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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怨气 ...

  •   善意有时是最柔软的绑架,它用潮湿的藤蔓,将人缠进南港黏腻的温床里。
      她现在的怨气,比七月半的厉鬼还要重。
      ——回南天

      巧合这种东西,有时真的很难说,拍胸脯保证的赵俊也想不通:“哎,小楼和林姐呢?怎么没看到人,小楼回镇上去了吗,腿好点没?”
      赵阿婆笑了笑,随即又叹气:“跟小林去打针了。这两天发高烧,胃口不好,午饭也不肯吃。腿还绑石膏固定着……伤筋动骨一百天,遭罪哟。小林孙子也是,昨天下午家里打电话来,说发高烧,流感,送去前面二医了。小林要去看孩子,正好把小楼捎去医院接着打针。”
      表舅跟着唉了两声:“明天我去打两根筒骨,让林姐炖汤给她补补,吃啥补啥。”
      江一粟:“最近流感重,是要当心呢,小楼是……孙女吗?怎么腿也摔了?”
      “外孙女,老三家的女儿。”表舅解释:“鹭岛大学的高材生呢,在大学里当老师。过年放寒假回来,前些天回南天,地上滑,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右腿骨折了……这孩子身体从小就不好,瘦得跟皮包骨一样,没脂肪,又容易生病,您看看,变个天又倒下了。”
      他转向江南:“你们年轻人走路最着急,回南天地潮,走路慢点,别急。”
      江南应了一声,心里那点诡异感散了许多。
      小楼。
      骨折了呐。
      骨折加流感,好家伙,叠buff呢!
      早说啊,害她脑补一堆有的没的。
      她撕开手里的旺旺仙贝,咔嚓咬了一口。甜、腻,典型的工业零食味道。但在这种环境里,居然有点安抚作用。
      特写实,至少证明这个世界还是正常的,旺旺仙贝都有的地方不至于太可怕。
      赵阿婆说起外孙女,状态一点都不寡言,也不似想象中喜静。
      老人方言口音重,n、l不分,普通话也夹生,但为了照顾他们这“北佬”一家,说得很起劲。江南半听半猜,拼凑出个大概:
      那个没礼貌的家伙,叫小楼。姓季,季小楼。
      鹭岛大学老师。
      过年被老妈催婚催烦了,躲来外婆家图清静。
      结果回南天地滑,从楼梯上滚下来,右腿骨折。
      儿女们本来把赵阿婆安排在一楼,就是怕老人摔着,没想到外孙女上赶着替外婆去医院“散财”。
      “戴着眼镜四个‘眼睛’看路,还能踩空!”赵阿婆又气又心疼:“这房子几十年了,就摔了她一个!也是个不省心的,摔了她自己还挺乐呵,就这样了,还放着镇上的电梯房不住,非挤在老厝,每天撑着木头扶手蹦跶上下,看得人心慌。”
      “买了轮椅也不老实坐,就该把这小祖宗两条腿都摔了,摔了就老实了。”赵阿婆生气说。
      表舅打圆场:“你舍得?摔了你更心疼!小楼一年才回来几趟,这不是想多陪陪您,多好的孩子。”
      江南默默听着,又撕开一包仙贝。
      啧,听起来就是个典型的“别人家孩子”——高学历,体面工作,孝顺,连摔骨折都摔得这么有奉献精神。
      无聊。
      木质扶手泛着老旧的光泽,拐角处光线昏暗。
      她瞥着那楼梯,想象了许多走马观花场景:瘦削的女人,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滚下来,石膏打上腿,发着高烧,躺在二楼某个房间里。
      还挺……戏剧性的。
      昨天见面时,那人没戴眼镜,眼神那么空,是看不清她吗?
      兴许是吧。
      赵俊:“我就喜欢小楼这孩子,多好,还帮村里孩子补课。哎,这两天还补吗,摔了腿是不是不好补了。”
      “不补了。”赵阿婆摇头:“本来今天初七让孩子们来,又碰上她感冒,怕传染,说等初十再说。其实也补不了几天,上高中那几个马上回学校了,就几个小的还能盯盯作业……”
      江南听得百无聊赖。
      村里还挺卷。
      上到村支书,下到放假回来的大学老师,没一个闲着的。
      补课?在这种值得普天同庆、快乐放假的年关,给一群孩子讲题?
      能不能给孩子们一个美好童年了!
      她想象不出那画面,谁能心甘情愿,谁最情绪挂脸。
      而更想不到的是,自家还有个更“热心”的真祖宗!
      爷爷突然说话了。
      “教育好啊!教育是大事!”江一粟声音洪亮,老辈人谈起“读书”时总是郑重:“小楼生病了不方便,不行让孩子们来我那儿补课!我家南南也是海归,剑桥回来的!让她接力教,教不了别的就多补补英语,我看行!”
      江南差点被仙贝噎住。
      什么玩意儿?
