口红灯,陆烬珩缓缓踩下刹车,停下车子。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沈清姿沉静的睡颜上,停留了数息。
深秋的阳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跳跃。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方才移开视线,重新望向前方。
绿灯亮起,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他刻意放缓了车速,避开路上坑洼的碎石,车身平稳得像浮在水面上的船。
陆烬珩喉间几不可闻地低哼了一声。
看来上回在茶社的提醒,她是半点没往心里去。
就这么在他车上,毫无戒心地睡着了。
圣约翰大学的高材生,他当她有什么高招。
那些豪门大小姐,名流交际花们惯会用的装清纯,博怜惜的一套,但凡他碰了,便会像牛皮糖一样黏上来。他冷嗤一声,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叩着,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