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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季小楼来了 ...

  •   三十岁的身体里,可以住着一个扔完巧克力就逃跑的孩子,也可以是个谈判时寸土不让的战士。
      当时,她年纪轻轻,只想赢。
      ——回南天

      人生阴影持续到夜里,还没缓过劲儿。等江南终于攒了点勇气走出阳台,赵家二楼亮着灯。
      她撑在栏杆边,若有所思往下看。
      橘光照到阳台没打平水泥的空地、光秃秃的竹竿上,带出条阴影。
      早前孩子们飞下去的那几架纸飞机,皱巴巴躺在地上,像被遗弃的残骸。
      季小楼没有捡。
      大概也捡不了,那条打着石膏的腿,挪动都费劲。
      哼,就这样了,还非要守在阳台上当监工。
      江南瘪瘪嘴,脑子一抽,把手上把玩着的扒开一角的巧克力锡箔纸又包了回去,朝二楼阳台一甩。
      巧克力划了道小小的弧线,穿过潮湿的夜色,“嗒”一声轻响,砸在赵家阳台的水泥地上,又弹起来,撞在门框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又清晰得让肇事者心慌。
      江南浑身一僵,听到动静才反应过来。
      我在干什么?
      赶紧纵身闪回自己房里,轻声轻脚合上门,背也紧紧贴在门板上,屏住呼吸。
      楼下没有动静,没有开门声,也没有询问声。
      只有夜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着。
      江南慢慢滑坐回床上。
      季小楼腿脚不好,肯定不会出来查看吧,出来也不见得能发现是她,她动作这么快,这人不可能逮到证据的!
      好在她刚刚丢的巧克力是球状款,不是前两天给小胖子拿回家献殷勤的条状款。
      可,万一季小楼还是猜到了呢……
      江南把脸埋进膝盖,闷闷地叹口气。
      太丢人了。
      三十岁的人,居然干出这种小学生级别的幼稚行为。
      她刚刚肯定只是不小心手抖!
      嗯,是这样的。

