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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辕前为聘 圣约翰大学 ...

  •   圣约翰大学商学院的独栋小楼,平日此刻该是静谧的。午后课业已毕,多数学生去了藏书楼或归了宿舍。

      今儿却有些不同。申时三刻,楼前那片青石板空地上,三三两两聚了些人,目光皆似有若无地投向道旁梧桐荫下泊着的那辆汽车。

      是辆通体漆黑的轿车,车型线条冷硬方正,与沪上常见的流线型商用轿车迥异。车身漆面乌沉沉的亮,在秋日疏淡的日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冽光泽。最惹眼的是车前盖上那枚小小的银色星徽,样式简洁,却透着不容错辨的威严。沪上汽车本就不多,这般款式独特、保养得一丝不苟、连轮胎挡泥板都擦得锃亮无尘的,更显扎眼。

      驾驶座上,男人军帽帽檐低压,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与紧抿的薄唇。他双臂交叠胸前,似在阖目养神,周身那股子生人勿近的疏冷气息,却透过紧闭的车窗漫出来,教远远围观的学生只敢低声议论,无人敢上前。

      驾驶座上,男人双臂交叠胸前,军帽帽檐压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与紧抿的薄唇。他似在小憩,周身那股子生人勿近的疏冷,却透过紧闭的车窗漫出来,教远远围观的学生不敢上前,只低声议论。

      约莫半个时辰前。

      沈清姿正在商学院二层那间小阅览室里,对着一册英文原版的《银行学原理》做摘记。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在榆木桌面上投下窗格的影。

      “沈小姐,楼下有电话寻您。”管理阅览室的校工在门口轻唤。

      沈清姿道了谢,放下钢笔,匆匆下楼。楼下的传达室里,那部黑色手摇电话的话筒搁在一边。她拿起,贴近耳边:“喂,您好?”

      听筒里传来一道低沉的、裹着细微电流杂音的嗓音,正是陆烬珩。

      “沈小姐,课业何时毕?”

      沈清姿心思还在方才那段难解的英文段落上,闻言未及细想,下意识答:“约莫再一个时辰……陆先生有事?”

      那端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极低的、辨不出情绪的气音,似是轻笑:“一个时辰后,我过来。”

      “过来?”沈清姿微怔,旋即明白他指的“帮忙”一事,心口没来由地快了半拍,“您的意思是……”

      “嗯。”陆烬珩的声线透过电话线,平淡无波,“总要先教你周遭的人晓得。”

      沈清姿握紧了话筒,指尖有些潮意:“我明白了。那下课后,我在楼前候着?”

      “不必。”陆烬珩道,“下课出来便是。”

      挂了电话,沈清姿在昏暗的传达室里站了片刻,才转身。上楼时,心思却有些飘,方才书中那段关于贴现率的论述,竟有些记不真切了。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便觉格外漫长。窗外的日头一寸寸西斜,笔记终于抄录完毕。沈清姿合上书册,对着一旁模糊的玻璃窗理了理鬓发。月白斜襟衫,墨绿长裙,是最寻常的女学生装扮,此刻却觉着袖口是否该再抚平些。

      抱着书本走出小楼时,秋日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卷着几片梧桐落叶。她抬眼,便瞧见了道旁那辆车前,以及不远处疏疏落落、却目光灼灼的人群。

      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是他?他说“过来”,可那车里……

      正犹疑间,驾驶座的车门开了。

      一只穿着锃亮军靴的长腿踏出,接着是挺括的墨绿色军裤,再往上,是扣得一丝不苟的同色军装上衣,肩章上金色的徽记在夕照里掠过冷光。陆烬珩自车内出来,身姿笔挺,军帽帽檐压得低,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与紧抿的唇。

      他反手合上车门,金属轻碰,发出清脆一声。周遭细微的议论霎时静了静。

      陆烬珩抬手,正了正帽檐,目光朝小楼门口扫来,不偏不倚落在沈清姿身上。

      四目相对。

      沈清姿心口一跳,抱着书本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瞧见他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旋即迈步,朝她走来。

      军靴踏在青石板上,步调沉缓,每一步都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周围所有的视线,都随着他的步伐,胶着在了沈清姿身上。

      “等久了?”他在她面前一步远处站定,声线比电话里更清晰,也更低沉。

      沈清姿摇了摇头,尽量让声音平稳:“没有,方才下课。”顿了顿,补上称谓,“陆先生。”

      陆烬珩“嗯”了一声,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廓上停留一瞬,侧身,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上车。”

      很简单的两个字,由他说出,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沈清姿迟疑了一息。她能感到四面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艳羡的,如芒在背。此刻若不上车,只怕更惹人注目。

      她微微吸了口气,垂下眼,抱着书本矮身坐了进去。皮质座椅微凉,带着一股清冽的、类似松针的气息,与他身上的味道隐隐相合。

      陆烬珩替她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引擎发出低沉而平稳的轰鸣,车身缓缓驶离楼前那片空地,将那些窥探的目光与窃窃私语抛在了后面。

      车内一时寂静。沈清姿坐得端正,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掠的梧桐与楼宇上。

      “先去你宿舍那边。”陆烬珩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沈清姿侧头看他:“去宿舍?”

