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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孤魂野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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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在吞噬光,这个鬼打墙一样世界中,恐惧正一寸寸渗进我骨缝。
——回南天
包子味道其实不错,面皮松软,菜馅清爽。
但可惜遇上个没心思尝咸淡的江南,皓齿咬下面皮,只能是在吞咽某种不得不接受的现实规训。
她得冷静一下,不然,这双死手很想一把劈在二老后颈上,然后像绑粽子一样把人一捆,买张机票直接空运回北城。
天知道,这才是她抵达南港的第三天。
一整个早上,江南都兴致缺缺,过年这几天把她生物钟彻底养废了。
她翻翻APP,镇上的外卖商铺也没有卖电磁炉的,这东西太小众。
江南想了想,隐约记得逛超市那天有看到过,于是找到之前超市配货员的电话,让人加急帮自己采购一套送过来。
因着加了钱,对方倒是爽快,配送也很及时,超市十点钟开门,十点半江南就收到了送货来电。
小汽车在楼下滴滴摁着喇叭,手机听筒里也能听到,江南接起的时候愣了愣:“楼下没人吗?”
她随后下楼开门签收电磁炉,家里静悄悄的,确实一个人都没有。
十点半了,早市应该收了,爷爷奶奶能去哪儿?
江南下意识看向隔壁赵家老厝。
黑漆木门紧闭,门上的新对联在灰暗的天色里红得有点扎眼。
这家人,也静悄悄的。
配送员走后,门前恢复寂静。许久没有车过,也没有人声。
江南站在院子里,早春的风刮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一种诡异的孤立感突然攫住了她。
她直起身挺了挺脊梁,下意识又看了眼隔壁的老厝。
昨天夜里,二楼也亮着灯,吊诡的橘灯,一小团光晕,不显眼,却那么吸引人。
江南脑子里开始不合时宜地冒出些画面:
老厝、孤灯、夜雾、荒墓、会呼吸冒汗的墙壁……
独居老人、轮椅上的年轻女人、没见到面的保姆。
周边的湿气好像瞬间加重了,黏在皮肤上,钻进毛孔里。空气里似有若无的草药味也变得诡异起来,像某种陈年的、不该被搅动的秘密。
昨天,那个轮椅上的女人开门时,她亦闻到过,当时只当是寻常。
或者,本不是普通药材香,而是某种更深邃的、陈年的、像从泥土深处挖出来的凉意呢?
会不会,爷爷奶奶见到的赵阿婆,和她见到的轮椅上的女人,其实就是同一个人?
亦或,根本不是一个“人”?
太像了,南港的种种:
见阴不见阳的回南天、彻夜大雾里的一点幽暗橘灯,静悄悄的老厝、后山幽暗竹林沉默的邻居们……
诡谲、神秘、阴森,让人不寒而栗。
江南浑身汗毛倒竖。
她尖叫一声,猛地关上门,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一头扎进被窝把自己裹成蚕蛹。又哆哆嗦嗦摸出手机,手指发抖地拨通江开放的号码:“爸爸!”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救我……这地方不对劲……有鬼……你快来救我!”
爱女如命的老父亲连会都不开了,连忙给老爷子打电话询问情况。
江一粟赶回来时,江南只露出两只眼睛警惕地盯着门口,像只受惊的兔子。
“你这傻丫头,大白天说什么胡话呢?”老两口子站在房门口,面面相觑。江开放的视频电话又打进来,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南南?你看爷爷不是回来了吗……”
听到熟悉的声音,江南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眼圈有点红。
这辈子,还没被这么“丢”下过。
小时候,爷爷奶奶或者爸爸妈妈,总有一个在她视线范围内;
求学时住校,室友好友热热闹闹;
工作后就更不用说了,公司里永远灯火通明,加班时茶水间都有人陪着吐槽。
三十岁,在人生地不熟的山村里,被独自扔在一栋陌生又阴湿的老宅里——人生头一遭。
江一粟看着宝贝孙女瘪着嘴的委屈样,有点心虚,支支吾吾地哄着:“爷爷不是故意的嘛!爷爷就……就想在对面那块地上种点菜。你表舅说今天有空来帮我松松土,爷爷就跟着去了嘛。我看你上楼了,想着你肯定还睡会儿……”
江南长长地叹了口气。
得,两边都挺丢人。
偷偷摸摸种菜,怕小辈念叨的爷爷。
疑神疑鬼犯傻,吓到哭鼻子的孙女。
完美闭环了属于是。
赵俊两口子是帮忙锄完地才过来的,手里还拎着刚从自家地里拔出来的几棵青菜。两人一边在院子里择菜,一边听爷爷奶奶说起早上的“惊魂事件”,笑不活了。
江南一世英名,在南港这片土地上,没了,彻底没了。
午餐时间到,她慢吞吞地挪下楼,其实根本连楼都不想下,但总不能真在楼上躲一辈子。
下去后,果然被江一粟逮着机会一顿挖苦:“哎哟,我们家天不怕地不怕的南南,居然怕鬼?传出去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太社死了。
江南张了张嘴,都想不起来反击数落爷爷一把年纪还要去地里折腾的事。
算了,五十步笑百步,谁也别说谁。
刚刚视频里,一身土的江一粟跟儿子保证,只是种点菜,一小块菜地,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江南跟老爹哭诉隔壁邻居有古怪的事,都被江一粟当做笑话说给赵俊听。夫妻俩乐得直抹眼泪:“你见到那个小姑娘是我表外甥女,小楼!哎,昨天去的时候没看到她,忘了给你们介绍了,别害怕,下午我带你过去玩,肯定让你认识认识。”
赵俊生怕江南不信,真吓出个好歹来,张罗着要去赵家,眼见为实。
吃过饭,一行人出门。湿气依旧浓重,路面水光粼粼。
江南拎着箱饮料走在最后,看着几个长辈的背影。四个人的步子都不快,有说有笑,小步踱着,在这潮湿的空气里,像慢放的镜头。
恐怖片不可以这么愉悦的……可她也不是搞笑女啊!
