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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南渡 ...

  •   这潮湿的气象,是失落在南港的倒春寒。
      ——回南天

      北城的年味还未散尽,江南已拖着行李箱站在南港湿漉漉的村口。
      二月末,春节刚过初五。北方冬日的寒意尚在负隅顽抗,这座临海小镇却已提前坠入回南天的陷阱。
      空气不单是冷,更稠得像一锅熬过头了的米浆,黏糊糊地包裹着每一个毛孔。江南抬手抹了把额角,没有汗,只有一层细密的潮意,不知从何处凝结而来。
      总之,不属于春寒料峭该有的黏腻。
      江南到底穿多了,想快点进屋去,赶紧换下略显不合时宜的羽绒服,燥闷中脚步不由得快了些许,无意间,便是一个趔趄。
      好在一双手都抓着行李箱,稳了稳身心,不至于摔得难堪。
      “这地滑,小心脚下,南南。”江一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稳中有惊呼的着急。江南回头,爷爷正搀住奶奶的胳膊,也叮嘱老伴儿脚下当心。
      两位老人穿着北城带来的厚羽绒服,此刻在这摄氏十五度的湿气里显得格格不入。
      “这地方,比雾霾还让人喘不过气。”江南低语,忍不住嫌弃。
      他们站在一条乡村公路旁。
      公路不宽,刚好容两车交错,蜿蜒着消失在丘陵起伏的绿意里。路的这一侧,两栋相连的红砖小楼静静立着,三层高,墙面爬满青苔与水渍,像两枚被时光遗忘的旧印章。
      这便是爷爷念叨了半辈子的“家”。
      “之前的钥匙早不知丢哪儿去了。”爷爷望着门上新换的锁,伸手抓着门把晃了晃:“你爸之前联系了人帮忙收拾过,咱们要等你表舅过来开门。”
      江南“嗯”了一声,把剩下的行李推到门檐下,叉着腰打量着这栋房子。
      红砖墙,燕尾脊,早个几十年,该是村里相当洋气的小红楼,只是岁月斑驳了那份精致。如今墙根处湿漉漉一片,青苔长得嚣张,一块块深浅不一的暗色水渍,像病人背上渗出的汗斑。
      旁边就一户邻居,江南正打算观察一番,一五十来岁的男人,皮肤黝黑,穿着件半旧的夹克,溜着辆沾了泥点的黑色电瓶车,晃晃悠悠转进院子里。
      “三伯、三婶!可算到了……”他快步走来,手里提着一串钥匙:“路上辛苦了吧,快进屋歇歇!”
      说着,插进钥匙奋力一推,门打开,一股陈年的空旷水泥味混杂着新鲜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江南皱了皱眉。
      屋里倒是干净,不见灰尘委地,看样子确实打扫过。
      小红楼里头的装修看起来比外在靠谱许多,墙面贴着八九十年代流行的白色小瓷砖,每块不过巴掌大,上面印着图案:迎客松、八仙过海、锦鲤、福禄娃娃……五花八门的吉祥意象,装修并不毛坯残破。
      但,这些瓷砖如今在昏沉光线下略显诡异。
      它们里外都湿了个透,蒙着一层水光,亮晶晶的,像刚被人用湿抹布擦过。
      久无人居的房子仿佛也是碳基生物,疯狂吐纳着自己的生命节奏,无端看得人心慌。
      江南若有所思盯着,前方又传来表舅赵俊提醒的声音:“你们小心滑。”
      小心滑,她今天第二次听。
      赵俊仍在絮絮叨叨:“……回南天就这样,屋里比外面还潮。”
      回南天,很新颖的词语,江南之前没见过。
      她松开行李箱,环顾四周。
      客厅不大,家具都是老式的木质款,漆面斑驳。墙角摆着个铁皮饼干盒,印着大红牡丹,大概是当年没带走的旧物。
      目光扫了一圈,最让她不适的还是这些墙壁,渗出的水珠密密麻麻往下滑,如同整面墙在静静出汗,或哀怨落泪。
      “这么潮,开窗通通风有用吗?”她说着走向窗边。
      “别!”赵俊急忙制止:“越开越湿!这天气,外头水汽重,开窗就等于请水进屋。”
      江南的手停在窗栓上。
      透过玻璃朝外看……
      玻璃也没能幸免,朦胧中只看到一洼洼不明积水映着灰白的天。
      江南伸手抹了一把,远处丘陵连绵,绿得发黑,全笼在一层白蒙蒙的水汽里,山形模糊,像浸了水的宣纸画。
      “这会持续多久?”她问,声音里已带上一丝嫌弃。
      “短嘛三五天,长的话,”赵俊笑笑:“看天老爷心情,有时候断断续续能到四月。”
      江南轻轻吸了口气。
      这怎么住人?
      还住老人!
      不行,这环境太容易滋生细菌,地还那么滑,摔一跤可不得了。
      除湿机必须马上买,至少三台;
      墙面看看能不能做防潮处理;
      家具得检查有没有霉变风险……
      回北城吧,不然回北城吧!