      巧的是,季小楼的流感果然如预测般,在江南社死的第二天,也在回南天悄然散去室内水汽的这一天,好多了。
      不再那么嗜睡的时候,季小楼带人端着两盘南港特色菜出现在了江家。
      这个点,江家的午餐刚刚上桌,江南穿着自己新一身叮当猫睡衣,正在扒碗里喷香的米饭。
      门是江一粟去开的,最近会上门的人,大多来寻江一粟。
      随着一声木头摩擦地面的钝声响起,潮润的春风裹着混合香气涌进来——烟熏的咸、芫荽的香、还有一丝添爽的酸。
      江南扭头,看了眼来人,一口米饭噎在喉咙里,差点没呛着。
      要不要这么巧?
      她昨晚才拿巧克力砸了门,人今天就大清八早来兴师问罪了?
      这人今天没坐轮椅。
      两家门口都有台阶,轮椅来往不方便,她拄着单拐走进来。
      回南天过去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季小楼今天着了身棕色开衫,里头搭着一身黑,裤管挺宽的,衬得她身形很是修长,落到没穿鞋的脚上才看到石膏没有拆。
      穿这么好看给谁看,江南低头瞅瞅自己的卡通睡衣……
      倒显得自己邋里邋遢没断奶。
      季小楼的口罩仍没摘,只露出一双淡色的眼睛。从半张脸到侧脸,江南没见过她全貌,哪天在村里碰到了,都未必认得出这号人。
      但是,偏偏就是戴着口罩,江南与之仅有一面之缘也晓得来人定是季小楼。
      大概,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那双眼睛扫过餐桌,落在江南警惕万分的侧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秒,然后又转向其他人。
      江南没躲,想不到这个没礼貌的人除了讨要说法,还能是为别的什么来的。
      自己问小朋友“爱我还是她”,这家伙一定也听到了吧!
      江南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念头,最后定格在“尴尬”两个字上。
      都什么社死连续剧。
      这屋的主人有三个,江南按兵不动,但自有其他人热情。
      “哎哟,是……小楼来了吧?”苏彩玲站起身,虽然第一次见,但看见身边跟来的人,自然猜得女孩身份,于是热情得像是见到了自家孙女:“吃饭没,快进来坐,正好吃饭!林阿姨一起呀!”
      热热闹闹的,就江南顾自坐着。
      林阿姨忙不迭把菜送上桌,解释来意:“今天小楼她小舅带了熏鸡来,还有鱼鲞,赵婶说送来给您也尝尝,咱们南港的特色,快试试看合不合口味!”
      “谢谢林阿姨,太客气了。”江南不看季小楼,从进门到现在对人都不算热忱,但对这个终于见到面的“林阿姨”还是笑得开心,连声应着。
      架不住林阿姨的热情还主动伸筷子去尝试那道从未见过的凉拌蒸鱼鲞,却在林阿姨话尾之前僵住了手。
      因为人家好巧不巧又补充了一句:“快尝尝,今天是小楼做的!她拌的爽口好吃,不输舅舅手艺哩!”
      江南下不去箸,手腕刹车,筷尖便在空中画了个微不可察的弧线,落到熏鸡上。
      随后,夹了块鸡胸肉,塞进嘴里,嚼得有点用力。
      她的筷子,自有她的骨气,绝不指向敌军的菜,哪怕香气已先一步缴械味蕾。
      季小楼还站在餐厅门口,不一起吃、也没走。
      期间,苏彩玲给她搬了椅子,她连声道谢,声音透过口罩闷闷的:“不用了阿婆,我吃过了。就是送个菜,顺便……”
      她顿了顿:“江……您家问保姆的事,林阿姨之前不在,今天才回来。”
      江南低头扒饭,耳朵却竖着。
      哦,她上次说“不方便”,是真的不方便呐。
      那她就不能一口气说完吗?非得分两次说,还不是恶劣又故意,耍人好玩!
      江南心里腹诽着,完全想不起这人上次咳成那样,有没有把话说完的可能。
      总之,没礼貌就是季小楼的错,现在上赶着讨好也没用。
      她仍端着架子,话都不跟人说,还是江一粟接了话:“哦哦哦,这个啊!南南这孩子,非要给我们请保姆,我说不用——”
      “爷爷。”江南囫囵吞下熏鸡,连忙打断:“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她好不容易有所进展,老爷子拒绝的话,当下自然一句都不想听。
      江南正待理论,视线扫过在场所有人,终于又抬眼看了季小楼一眼,但只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就又滑向门口。
      屋外又来了人。
      晃过阵刺眼的逆光才看见小胖子赵中斌晃悠进来,手里捏着条方方正正的新毛巾。
      这个江南熟,南港的见面礼,不用猜都知道毛巾夹层里面有红包。
      难怪季小楼一直没走,原来是等小胖子来一起送回礼。
      江南对小胖子可比对季小楼热情多了,好整以暇揶揄道:“哟,过来玩还自带干粮呢!”她放下筷子,对标小胖子脸上的米粒位置点点自己唇角:“粘饭啦,快擦擦。江老师有这么小气吗,饭都不招呼你吃?要不要坐下再来一碗。”
      小胖子咯咯笑着抹了抹嘴,眼睛往桌上瞟,确实有点意犹未尽。
      但季小楼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没允:“不给他吃了,在家已经吃了两碗。舅舅送他来外婆家的时候交代了很多遍,要控制他的体重,限量供应。”
      声音还是闷闷的,但没有那天咳的那么肺痨样儿。
      说着,季小楼又戳戳小胖子的肩膀,低声耳语:“毛巾。”
      小胖子这才回过神,“哦哦”两声,把手上毛巾往江南怀里一塞:“江老师,奶奶让我带给你的!”
      是了,按照风俗,初次见面上门拜访之后会收到回礼。
      如今,两家这来往也算密切,赵阿婆的这红包,说是回礼,但压给了江南。
      单独向小辈添一份喜爱的意思。
      江南没推托,她不擅长这种人情往来,转手递给爷爷奶奶,他们会处理。
      这样子,今天季小楼过来要处理的三件事,算是都办妥了。
      她看起来还有话要说,但瞧着江家午餐还没结束,到底不好打扰,犹豫片刻,还是挪了挪拐杖:“那我们先回去了,林阿姨和你们慢慢聊。”
      她转身,动作有些迟缓,但稳当。
      小胖子扶着她一边胳膊,两人慢慢消失在门外。
      当真是来送“人”的。
      江南后知后觉有点不好意思,三两下扒完碗里的饭起身:“林阿姨,我们去前厅聊。”
      “好的。”林阿姨笑着跟上。
      刚走出餐厅,江一粟就跟出来了,背着手,踱着步子,假装在客厅里看墙上的老照片,耳朵却竖得老高。
      江南假装没看见,拉着林阿姨出了门,远远走到龙眼树下:“林阿姨,我们家的情况您大概也看到了。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故土难离,非要回南港养老。家里不放心,想请个保姆照应着。”
      “应该的应该的。”林阿姨点头:“老人家身边是要有个人。”
      江南:“是的,所以我想——”
      “我觉得没必要!我们俩身体好着呢,自己做做饭、扫扫地,多活动活动才好!请什么保姆,浪费钱!”江南刚起了个头,忽然被人打断,江一粟从门口冒出来,嗓音洪亮。
      他在中气十足地证明“我很行”?
      树下的年轻女子深吸了一口气。
      来了。
      她就知道老爷子会反悔。
      前几天答应得好好的,现在看她补课的事步入正轨,家里也收拾得差不多,就开始打退堂鼓。
      “爷爷。”她转过头,脸上挂起皮笑肉不笑:“咱们之前可是说好的,我不做免费劳动力。我答应给孩子们补课,你答应请保姆。这叫‘等价交换’,你得有‘契约精神’。堂堂老军医,不会食言而肥吧?”
      “什么肥不肥的!”江一粟瞪眼:“我是觉得没必要!你看这几天,咱们不是过得挺好?你奶奶洗菜,我做饭,你……”
      “我过两天就走了。”江南打断他:“我们三个常年全球飞,江北不在家,嫂子要备孕,妈妈也只能留在北城照顾着,到时候这屋里就剩你二老。万一哪天你兴致来了,非要上山砍柴——”
      江一粟:“我砍柴怎么了?我年轻时……”
      “——或者非要下田种水稻。哦,不对,家对面田里那块地前两天锄完了吧,你才回来几天,就兴冲冲去地里折腾了!”江南继续,根本不给他插话的机会:“奶奶跟着你凑热闹,村里人也不好意思拦。然后呢?闪了腰?摔了腿?大半夜的,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让我们怎么办?打120?你们跑得明白缴费窗口吗,等车从镇上过来又要多久您知道吗?”
      江一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江南乘胜追击,气场全开。她抱着手臂身子微微前倾,摆出自己谈判桌上惯用的姿态:“请保姆不是为了闲着没事浪费钱,是为了买个保险。有人搭把手,真有点什么事,能第一时间联系上我们。这叫‘风险管控’,爷爷,您当过领导,应该懂。”
      老爷子被噎得有点气短,整个江家上下偏又最舍不得说这个孙女,哼了一声,半天只指手画脚憋出句:“说一句有十句等着我,你你你……你倒反天罡!”
      说着,背着手蹬蹬蹬回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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