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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轮车 ...

  •   江南,我第二次学走路,也第二次学习喜欢一个人。
      ——台风季

      来南港的第一晚意外睡得好。
      只是空调开得低,凉席也冷冰冰的,江南半夜被冻醒两次。
      最后一次醒来时,窗外天边已泛起蟹壳橙,蝉声还没开始响,只有远处田埂边隐约的蛙鸣,“孤寡孤寡”叫着,彻夜未休。
      江南迷迷瞪瞪的,顶着一脸凉席印子如约出现在爷爷奶奶面前,把两个老人吓一跳。
      早餐吃蒲瓜煮面条,但江南没赶上。桌上摆着两个空碗,汤底只剩一点点,飘着几片煮得透明的嫩蒲瓜籽儿。
      江一粟显然没料到江南真会早起,压根就没煮她的份,这会儿看到人下楼了,才“哎呀”一声:“你真要一起去地里啊?那……那爷爷再给你煮点吃的。”
      江南无所谓,边走边捏着防晒喷雾直往身上招呼:“别煮了吧,我没什么胃口。”
      “那不行,要吃的。”江一粟起身往厨房走,他看一眼灶台,蒲瓜没有了,林阿姨昨天提来的马蹄笋倒是有不少:“怕晒就穿个长袖呗,你不是有防晒服吗?去换上。爷爷给你煮个酸菜竹笋粉干,这个快,水烧开一烫就好。”
      江南一边上楼找衣服,一边回答江一粟:“别张罗了爷爷,太早了,我真吃不下。”
      江一粟不允:“一筷子就嗦完了,爷爷不多煮。”
      她没辙,换完衣服再下楼就被拉到餐厅,一碗粉干已经摆在桌上。
      海碗,冒尖。
      粉干浸在淡金色的汤里,上面铺了荷包蛋、酸菜丝、切成薄片的马蹄笋,还有一小撮虾米,热气正袅袅上升。
      “不是说一筷子就嗦完了吗!”江南看着那碗庞然大物,眼珠子都抡圆了。
      江一粟移开视线:“那……那不是怕你饿嘛。尝尝这笋,可鲜甜了,你在北城吃不到。”
      江南真吃不下,去橱柜翻出吃饭用的小碗,从海碗中挑了几筷子出来,慢吞吞吹吹,送入口中,又被江一粟哄着吃了荷包蛋。
      老爷子大半年没和孙女一起吃饭了,看她小口吃着,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存粮的仓鼠,越看越喜欢。心情一好,胃口也开,等江南放下筷子,他又把那剩下的大半碗端过来,三下五除二消灭干净。
      “喜欢吃笋?”他抹抹嘴:“林阿姨和小斌他爸喜欢挖,今年暑假保管你吃够。”
      “爷爷。”江南用纸巾擦嘴角:“我早就没有暑假了。”
      有暑假的是那个人,学生放假她也放假;
      小斌,那个人的表弟;
      小斌他爸,那个人的舅舅;
      林阿姨,赵江两家共用的保姆,也和那个人有关。
      她和南港,就这么难绕开那个人吗?
      无孔不入、千丝万缕的关联一堆堆的。
      总是如此。
      江南站起身,防晒服的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出门时草帽一盖,宽大帽檐遮住大半张脸,也遮住自己有心往赵家窥探的视线。
      她一定得干脆利落才行!
      江一粟的花生地就在昨天毛豆地旁边,从家里出发,要走十多分钟。
      江南到时,表舅赵俊已经忙活一小会儿了。
      田垄上,被翻开的泥土散发着湿润腥气,花生藤堆成一个个小山包。江一粟戴着手套,正弯腰拔出一丛花生,用力、起身,抖落根须上的泥土,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江南不会拔。
      她试了一次,力气使不对,花生藤断了,果子还埋在土里,找工具刨了半天,简直事倍功半,最后认命当了搬运工。
      拔好的花生藤抱到田埂边的三轮车上,一抱,又一抱。
      防晒服很快就被汗浸湿了,黏在后背上。草帽下的头发也汗湿了,一缕缕贴在额角。
      南港的夏天,连坐着原地不动都会涔涔出汗,何况来回折腾。
      到底娇养长大的,江南只能干一会儿,歇一会儿。
      但,用江一粟和苏彩玲的话说:“已经很了不得啦!”