      “南南,你看看奶奶放衣服的行李箱是哪个,先帮她找件薄一点外套。”爷爷的声音打断她的盘算。
      江南收回思绪转身,看见奶奶正试图脱下厚重的羽绒服,连忙又上前帮忙,指尖触到奶奶的羊毛衫,也显潮。
      这湿气,已穿透层层衣物,让人无所适从。
      “衣服可以挂楼上,来,行李给我提,咱们上去看看,楼上房间收拾好了的。”赵俊引他们上楼梯,又一次提醒老人脚下当心。
      木质楼梯吱呀作响,扶手湿滑。
      两栋楼楼上是打通的,二楼有三个房间,最大的朝南一间留给爷爷奶奶。房间里的床铺是新换的,被褥很软,但江南摸上去总有种说不出的润意,忍不住伸手,来回蹭着确认。
      “床单、被子都是新的,前阵子开放哥寄来,我都让阿慧洗过,昨天听说你们确定回来了才铺上。”赵俊搓搓手:“但这两天没太阳,就没拿出去晒,晒了也没用。”
      江南礼貌说了声谢谢,又摸了摸床单,这下心理作用少些许,但也不多。
      她在努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见爷爷奶奶兴致勃勃看着窗外,亦走到窗边,隔着玻璃往外张望。
      红砖房前是一片不大的院子,种着棵龙眼树,枝叶低垂。院墙都没筑,面前就是那条乡间公路,偶尔有摩托车驶过,声音闷闷的。
      公路正对面延伸到远处山脚皆是农田,只有约两三百米处,立着一排新建的五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在一片翠绿的原野里显得格外扎眼。
      “哎,阿俊,开放说头些年对面地基盖房子了,是不是就是白色这一排房子?”江一粟扭头问。
      “哦,是的,就是那里了,前几年盖的新房。”赵俊跟过来指给几人看。
      江南挑眉,不知道新房情况会不会比这边好点。
      正想着,赵俊继续往下说:“当年那边几户人家要一起重建,你们家地基夹在中间,绕不开。我打电话问开放哥要不要卖地基,开放哥说反正没多少钱,就跟着一起盖了。现在那排楼里,靠右边数第三栋就是你们家的。”
      “毛坯的?”江南敏锐地问。
      “啊!”赵俊点头:“对,就一起贴了外面的瓷砖。”
      江南的盘算又落空了,毛坯的,还不如这边的小红楼。
      爷爷怕是也对这栋爬满青苔、瓷砖出汗的红砖老厝更有感情。
      当然,这是一种她无法完全理解的执念。
      新房子靠不住,那……远亲不如近邻咯,马路这边只剩隔壁还落着户样式相近、但更显旧的一家两层两户老厝,江南凑头看了看,二楼阳台搭的竹竿上还晾晒着衣服,该是住着人的。
      “表舅,旁边这户邻居还住着呢?”江南打算这两天找时间去隔壁拜访一下,请这家人以后多关照关照自己的爷爷奶奶,却见赵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
      “这户四婶在住呢……”他顿了顿:“四伯走了之后,就四婶在住,儿女都在外地或者镇上,逢年过节才回来。”
      关系有点绕,江南听得云里雾里,好容易才厘清:“哦,那我得叫四婆是吧?”
      得,听起来年纪也大了,能相互做个伴儿已经相当不错,关照不了太多。
      赵俊笑了笑,村干部式特有的圆滑,说半句剩半句:“呃,跟我叫三伯三婶这边不是一系亲戚,你叫声阿婆就行,呃……邻里邻居的,正常来往也行……不过……”
      江南:“不过什么?”
      “当年盖对面新房的时候,四婶家大儿子和那边几户邻居闹过不愉快。”赵俊压低声音:“几家地基相互挨着,当然是有人想盖,有人不着急盖,四婶家就是暂时用不着盖新房的。这家当家的是大儿子,不肯盖房,也不肯卖地基。好几户邻居的地基都连着的,他家不配合,整个工程都卡着。吵了好几架,还动过手,闹到村里调解了好多次。”
      江南静静听着,那画面相当生动。
      “最后解决了么?”她问。
      “是的,村里调解了好久。”赵俊说:“但吵吵闹闹梁子是结下了。赵家老大觉得被排挤,邻居们觉得他不讲理,就搞的来往不多。”
      江南望向赵家老厝紧闭的院门。
      木门老旧,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院角两棵大树,一左一右枝叶茂盛地垂着,遮天蔽日。
      她叫不上名儿。
      赵俊:“四婶人倒是不错,年纪大了之后身体不太好,常年不怎么出门。哎,三伯当年去北城的时候,我四婶嫁过来了没有,三伯有印象吗?”
      江一粟摇头,与老伴儿好一阵对视,没印象了。
      他对隔壁这家的先生儿时还有点记忆,不过沧海桑田,斯人已逝,可惜了。
      江一粟呵呵笑了两声:“小辈吵吵闹闹多正常,不关我们老人家什么事,邻里邻居的,该走动就走动。”
      江南也跟着点头。
      改明儿找时间,还是去拜访一趟。
      恶邻固然麻烦,但若只是个独居老人,倒也未必是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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