      她转过头,看见爷爷脸上那种熟悉的表情,每次他决定要“达则兼济天下”时,就是这副慷慨激昂的样子。
      “爷爷——”她试图抢救一下。
      “反正你最近又不回去。”江一粟完全没给她机会:“别一天到晚窝在楼上睡觉。不要你建设村里、添砖加瓦,就小小的带带作业,多顺手的事。”
      表舅也跟着捧臭脚,一口一个“我看行”!
      有人捧场,江一粟更来劲儿了,他转向表舅,愈发热烈:“当年我考大学,要不是村里乡亲凑路费,我哪能出去?知识改变人生啊!这种事情,搁谁身上都应当义不容辞……”
      又来。
      江南捏紧了手里的仙贝包装袋,塑料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爷爷那套“感恩回报”的理论。
      搁谁身上不行,为什么搁她身上?!
      是,她知道那段历史,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五十多年前,南港这个穷村子凑出十八块五毛钱,送一个年轻人上了北去的火车。
      那个年轻人后来成了军医,在北方扎根,改变了一家人的命运。
      很感人,很正能量。
      但关她什么事?
      她又不是那个年轻人。
      她是江南,北城最年轻的运营总监之一,年薪快八位数,手下三个事业部。
      她的人生信条是效率、数据、投入产出比——不是“感恩回报”。
      给钱不行吗,人家当年也是给钱呐?!
      多的不说,一万八千五、十八万五千、一百八十五万,她们家又不是给不起。
      “不行你就跟小楼加个微信,多交流交流。”爷爷还在安排,完全没注意到孙女的崩溃:“都是年轻人,又是高学历,肯定聊得来……”
      交流个屁!
      她跟那个没礼貌的病秧子有什么好交流的!
      江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吧,这地方她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
      万万想不到,她就吃个瓜也能引火烧身,手上的零食顿时不香了,像在嚼蜡。
      昨天想象中的“恶邻”没出现,取而代之的……更糟。
      恶邻可以不理,可以对抗。
      热心邻居呢?你拒绝都显得不知好歹,不懂感恩,忘恩负义。
      江南想不开了:“爷爷,我真不合适……”
      “就这么定了!”江一粟一锤定音:“她表舅,你帮忙跟孩子们家长说一声,明天……不,后天开始吧,让他们来家里,南南准备准备。”
      江南闭上嘴。
      因为再说也没用。
      爷爷的道德高地,反驳就是不懂事、不感恩、忘本。
      她深吸一口气——吸进满肺的潮湿空气,混着老厝的陈腐味、草药味、零食的甜腻味。
      然后缓缓吐出。
      “行。”她说,回来的第N次妥协,底线一退再退:“我不白教的,你同意找保姆的话我们可以谈!”
      “成交!”爷爷眉开眼笑。
      江南:“……”
      要不要这么好说话?!
      她已是骑虎难下,只能垂死挣扎:“先说好,我只教英语,其他科别找我。我可没有教师资格证,到时候误人子弟……”
      赵俊也笑:“误不了!误不了!村里孩子英语最差,正需要补!”说着,又往江南手里塞了个橘子。
      江南皮笑肉不笑扯了扯嘴角,手中的橘子表皮冰凉,沾着水汽。
      她忽然很想笑。
      太荒谬了。
      她,江南,过不久开春在北城有场发布会,预计几千业界精英到场,达成的合作效果毛孩子读几遍都不见得数得明白那些零。
      现在要在这栋潮湿的红砖老厝里,给一群素未谋面的小孩补英语。
      因为爷爷五十多年前收到的十八块五毛钱。
      还有那个叫季小楼的家伙,她瞥了眼楼梯,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和这个没礼貌的家伙产生牵连,恶气没出,还要被迫接下了她没完成的“烂摊子”。
      江南忽然很想给北城的助理打电话,问问下周的日程安排。
      想上班了。
      想听听那些熟悉的词汇:KPI、ROI、市场份额、战略部署。
      而不是“补课”、“感恩”、“十八块五毛钱”。
      江南把橘子放进外套口袋,置换出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又看。
      屏幕上从前直炸屏的工作信息,因为春节,好几天不叫唤了,上面干干净净,堪堪露出张幽怨的脸。
      好容易等到大人们聊歇了,转身出门时,她又看了一眼那架轮椅。
      浅灰色毛毯、黑色布料、银色金属框架,想给砸咯。
      什么孤魂野村,什么灯火惑人。
      江南现在的怨气,比七月半的厉鬼还要重。
      南港,太矛盾的一个地方:潮湿与热情,闭塞与现代,绑架与善意……全都搅和在一起,黏糊糊的,像永远散不去的回南天。
      她跨出门槛,回到院子里。湿气立刻包裹上来,比屋里更重,甩都甩不掉。
      路面水光仍粼粼,远处的山峦在雾中若隐若现。这幅晾不干的水墨画里,爷爷和表舅还在门口说话,讨论明天怎么布置“教室”。
      江南独自走回自家院子,十米的路,这回走得很积极。
      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捏着那个橘子。
      一不小心表皮被掐破了一点,汁液渗出来,黏在指尖上。
      冰凉。
      粘腻。
      像这永远散不去的回南天。
      甩都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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