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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山医姜忘言 上门上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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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长伯俯身去碰,机灵的衙役忙递上鹿皮手套。
“头儿,秽物不干净。”
接触尸体之物恐有尸毒,且手上有汗,恐损了证物。
柳长伯心虚复杂的将鹿皮手套带好,小心翼翼的将那一小节细碎的粉色珠子的绳结拿起,望着下头水头极佳的玉,一时间心绪翻涌,竟湿了眼眶。
陈鸾心思灵动,抬手屏退了左右。
衙役们离去合上门,前堂便只剩下两位侍夫相对。
一个高大壮硕,一个虽瘦弱,脊梁却挺立似竹,皆是这世间龙凤。
柳长伯手上攥紧,微颤的手臂暴露了他此刻的心境。
开口便问:“表哥见过此物?”
柳长伯没有回头。
“不敢认,也不敢撒谎,娘生前得了一块诚品上佳的玉,便一分为三做成平安扣,制成了璎珞分于我们姊妹兄弟三人。小季很是珍重,从不离身……”
但怎么可能呢?
此地距离京城,千里迢迢。柳季失踪已有半年,了无音讯到他与妹妹已经渐渐接手了他可能遭遇不测。
他当初为什么跑,若来了洛阳又为何不来与亲人团聚?
他得东西如何出现在那山洞里?若此物当真是他的,那么他又身在何处?
难不成……
思及此,柳长伯猛然回眸,陈鸾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了惊涛骇浪。
“你莫冲动,平安扣常见,此等编发也非……”也非独一无二。
没等他话落,柳长伯已经转头夺门而出,直奔收敛尸身的牢狱而去。
哪怕是收敛过,只捡了相对完整好分辨的尸块,可摆在一起依旧充满了血腥气和说不出的臭味。
陈鸾没办法安慰他什么,因为他自己也有类似的猜想。
便随着柳长伯的步伐而去,眼瞧着他在尸山血海前单膝跪地干呕。
将浸了薄荷油的帕子递过去。
“捂住口鼻能好受些,我陪你。”
没人说得出柳长伯此刻的心境,或许他也不知道。
即便明白这里不论能不能寻到柳季,与他而言都是不可承受之重,可他还是在执着一个答案。
这一日,陈鸾陪他翻了一下午的尸身。
但混乱之中,好像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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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傍晚方见残阳。
土地庙第三次迎来了客人。这次依旧是熟人。
那一对师徒重新来访了。
其实晚来一会儿林昭都没影子了。她已挑好了新的落脚点。
今日新雨,后头两日上山挖菜采蘑菇的村民多起来,她总要抓住机会给自己少惹麻烦。
短短半日不见,盲眼男人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也重新梳过,用一根绿檀的簪子简单束着。
照比上午多几分慵懒随性,当是在家中闲适的模样。
能这样出来必定有缘故。
狼孩引着人进来,一进屋打量一番,发现布置又变了。
小小的脑子想不明白更多,就只抓了抓头发。
“奇怪……”
男人倒是有些紧张,等走进些林昭才瞧见,他手里捏的正是黄玉珠子。
“我虽目不能视,却也晓得天色不早。若是耽搁了大姐歇息,也只能先道歉。”
林昭还在瞧他打扮,着实比先前那身顺眼不少。看得出即便家境贫苦,也是个舍得为自己多花心思的人。
“小可并非拘泥小节之人。只是兄台匆匆而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男人手里还捏着那个珠子,三根指头来回的撵,亦如他此刻混乱的心境。
“不久前,你叫阿泰送此物于我。”
林昭有些奇怪:“可有不妥?”