      “嗯。”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手随意搭在降下半幅的车窗边,侧脸在流动的光影里明明灭灭,“既是做给人看,总要做得像些。”

      沈清姿想说什么,终是咽了回去。他说的在理,戏要做足。只是想到待会儿可能的情景,额角便隐隐有些发紧。

      “怕往后不好说?”陆烬珩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沈清姿默了默,低应一声:“嗯。”

      “无妨。”他打了半圈方向盘,车子拐上通往女宿舍的路,“待你觉得无需这层关系,我不再出现便是。旁人自会忖度是情分淡了,不妨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沈清姿却听出了其中的意味——他对此事并无挂怀,不过是践诺,了却一桩人情罢了。

      心下莫名有些空茫,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抿了抿唇,重将视线投向窗外。

      秋日的校园,林荫道旁落了薄薄一层金黄叶子。车轮碾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路上学子不少,见到这辆缓缓而行的军车,与车内并肩而坐的军官同女学生,无不侧目。

      车子最终停在距女宿舍楼尚有一段距离的路口。陆烬珩熄了火,却未开车门。

      “便送到此处。”他侧首,目光落在她脸上,“过犹不及。”

      沈清姿明白他的意思。送到这里,已然足够醒目,若真到楼前,反显刻意。她点了点头,低声:“有劳陆先生。”

      “下次,”陆烬珩顿了顿,道,“待那位卓同学寻你,或是你决意寻他时,再联络我。”

      “好。”沈清姿应下,抬手去推车门。指尖触及冰凉的金属把手时,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沈小姐。”

      她回头。

      陆烬珩看着她,军帽下的眼眸深邃,辨不出情绪:“戏既开了场,便莫要露怯。”

      沈清姿心下一凛,随即涌上一股不服输的心气。她迎上他的目光,轻轻颔首:“我晓得。”

      推门下车,晚风裹着凉意与落叶气息扑面而来。她立在道旁,看着那辆黑色雪佛兰重新发动,调转车头,平稳地驶向来路,终是消失在暮色渐合的梧桐道尽头。

      抱着书本站了片刻,她才转身,朝宿舍楼走去。一路上,能感到若有若无的目光粘在身上,伴着压低的絮语。她挺直背脊,目视前方,步子迈得稳。

      只是心湖,终究被风吹皱了。

      沈清姿终究是低估了闲言在学堂里流散的速度。

      当晚她刚推开宿舍的门,苏曼卿便从书桌后弹了起来,几步窜到她跟前,一双杏眼亮得灼人:“清清!快从实招来!下午商学院楼前那军官,究竟是何方神圣?!”

      沈清姿教她的气势迫得退了半步,定了定神:“什么军官?”

      “还装!”苏曼卿叉腰,一副“你休想瞒我”的架势,“好些人都瞧见了!一个穿着将校呢军装、生得顶顶俊的军官,开了辆雪佛兰来接你!听说肩章是金色的,来头不小!有人猜是南边新调任来的哪家少帅!你说,你几时识得这样的人物?竟瞒得铁桶一般!”

      对床的陈若也放下手中英文书,推了推眼镜,目光探询。连一贯安静的宋纤凝,亦从帐子里探出半张小脸。

      沈清姿心下暗叹。该来的,躲不过。她放下书本,走至自己床边坐下,声气尽量放得平淡:“并非你们想的那般。那位陆先生……只是我一位远亲,恰巧今日来学堂附近办事,顺道接我一程罢了。”

      “远亲?”苏曼卿狐疑地上下打量她,“什么样的远亲,能开那般车,还着一身将官皮?我瞧着可不像寻常亲戚。”

      “曼卿。”陈若不赞同地瞥了苏曼卿一眼,转向沈清姿,语气温和些,“清清,若真是亲戚,怎从未听你提起?且……”她顿了顿,“且许多人说,瞧着他替你开车门,举止间……颇不寻常。”

      沈清姿知晓含混不过去。她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三位好友,轻声道:“我与你们说实话,但你们需应我,莫要外传。”

      三人立时点头,连苏曼卿亦敛了戏谑神色。

      “那位陆先生,并非我什么亲戚。”沈清姿缓缓道,“我与他……不过偶然识得。他欠我一份人情。我近来教卓澎缠得烦了,便想请他暂扮我的未婚夫,好教卓澎知难而退。今日他来,便是做与旁人看的。”

      宿舍内静了一霎。

      “假扮未婚夫?”苏曼卿第一个嚷出来,眼睛瞪得溜圆,“清清,你真是……胆大包天!那般人物,你也敢开口教人家陪你做戏?”

      陈若蹙着眉:“清清,这法子是否太过行险?那位陆先生瞧着便非寻常人,你与他牵扯过深,万一……”

      “我晓得。”沈清姿轻声截断她的话,语气却稳,“我仔细思量过。寻常人唬不住卓澎,也易露痕迹。陆先生……他身份不同,卓澎查不出什么,亦不敢再纠缠。至于旁的,”她顿了顿,“我与他有言在先,此事一了,便两不相欠,再无瓜葛。”

      宋纤凝细声细气开口:“可是……那样的男子,清清,你当真半点心思也无?”

      沈清姿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眼前掠过那人军帽下深潭般的眼,与那句“戏既开了场,便莫要露怯”。她摇了摇头,不知是在答宋纤凝,还是在告诫自己。

      “非是一路人。”她轻声道,拿起床头的搪瓷杯,起身去倒水,“待此事了结,自然桥归桥,路归路。”

      话虽如此,夜里躺下,沈清姿望着帐顶繁复的纹样,却久久未能成眠。枕下,那张写着“陆烬珩”三字与电话号码的便笺,隔着软枕,仿佛隐隐发烫。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于黑暗之中,轻轻吁出一口气。

      也罢。戏已开锣,便如他所言,且往前行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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