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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风声雨声读书声 ...

  •   风萧萧兮易水寒,天知道,她一世英名,死在了争风吃醋里。
      ——回南天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久违的联子从江一粟口中被循循善诱念出来,发在家族群里。
      江南儿时读过,靠的死记硬背。如今三十岁,终于能用成人的视角去思考它,但也只想在后面补一句:关我屁事。
      可惜江一粟不会遂她愿。
      一整个下午,她窝回三楼,脑子里反复回放中午那场荒诞的“任务分配会”——爷爷的道德大旗,表舅的连连道谢,赵阿婆塞过来的橘子,还有那个素未谋面却已经让她背上“补课债”的季小楼。
      也不对,江南没见过她庐山真面目,她可实打实盯着自己看了许久……
      知女莫若父,江开放私发来语音,点开是压低的声音:“南南,别跟你爷爷顶,顺着他点。补课的事……你应付应付就行。”
      应付?
      这真是,知道她不吃亏,软硬兼施哄着她吃亏。
      江南把手机丢到床上。
      老江家的男人,一个比一个会打太极。
      老的用道德绑架,中的用怀柔政策,小的用表情包糊弄,还幸灾乐祸。
      就她是个实心秤砣,被拽着往下沉。
      闷。
      天气闷,心里也噎着口吐不了的浊气。
      约定补课的日子如约而至,江南原本打算糊弄过去。
      但……
      回南港的第五天下午,她掐着点推开房门,楼下客厅的喧闹声浪差点把她掀回楼上,来的孩子是只有五六个,家长却里外里围着两三圈。
      乌泱泱的。
      满屋子方言混杂着寒暄,劣质烟草的味道混着潮湿衣物的闷浊气味,直冲脑门。
      江南站在楼梯口,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
      啧,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一人读书,全家陪考”。
      或者,也不全是孩子家长吧,听着像是许多含亲带故的村里人今天才得到消息寻上门,大多是来找爷爷叙旧的,还有江一粟几十年没见过的后辈。
      她最烦这种意思意思的社交场面,扯一堆陈年旧事。但脸上没显,只抬手敲了敲楼梯扶手。
      “咚、咚。”
      清脆两声,客厅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小朋友,东西拿好,上楼。”没指桑骂槐,但明显不满。
      原本约好是利用一楼大厅给他们补课,但长辈们的存在实在太影响小毛头的专注度,也影响他们各自“社交”,江南临时改变主意,将一楼让出来,又指挥两个初中壮小伙儿把那张平常吃酒席用的拼接大桌拆了,搬到三楼的阳台去,充当临时辅导桌。
      今天天气还行,也不冷。
      楼上阳台大、清净,重点是没闲人,江南不用在家长面前故意端着架子,也不用被当做动物园动物一样观赏。
      挺好!两全其美。
      等孩子们各自搬着椅子上楼,江南又十分利索地从房间角落拎了包零食丢在大桌的正中央,塑料袋哗啦一声响。
      “自己挑喜欢的吃,吃完自己写作业,过四十分钟我来检查,别偷懒……”说着她挥挥手,转身往回走:“别交头接耳,自觉点。”
      课是两点钟开的,人是两点十分躺下的,江南才不干监工的傻事,又累又招人烦。
      她缩进藤椅,打开平板处理工作邮件。宽带接在二楼,三楼信号时好时坏,加载图标转得人心烦,但总比在外头跟小屁孩大眼瞪小眼强。
      外头起初很安静,偶尔有翻书声、窃窃私语,江南满意地勾了勾嘴角。
      她这套“放养式管理”在北城带团队时就好用:给足空间,明确节点,结果导向。小孩和下属,本质上都是需要被“管理”的生物。
      两点四十分,江南准时起身出去。
      孩子们还算乖,作业本都摊着。
      江南绕着桌子走一圈,目光扫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
      三个女孩子还行,男生有两个基础也不差。
      就这个大胖小子,选择题一看就是打奖的,完形填空全是空;数学试卷情况同上,后面的大题写了“解”,讨巧抄了题干。
      江南没生气,刚才她在屋里随便掀掀眼皮子,就瞧到了好几回,这小胖子最好动,文具摆得最全,但全程在丢橡皮玩。
      差生文具多,猜到了。
      也不算差生吧,看过试卷后,江南纠正了自己,能看出来小胖子心思多,聪明却不上心。
      江南不制止,也没理由制止,不关她的事。
      她抽了支笔,挨份批改习题,打叉、标注。
      几个都是初中生,干脆也一起教,一并讲,能听进去多少各凭本事,超符合进化论的本质。
      两节课,一节写作业,一节改作业答疑,主要讲英语,点头yes摇头no,遇到坏人go go go;
      讲厌了,也讲讲函数和几何题,alpha beta omega ,全都跟字母打交道……
      主要是,江南也就剩这些墨水还没还给老师了。
      “这里,第三人称单数要加s;”
      “辅助线画这里,直角出来再用勾股定理推;”
      “二元一次函数有公式的嘛,a=什么,b=什么,照着公式背咯……”
      “懂了没?”