要是没想到也就罢了,这是她经过一番思虑选的,要是因此惹了什么忌讳可就不美了。
她理所当然的一问,反叫男人喉间一哽。
相望一眼,林昭耐心解释道:“小可突遭劫难,没有银两傍身。却也钦慕大夫一片医者仁心,只得以此为诊金。”
“此珠虽不算多华贵,却值些许银两。想来日后大夫若有难处,以此应急也是有的。上头既无花纹,也非特有材料,随便一家当铺都收得。”
“若因此还是有什么误会,那小可也只能先行告罪了。”
男人显然准备了一肚子话,此刻也半句说不出来了。
反倒是红晕肉眼可见的攀上了他得耳廓,只有面上沉寂一片,好似如他这个人一般,安静的似一尊雕塑。
其实林昭实话只说了一半。
她有爱才之心,这黄玉珠子也算个信物。
只是眼下她麻烦在身,不好明示身份。只等解决了眼前的事儿,再给他通个信儿,持珠前往府衙,届时自有周到的安排。
只是相比原本的想法,此刻他的反应更有趣些。
林昭说完话,就只歪头看他。男人虽目不视物,可一下子安静下来的气氛也叫他浑身不自在。
“如此……咳咳,虽如此,吾等山野之人,也实不敢收贵重之物。按旧历,村医出诊收费十文,药品粗糙不成方,也算十文。既然大姐说了没有银钱傍身,那这二十文欠着也无不可。”
“这珠子贵重,怀璧其罪,实不该留在寒舍之中。”
他实实在在是个矛盾有趣的人。
他在说话,林昭就只盯着他一张一合的薄唇看。
他口齿干净,脖颈直挺,领子虽洗的泛白,却也瞧得出为了干净使出了不少的力气,浑身上下只有鞋子裤腿是脏的,这是雨后爬山路的痕迹。
非她瞧不得乡下人干净。实在是上任以来她上山下河,几乎踏遍了管辖之内的所有村落。
看的越多,越能瞧出他粗陋衣衫下,那份与周遭一切的格格不入。
侧目与角落里的玄武翎对视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被书画搀扶着,林昭缓步走到了男人身前。
抬手拿起他指间的黄玉,黄玉触之温热,还带着对方的体温。
男人好似被蛰了一下,匆忙收回手,只将脑袋转开。
“噗……”
男人回头,被软布遮着的眼睛好似在看定她。
“大姐怎么下地了?”
林昭手里揉捻着珠子,笑容如旧:“到底是土地庙,有神仙菩萨在,我还能真在这里坐月子,岂非亵渎?”
男人好似也反映了过来,喉咙动了动。
“是要回去了?听阿泰说你家人已经寻来了。”
林昭摇头,谎话张口就来。
“我正是有家无处去的时候。豪门深似海,我受人构陷流落荒山,若非如此,哪个好人家会在这山里头分娩?”
这是实话,至于男人如何脑补,就跟林昭没关系了。
男人的眉毛皱起,好似面上的轮廓都更清晰了几分。
“是了,若非迫不得已……”
“外头风霜刀剑的,小可也实在不知何处落脚。好歹要有个可遮风避雨之处,将这一月之期安然度过。”
后头的话呼之欲出了,男人显然明白这些,便指间眉心的川字肉眼可见的加深。
林昭却似故意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不知大夫家中可有空屋子舍出来。若能收留一二,这珠子做租金,也就算不得贵重了。”
林昭的话有所铺垫,点出了她被人追杀,若住进他家可能有所连累。若如此他还愿意收留,那莫说一颗黄玉珠子,就是拿一盒子的金银来也使得。
男人不像是被金银俗物所累之人,显然更不想与权贵一事攀扯过多。
可林昭明明白白的将这些摊开在他跟前,他却犹豫了起来。
“你当真无处可去?”
林昭苦笑:“岂会有假?”
“……罢了,也是命里该然。人生在世难免与人方便。只是有一点要与大姐约法三章。”
“大夫请讲。”
“咳,大姐看在下的年岁也能瞧出,家妻去岁新丧。我身着朴素,除了确实囊中羞涩外,也有守丧之意。论理不当留外女进宅。”
“然行医者,没有将病患拒之门外的道理。只愿等大姐脱困之日,能多思三份,莫要……咳,莫要坏了在下名节,引人误会。”
林昭只挑眉,又感觉到书画托着自己的手动了动。余光瞧见他面色奇怪,似有退却之意又不好开口。
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安心。
“自然不会多麻烦大夫。也恳请大夫放心。我身边的这位正是房中有名分的通房小子。日常起居由他侍奉,也就不会于大夫名节妨碍半分。”
“奶奶……”书画话道嘴边,自己咬嘴唇咽了回去,只将脑袋深深埋下去。
对面的阿泰显然也有话要说,被男人先一步遮住了嘴。
“那就好,我是说,如此甚好,甚好。”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明显的,他听见书画是通房小子,不仅没有丝毫惊讶,反而习以为常一般。
要知道,此处经由数代知府的刻意管辖,很多地方的风气照比前朝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是在京中,人们对女子三夫四侍习以为常还算平常事,可在此处……
眼前的男人,显然是见过一些世面的。
夜幕之下,再匆忙的动作也被隐蔽的了无痕迹。
林昭伏在健硕的玄武翎背上,远远的能瞧见藏在竹林深处的一方小院。
夜如水,月似勾。幽静自然,仿佛一副再精致不过的山水画。
有心情赏景的只有她。刚想夸赞一番大夫选址精妙,又想起他目不能视。
再开口,已经换了说辞。
“还未问大夫贵姓尊名。”
“……贱名姜忘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