      她累极就坐到三轮车的车斗里,背靠着一堆花生藤。藤叶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凉丝丝地透过防晒服,贴在皮肤上。
      偶尔也顺手翻翻手机,看看有没有需要自己处理的急事。
      这次回南港,工作上虽然又是哥哥扛住大头,助理揽下琐碎,但少不了还是有很多需要江南亲自跟进的地方。
      顺手批复三份待审的文件之后,她给江北拍了南港的花生,南港的爷爷奶奶;那边回传一张B超图——模糊的黑白影像里,一个小小的人形蜷缩着。
      江南连忙拿给爷爷奶奶看。
      工作软件被兄妹俩用得公私不分,大家都不讲究,又都里外兼顾。
      江北照顾小的,江南照顾老的,皆两头忙活。
      但江南两次两头忙活的心情,很不一样。
      到午后,地里的花生终于收完,接下来还要转战昨天剩下的毛豆地。
      江一粟直起腰,用毛巾擦满脸的汗:“不然花生先运回去吧。”
      江南一听,从车斗里跳下来,自告奋勇:“我来呗,顺便把点心给你们带出来,省得林阿姨再往地里跑一趟。”
      她中午骑过一次,上了瘾,这会儿信心爆棚。
      “你?”江一粟和赵俊对视一眼。
      “中午不是骑过嘛!”江南拍拍车座:“我会了。”
      哪来的自信,那是人表舅在后面稳稳给她托着的!江一粟没说破,有顾虑又不想打击江南。
      她那么开心,兴致勃勃的。
      犹豫中表舅接了话:“这趟花生没有上午多,就让南南去呗。”
      怎么转弯,怎么刹车,早上赵俊都教过了。车主人觉得行,江一粟自然也不会做扫兴爷爷,大手一挥:“行吧行吧,那你骑慢点,路上注意看车。”
      “知道啦!”江南跨上车座。
      三轮车的坐垫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薄薄的裤子都能感觉到热度。链条有些生锈,踩下脚踏板时会发出吱呀的声响。
      其实有点费力。
      但她玩心正起,什么抱怨都没有,脚板用力一蹬,屁颠屁颠踩着踏板就跑了。
      车轮碾过田埂边的碎石,颠簸着上了柏油路。
      夏风迎面拂来,带着路边野花蒸腾出的甜香。江南的防晒服也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膨胀的橙色气球。
      她甚至哼起了歌,不着调,亦记不住词,断断续续的,混在车轮的转动声里。
      一切都很好。
      路熟悉,车听话,风凉爽。
      江南盘算着,一会儿送完点心,她还能骑着去周边逛逛。
      直到驶上家门口那个斜坡。
      那是个小坡,不陡,但路面是倾斜的,一边高一边低,三轮车转弯时需要一点技巧和冲力。
      中午回家时,有爷爷和表舅在后面帮着推,江南没感觉。
      现在她一个人。
      而且迎面来了辆车。
      江南下意识捏闸,三轮车停在坡底一侧,她等那辆车先过。
      那司机也很客气,停下来示意她先走,江南摆手,让对方先行。
      一来一回耽误了几秒,等车开过去,她重新踩下脚踏板时——
      车不动了。
      江南会转弯、会上坡,但是不知道怎么在三轮车处于停止状态的时候坡上直角转弯。
      她联想到了手动档坡上起步的潜在风险,原地思索了会儿,深吸一口气将车头朝左打横,又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前蹬。
      车头一开始顺利往前进了几厘米,随即又因为她过早高兴,没经验的泄力突然往后溜。
      江南慌了,拼命踩踏板,车子在往后滑了一小段之后才堪堪停住,后轮已抵到路边的田埂,差点翻下去。
      这下三轮车横停在斜坡上,重心彻底歪向低的那侧。再想往前蹬,脚踏板已经沉得像灌了铅,踩不动了。
      得赶紧刹车,不然车真的会翻进马路边那片落差快两米的地里!
      江南知道该怎么做,她需要将身前这根铁杆尽快扳到刹车卡口里。但不知是太紧张还是力气用尽了,刹车杆扳了几次都没卡进槽。铁杆在手里打滑,磨得掌心生疼。
      她骑虎难下,拉不动身前的刹车杆,也不敢松开脚踏下去推车。
      远处有汽车鸣笛,尖锐的声音划破午后的寂静,是由远及近的催促。
      江南心率升得飞快,心跳已经顶到嗓子眼,六神无主中想起林阿姨,形象都顾不得了,直呼救命。
      “林阿姨!”她扯着嗓子喊,声音因为紧张而走调:“救命啊!我要翻车了!”
      汗。
      大颗大颗的汗从额角滚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人睁不开。防晒服里像塞了个蒸笼,热气从领口、袖口往外冒。
      手心越发滑腻,她快要控制不住这根刹车杆了。
      天,真的要连人带车翻下去了吗?
      好在,两嗓子过后,赵家那扇黑漆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有人迎面跑出来。
      江南叨叨了句:“谢天谢地。”
      她没看清人:草帽的帽檐太大、汗淌进了眼睛、那人没出声、她的注意力全在稳住三轮车上……
      不然,说不出这句“谢天谢地”。
      江南想不到,来救她的会是——
      季小楼。
      就像想不到,南港的“过两天”,其实也可以不到一天。
      那人是跑着来的,扬起的风,掀开阵阵茉莉花香,湿漉的头发才洗过,来不及吹;
      还是那么瘦,腕骨凸起,稳住车身的手臂用力到青筋分明,江南甚至能看清两根骨头泾渭分明的线条,凹陷的肌理;
      她今天也穿了身白衬衫,农田里那么多人穿白衬衫,换到她身上——袖子挽到手肘,肩头洇湿一块,怪不一样的清隽;
      江南没再抬起头,目光只落到肩胛处。
      她的白衬衫,在日头下也太刺眼了……
      晚一步跟出来的林阿姨也赶到了,两人一左一右架住车,让她可以放开压到一半的手刹让车子动起来。
      江南机械照做,一路都愣愣的,恍惚中,世界的虫鸣、蛙鸣、车鸣,又混乱成耳鸣。
      至于是怎么被推进院子,怎么下的车,怎么去了赵家,又怎么在赵阿婆的关心中猛灌下一杯水,诸多感受,都不太能说清。
      等呼吸由急喘逐渐平复之后,有人又递给她一块湿毛巾。
      江南不接。
      摇头,又被牵住手腕,塞到手中。
      她不抬头都知道是谁递来的。
      这种短裤,赵阿婆和林阿姨不会穿。
      再往下看,白皙的小腿不见一点蚊虫叮咬的痕迹,至于右脚……
      回南天那场意外,给她留下了一条蜿蜒曲折的伤疤,蜈蚣般缠在小腿上,看着都疼。
      她的右腿彻底好了吗?
      江南想得认真,头上传来声响:“干净的。”
      她再次怔然,好久没听过这个人的声音。
      上一次,是电话里,穿透科技和电流媒介之后的意味不明。
      季小楼说:“江南,我第二次学走路,也第二次学习喜欢一个人。”
      江南听不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轮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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