      初中生的作业能有多难,江南扫一眼就会,讲得信手拈来。
      问问会了没,会的点头,不会的也跟着点头。
      江南很满意,也不深究真会假会,能不能举一反三。
      她折回房间,又拿出一大袋零食,自己挑着分,分完到点就放人走,一秒不带拖堂:“明天继续,散会。”
      孩子们一哄而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就剩小胖子没走了。
      “有事?”江南抱着手问他。
      小胖子翻了翻口袋,掏出一堆皱巴巴的纸币:“江老师,我能再跟你买一条巧克力吗?那个超市没有卖,我想分我姐姐吃。”
      哦,是了,江南分东西,也很“按劳分配”。
      做得好的,一抓一大把的零食,像小胖子那种做不好的,自然只得零星。
      奖励机制,江南最会了,专门留了兜南港超市没见过的零食钓这群毛孩子。
      她掀起眼皮,扫了扫小胖子手里的钱,施施然开口:“你不是有一条了吗,把这条分给她不就行了。”
      学习不怎么样,对他姐姐倒挺宝贝。
      小胖子苦恼皱了皱眉:“可是我自己也想吃。”
      江南:“……”
      好吧,有感情,但不多!
      他真的挺聪明的,今天这么多小孩儿,江南只记住了他。想了几秒钟,故意为难人:“我只送,不卖的。你要凭本事挣,你看,大家都是靠自己挣的。”
      可是,江南拿出来的盒里真的没剩几条巧克力了,且不说她明天还分不分,明天自己能不能挣上都还是问题,小胖子晓得先下手为强,软磨硬泡道:“那我可以先赊一条吗,江老师,求你了。”
      江南摇头:“没诚意。”
      她指望小胖子再加把劲的,但是人显然会错了,垂头丧气努了努嘴:“好吧,那我只能自己吃了。”
      江南:“???”
      这就完了,真不再坚持一下?
      逗过头了。
      是的,小胖子说了江老师再见,抱着作业一晃一晃地朝楼梯口去了。
      “哎,你等等。”江南没沉住气,到底还是重新给人递去两条巧克力:“拿着,出去不许说我小气!”
      小胖子神采霎时飞扬,又哄着江南说了两句好听话。
      某人简直不要太受用,但还是口不对心板起脸:“明天别再让我看见你玩橡皮,你可欠着我两条巧克力的。不好好学习,人包装上写着什么你都看不懂……”
      江南弹了他一脑壳,看人心满意足跑了。
      哎,真操心,说好放养的,没忍住,还是苦口婆心劝两句。
      她跟到楼梯口往下探看,小胖子已下到一楼,正坐在楼梯上穿鞋,轻“啧”一声,伸了个懒腰。
      季小楼那病,要养多久,流感给一个星期恢复期够够了吧?
      她江南大度,勉强帮人补个两三天,就这么糊弄着吧,等季小楼感冒好了,把这摊子事丢回去,她就能解脱。
      完美计划,相安无事。
      可惜,世界上大多数完美计划,都死在了她心心念念的第三天。
      江南安排的两堂课,中间有十五分钟休息时间。
      第一天大家刚接触,孩子们比较拘束,她看着也严肃,都乖乖坐着,老实补完课就撤;
      第二天混熟一点点,几个娃被调皮的小胖子带得放开许多,大概也看出来江南骨子里没啥架子,终于敢在休息时间同江南嬉笑;
      第三天下午,她照例在屋里“远程监控”。外头起初还算安静,但十五分钟休息时间一到,动静就变了——脚步声、推搡声、压低的笑声。
      江南没在意,小孩嘛,总不能真当机器人管。
      直到一声兴奋的呼喊炸开:“姐!我在这里,你抬头!”