到底还是和南港磁场不合。
江南天马行空地想。
表舅上前敲门,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咚、咚、咚。
江南落后两步,站在庭院边缘,望着那扇门。几米的距离,隔着两层水汽氤氲的空气,像隔着两个世界。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盏昏黄的灯,和灯光熄灭的瞬间……
门里传来缓慢的脚步声,窸窸窣窣,像旧绸缎摩擦。
门开了。
江南没有看清开门人的脸,又被门内涌出的一股气味击中:陈年的草药香,混着木头腐朽的气息,还是很像泥土深处散发出的凉意。
啊哈哈哈,她在心里干笑两声。
早上觉着这股味道像什么来着,阴曹地府味儿,好在没想起来跟老爹说,能联想成那样,她自己都觉得冒昧。
表舅在寒暄,爷爷奶奶在打招呼。声音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水。
眼前全是背影,江南被挡住视线,什么都看不清,她抬高视线看一眼,屋里采光不好,也黑洞洞,那种黑法……
像回南天的潮气,无声无息,却已渗透进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她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饮料箱的提手勒进掌心。
门又打开了一些,里头的人在迎客,江一粟回头朝她招手:“南南,快来,跟阿婆打个招呼。”
江南深吸一口气,吸进满肺的潮湿和草药味。
然后迈步。
两三米的路,也走了很久。
江南是最后一个进屋的。跨过门槛的瞬间,光线骤暗。
老厝的窗户小,采光本就勉强,加上回南天的水汽在玻璃上凝成白蒙蒙的雾,屋里昏沉得像提前入了夜。
她眨了眨眼,适应昏暗。再往里走,才看见赵家阿婆。
老人比江南想象的更瘦小,穿着件被岁月洗薄了的旧衣裳。
头发是黑的,应该是前不久才染过,整整齐齐梳到脑后。脸上皱纹深重,但眼睛很亮,看见江南进来,连忙拉江南到屋里坐。
“坐着坐着!老嫂子,不忙活,让她自己来。”江一粟快步上前:“南南,快喊阿婆。”
江南好乖地喊了声“阿婆”,借这机会仔细打量人。
这会儿功夫,奶奶已经过去握赵阿婆的手,两位老人低声说着什么,方言混着普通话,江南一个字都听不懂。
她是懵逼的局外人。
赵阿婆现在住一楼,房间比想象中大,显然重新隔断过,靠里摆了两张一米五的床,铺着素色床单,干净整齐。
应该是赵阿婆一张,陪护的林阿姨一张。
中间一张老式八仙桌靠墙放着,桌面上堆满零食水果——旺旺仙贝、橘子、花生、酥糖,像个小卖部货架。
赵阿婆正忙不迭地招呼客人:“吃,都吃!自己家,别客气!”
江南进屋时,就被塞了满怀:两包仙贝、三颗橘子、一把花生。她手忙脚乱地接,还是掉了一包仙贝在地上。弯腰去捡时,余光瞥见房外另一侧,楼梯口靠墙处,搁着一架轮椅。
银色金属框架,坐垫是黑色的,扶手上搭着条浅灰色毛毯。毯子叠得整齐,干净得像刚洗过。
她昨天见过,现在又多看了两眼。
赵阿婆能走路的,虽然慢,但刚才确实自己从藤椅上站起来了,还一个劲儿给来客递东西。
可这屋里屋外,没见着表舅说的其他人,保姆也不在了……
仍是只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