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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要问 ...

  •   她的药在拯救我,她的人却荼毒我。
      ——台风季

      从江家到赵家,十来米的路,不隔院墙。
      江南走到门口,茉莉花香更浓郁了。
      赵家堂屋仍开着,新换的白灯在地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眼散光。
      赵阿婆已经回房,里屋电视传出的抗战剧,枪炮轰鸣,爷爷刚刚好似也在看这部剧。
      江南站在门口,光与暗的交界处,有一搭没一搭地想。
      未久,楼上有响声传出。她的目光下意识往上抬,屏住呼吸,跟随动静。
      木质楼梯在昏暗中向上延伸,拐角处一片漆黑。
      突然,有光从二楼漏下来,有人开了二楼廊灯,屋里的光涌进楼道。
      江南注意力全被吸引了去,直勾勾盯着楼梯看。
      紧接着,脚步声响起,转角处慢悠悠漏出双蓝色居家拖鞋,黑色长裙随即映入眼帘,随着下楼的节奏轻轻晃动。
      是她吗?
      还没见过她穿裙子的模样。
      那双腿继续往下,整个人从昏暗里显现出来——
      是林阿姨。
      她抱着一床夏凉被,正小心翼翼地下楼,看到不知何时就站在门口发呆的江南笑了笑:“哎?南南过来了呀!怎么在门口站着呢?快进来。”
      江南胸腔里那口憋着的期待,无声地瘪了下去,她扯了扯嘴角,笑容不怎么自然:“我来送还盘子。”
      林阿姨把被子掖到胳肢窝下,顺手接了江南递过的盘子:“盘子不用拿,明天我过去收拾的时候,会带过来的。”
      她倒没什么旁的意思,但江南听着心思却很多,眼神飘忽了一圈,吞吞吐吐道:“就……刚好要……给阿婆带几份小点心,这么热的天,要抓紧吃,盘子也一起带过来了。哦……我给您也带了点,上次您不是说孙子喜欢吃嘛……”
      谁都不能怀疑她大晚上非要过来的动机。
      江南客客气气地随人进了屋,这回,林阿姨把前面大门合上了,楼梯上的所有亮光也伴随她按下开关,彻底熄灭。
      “快进里屋,里面凉快。”林阿姨抱着被子往房间走:“白天前屋太阳晒透了,热得很。我说开门散散热气,结果招了一堆蚊子……”
      原来如此。
      门一直开着,不是在等谁。
      楼上亮着灯,只是林阿姨刚好上去收夏凉被。
      茉莉花香的沐浴露,她那么喜欢,买的多了,大家自然都会用。
      这很正常,江南自己都用过,何必攀扯成巧合……
      舞台散场,海水退潮。
      江南精心搭建的幻梦城堡,被轻轻一碰,哗啦啦塌成一地零碎积木。
      她被推着往前,一路进了里屋,才在林阿姨“哎呀”的惊呼中收起心里的空落感:“腿上怎么被叮这么多包,都是在哪儿被叮的?”
      江南低头。
      小腿上,一大片红肿的疙瘩,密密麻麻。
      赵阿婆也不忙给她拿吃的了,搁下饼干,连忙凑近看:“吼天,怎么咬的这么厉害,靠山蚊子多,外面腌臜嘞,平常穿短裤要喷花露水的,快坐下坐下,阿婆给你涂一点药膏。”
      江南这时才觉得痒,伸手要去摸,又被赵阿婆按住:“别抓,越抓越厉害!阿婆给你涂药膏,小楼上次带回来的,她学校自己研发的,好用得很,涂了就不痒了。”
      江南点点头,顺从地在藤椅上坐下。
      藤条老旧,坐上去“吱呀”一声响。她把小腿往左边侧了侧,之前视线盲区的小腿肚上露出更多红肿的皮肤。
      月光白的腿,衬着那些鲜红的疙瘩,触目惊心。
      赵阿婆在抽屉里翻找,窸窸窣窣好一会儿,才拿出一管白色药膏。包装很简单,标签是打印纸贴上去的,正面印着简单的几行字:
      止痒膏
      鹭岛大学生物医学院研发
      外用,请勿入口
      太晃眼了。
      江南接过白色小药膏,“鹭岛大学”四个字被她指腹严严实实地盖住。
      然后拧开盖子,挤出一点乳白色的膏体抹在最近的疙瘩上,药膏的气味也飘出来,盖住了屋里的茉莉花香。
      呵,还和Rose of No Man's Land一个味的,以后也不能直视。
      药膏凉丝丝,刚涂上去时,确实缓解了那股钻心的痒。
      但功效真的一般,会转移的痒,像一场永远追不上敌人的攻防战,别了小腿,又攻上心头,江南莫名想腹诽。
      等她好不容易收拾完身上的“坑坑洼洼”,手中的药膏又立刻被赵阿婆抽走:“涂完要洗手,小楼交代了,这药膏不能入口,洗了手才能吃东西。”
      赵阿婆很注重流程,拉着江南里里外外地收拾,然后才带着人去翻冰箱:“喝冬瓜茶还是牛奶?哎,我记得小斌还买了冰棒,小楼快回来了,他说要给姐姐买好。你看看你看看,买这么多占冰箱。”
      冷光照在老人脸上,她一边翻找一边絮叨,声音被冷冻机的嗡嗡声切得断断续续。
      江南手指在那些饮料盒上滑过——牛奶、菊花茶、王老吉,最后停在冬瓜茶上。
      纸盒冰凉,表面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指尖。
      季小楼爱喝的饮料,很甜腻。
      “小楼……要放假了?”她问得极不经意,声音也放得轻,下一句是“哪天”,已经落到唇边。
      但赵阿婆没听清,她正跟一袋冻得硬邦邦的棒棒冰较劲,包装袋窸窸窣窣响,又不好拆,注意力全在怎么撕开那层顽固的塑料膜上。
      江南抵着牙,捏着盒装饮料,没问第二遍,也没问下一句。
      江南,不要问。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为什么要好奇?