      江南在屋里也听到了,猛地抬头,下意识透过窗户往外看,有点好奇让小胖子死皮赖脸找她讨要巧克力的姐姐到底长什么模样。
      目力所及处,那个最皮的小家伙正扒着阳台左侧的扶手,半个身子探出去,朝楼下拼命挥手。
      左侧楼下,那个方向是……
      江南脑子空白了一秒,手一抖,平板差点滑下去。
      她霍然起身,几步跨到房间内侧的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楼下,赵家二楼阳台上,季小楼果然坐在那里。穿了件黑色的开衫,膝盖上依旧搭着那条毯子,手里捧着本书。
      听到喊声,她扶了扶眼镜抬起头,朝三楼阳台的方向笑了笑。
      距离有点远,眼镜又遮了角度,江南看不清她具体表情。
      但那个嘴角弯起的弧度,和微微颔首的动作,从容得像一记无声的耳光,啪啪甩到江南脸上:喂,我知道你在楼上干什么哦。
      小胖子还在喊:“姐你看!我们在江老师这儿补课!”
      季小楼似乎说了句什么,嘴唇动了动,看口型,像是“小心点”。
      江南手指抠住窗框,木质窗框被湿气泡得发软,指甲陷进去,混合着惊讶、尴尬和被“抓包”的羞耻感霎时直冲天灵盖。
      脸上火辣辣的。
      她怎么就忘了,这熊孩子姓赵!隔壁赵家的那个赵!
      谁能告诉江南,这里为什么还有个小奸细?!
      而季小楼那姿态,那神情,瞧着绝不像刚从房间里走出来的,倒像已经待着有一阵子了。
      就那样坐着,听着楼上的动静,看着这群孩子,也……看着她这个临时顶替的“江老师”如何“放羊式教学”。
      MMP,简直社死现场。
      江南脑子里有无数组弹幕在疯狂刷屏。
      她不信任我?
      她坐在那儿监工?
      还是单纯晒太阳?
      不对,这破天气晒屁的太阳啊!
      这家伙莫不是每天都按时按点在二楼阳台听墙角?
      不然呢,什么书值得大冷天坐在室外看,不然也让她看看!
      谁家好人没事在家还穿这么正式啊,故意的吧。
      江南这把心情已经不能用难以置信来形容了,简直尴尬到头皮发麻。
      昨天小课间休息,她派新零食时还嘴欠逗这群小毛头:“我好还是季老师好,嗯?爱我还是她?”
      当时孩子们嘻嘻哈哈,说了好多哄她的话,江南还觉得有趣,甚至有点幼稚的得意。
      现在回想,每一个字都像回旋镖,精准扎回自己身上。
      季小楼听到了吗?
      如果听到了,她当时是什么表情?
      又听到了多少?
      江南的心情很复杂!羞耻感混合着被“窥视”的恼怒,在胸腔里翻滚。
      但恼怒很快又变成近乎滑稽的尴尬,没想到她一个三十岁的海归精英,还会在这种事上栽跟头。
      阳台外,局面已经失控。
      一个孩子带头,其他几个也全挤到了栏杆边,朝楼下叽叽喳喳喊起来。纸折的飞机被扔下去,晃晃悠悠,落在赵家阳台的空地上、甚至屋顶的瓦片上。
      江南站在窗后,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进退两难”。
      到时间了,她应该出去。
      应该板起脸,把孩子们叫回座位,应该维持她作为“老师”那点可怜的权威。
      但她一想到要当着季小楼的面收拾这烂摊子,脚就像被胶水粘住了。
      出去干什么?
      表演“江老师严厉整顿课堂纪律”的戏码?
      让那个坐在轮椅上一脸平静的女人,再看一场现场直播的笑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下一节课开始的时间早过了。阳台上的孩子们却越来越欢腾,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江南做了个深呼吸。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得莫名其妙的事——唰地拉上了窗帘。
      眼不见为净。
      她坐回藤椅,抱着手臂,盯着天花板上掉漆的奇怪纹路。外头的喧闹声隐约传来,像隔着一层结界,管不了一点!
      心里那点尴尬渐渐发酵成幼稚的赌气:爱闹就闹吧,反正丢脸的又不只是我一个。
      这节课,最后也只能是自习了。
      整个下午剩下的时间,江南都没再出房间。等到孩子们陆续离开,楼下客厅也重新恢复宁静,她才像做贼一样,轻轻拉开门。
      阳台空荡荡的。
      长桌上散落着橡皮屑和糖纸,一把椅子歪倒在地。风吹过,带来湿冷的夜气。
      风萧萧兮易水寒,天知道,她一世英名,死在了争风吃醋。
      江南绷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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