      你千万别好奇。
      你需要保持专注度在某件事上。
      比如,一颗绿豆需要多少时间,才能晒成黄豆,又需要经过多少道工序才能和猪蹄炖得相得益彰,软糯弹牙。
      一个月时间够吗,下个月江北过来,返程时,你要和他一起回北城吧?
      哦,还有你的下门牙,那块舔起来尖尖的地方该去医院看一看了。
      三十岁的年纪还蠢蠢欲动的尖牙。
      或者,磨牙有没有用?
      韩国电影《小姐》里的小姐,她也磨了牙。
      女仆珠子告诉小姐,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指甲会长的很快,身体会通过生长给你各种心动的暗示。
      她新长的尖牙是身体错峰生长的进程,还是关于谁的暗示?
      如果是的话,那江南里的江南,此刻抵住的下门牙,那舔起来尖尖的一块,又将她带入一场如何的退稚启蒙?
      江南舔着那个小小的牙尖,一遍,又一遍。
      粗糙的边缘磨着柔软的舌尖,有种轻微的刺痛感。
      告别赵家后,她还专门找镜子看了看自己的下门牙。
      哦,不是新牙,是缺了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崩坏的。
      她脸小,牙齿向来不整齐,小时候爸爸想带她矫正,江南怕疼,不肯去。现在,歪着的门牙缺了一角,舔起来尖尖的。
      尖尖的,割破了舌尖,沁出一丝铁锈味,一点腥甜的疼。
      方才,原是她自作多情了。
      门牙缺了一块,江南的心思也缺了一块。
      门牙能补,那心思呢?
      刚刚从赵家告辞时,赵阿婆硬是把那瓶药膏又塞回她手中。
      江南本不接,但老人十分坚持:“拿着用,小楼过两天回来了,我明天告诉她多带两瓶,你要坚持涂,不要去挠疙瘩,知道不?”
      江南不知道。
      她的药在拯救人,她的人却荼毒人。
      她到最后也不知道,季小楼哪天回来。
      南港的“过两天”,不是明确的一天,或者两天。
      春节初返乡时,表舅说燃气公司的人“过两天”来安装管道,江南数着日子等,分明过了十多天。
      她该补牙了,江南愣愣想着。
      忍不住舔牙和忍不住想到某人的心思此消彼长,不依不饶的,哪个都扰得人不清净。
      上楼时,江一粟在房里问:“南南回来啦?”
      江南:“嗯。”
      江一粟:“楼下门锁了吗?”
      “嗯。”江南停在二楼,抗战剧的枪声和光影又从爷爷未开灯的房间里传出来。
      江一粟:“地里还剩了些毛豆和花生,爷爷明天还得去收一收,你一个人在家行不行?”
      江南:“我也去的。”
      江一粟起身出来,不可思议:“你起得来?”
      “嗯。”她说。
      楼梯吱呀作响,她一步步走上去,消失在二楼的黑暗里。
      窗外,赵家二楼的那扇窗,早就熄了灯。
      整栋老厝沉入夜色,赵阿婆如今的房间在一楼后院,那点光照不亮马路。
      江南回房时,空调已经开了一晚上,屋里凉得像另一个季节。
      她出门急,忘记了关。
      再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这片沿街的窗户,终于只剩自己的房间亮着灯。
      江南又站了一小会儿,直到小腿上的痒意再次袭来。
      低头看去,那些红肿的疙瘩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她拿起赵阿婆给的那管药膏,拧开盖子,挤出一点。
      乳白色的膏体在指尖融化,凉意渗透皮肤。
      这次,鹭岛大学的加粗标签没被指腹盖住,江南盯着那抹白色,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合上盖子,把药膏放在床头柜上。
      明天要早起。
      要下地收花生。
      要补牙。
      要……不再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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