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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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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家的门是被钟屏大哥撞开的,只不过他们一行人一进门就愣在了原地。
时临薄暮,院落森然,只见不远处横躺着一具尸体,肉白的脖子上霍开一个大口子,失了血色的皮肤惨然,身下泥地暗红暗红的,扁担簸箕也湿红一片。钟屏听到动静出来,手上捧着几只斑驳的木碗,朝他们施施然一笑,门口的三人心神俱震。
“我刚做好晚饭,你们就回来了。”
气氛稍有凝滞,还是钟屏他娘强作镇定路过,认出了这尸身为何许人也,喉头滚动,声音带些颤意:“这不是老曹头吗?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钟屏收了笑颜,扭头就走。
钟屏他娘拿了几块儿竹编给那遭瘟的老光棍盖了盖,支使他大哥把钟大有寻回家。
缺了一角的餐桌上,菜色是少有的丰富,油星子反着光,看着就能让许久没进油水的农家人食指大动,但显然今天其他两人都没什么胃口,好一会儿都没动筷。
钟屏自顾吃着,盘里为数不多的肉块儿都被他挑了出来,高高地垒在自己的碗里。吃完了最后一口饭,钟屏满足地擦了擦嘴。
他娘在他离座之前抓紧问道:“你、你怎么就突然杀人了,你的婚事怎么办?”
钟屏笑了笑,他没什么所谓,扔下碗筷就回屋去。若不是白水村山路极险峻难行,他必不会留到现在,早在行凶后就下山自首了。
两人在原处面面相觑,对着院子里的寒尸味如嚼蜡。
钟大有在的地方无外乎赌坊、酒馆和楼子,所以找他还算轻巧,至此他们回来得很快。钟大有骂骂咧咧地,在进门的那一霎那噤了声。
酒囊饭袋的身子亏空许久,被吓得连连后退:“这、这、这......”饶是他平日里再怎么窝里横,在家里动辄拳打脚踢,他也没见过死人,如今这一幕倒像个警醒,让他混沌的脑子是前所未有的清凉。
“谁干的?!”钟大有环视一圈,心里有了答案,一向他回家时便早早候在门后的钟屏不见了踪影,心火一下子便涌了上来,但很快又想到那小宰种身上背着几天后县丞府的婚事,一口老黄牙险些咬碎,心头较量几遭,有了定论。他横了一眼钟屏屋子的方向,扯过大儿子的肩膀,压低声量道:
“夜里,你跟我来,前阵子去了的那老虔婆院里有一口枯井,那地方荒,不会有人去,咱们要给老曹头寻个归处。至于那小宰种,你们俩可给我看好了,明天那边的人就来接了,出了什么意外我们都担待不起。”
别看他胆敢把钟屏的八字当作姑娘的献上去,不过也是捏准了县丞夫人着急上火,又看在钟屏这稀罕的八字上,怎么也不会过多地为难他,事实证明他也赌对了。县丞府饶得了他一次,不代表他便能蹬鼻子上脸,那可是手里握着他们一家生杀大权的县丞府,稍有不顺就大有可能让他们全家惹上牢狱之灾。
况且,他是无论如何也要把钟屏送进去。县丞府的老丈人,这说出去别说那天天用鼻子瞧他的万香楼,就是那号称只迎贵客的杜康阁,也会拉他进去以最美的酒水相待,想想之前在县丞府偷喝到的那一口,钟大有秽浊的眼睛绽出亮光。看老曹头的眼神也变得阴狠无比,无端让一旁的大儿生生打了个寒战。
今夜,注定不那么平和,但了却心事的钟屏却十分自如,他在收拾东西。明日一早,他要在县丞府的人来之前去投官,所以今夜他并不打算入睡,仅闭着眼睛算是养神。此一去,他也知晓活罪能免,死罪难逃。只怕一见到他,县丞老爷就会想到他长子那不如意的婚事,让他尽数承受扑面而来的怒火,为此他已做足了回不来的准备。
他将自己的一应用具清点完,至于该给谁,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拥挤的隔屋里没什么家具,也仅是一张几块板子摞成的床和一个被虫蛀了好几个洞的木凳子,他盖的被子也是他爹娘盖了好些年,棉花都被压实了的硬被。但此时他躺在里面,只觉得无比温暖。
屋外的母女二人脸色惨白,院子里的父子俩正在收拾那具已经变得冰凉的尸体,窸窸窣窣了好一阵子才听得院门被合上的动静。
“娘,我们真的要......”钟屏大姐眼神示意了一下钟屏那屋,眼神划过不忍。把人都逼到这份上了,若是仍不如意,钟屏的崩溃可想而知。
妇人的声音极缓慢,透露出一点隐约的痛苦和无奈:“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儿,明日县丞府的人就来了,到时候交不出人,可不是被你爹打一顿了事的。”她眼神放空,似乎是想起来什么,正要起身,膝盖一软,整个人险些跪了下去,她拍了拍女儿的手:“今天求的那符,去哪里了?”
“我去取来。”
妇人嘴里念念叨叨,摸进钟屏的屋里,看着幺儿的睡脸好一会儿,将手里的符塞进了他的衣领里头,粗糙的大手抚了抚他的头发:“有了这符,就什么都不怕了。”
说完,就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看见往火盆里添柴的女儿,心肠硬了硬,吩咐道:“把院门锁了吧。”
“娘?!”
“你爹和大哥想必今晚也不会回来了,明日来了人再开。”
钟屏大姐咬咬牙,还是依言照办。落锁后将钥匙交到了她娘手里,并肩坐在这火盆周围,迎接这漫漫长夜。
她们不知道的是,屋内的钟屏眼角滑过热泪,隐匿于一头青丝中。
公鸡放鸣,天微微亮,此时万籁俱寂,堂屋里的母女俩靠在一起睡得正香,钟屏凝目望去,院子里的老曹头不见了踪影。
他心下暗恨,盯着堂屋里熟睡的母女二人,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度也冷了下去
没了尸身,一时半伙儿也找不到证据,一来没人看见行凶的过程,二来与其自投罗网送上门,不如干脆逃出去,当个无名无姓地江湖散户好了。
钟屏回屋,取了本该留在这里的包袱,走了出去,却在看见院门的大锁后握紧了拳头,看着这一人半高的围栏,他毫不犹豫地将包袱丢了过去,手脚并用试图越过去。
包袱落地的声音惊醒了屋里的母女俩,她们对视一眼,忙出门查看,便看到趴在围墙上的钟屏,当即三步当作两步冲了过去。
“你这是做什么!”
“快下来!”
钟屏攀在结实的空心砖隙里,粗制滥造的砖块表面凹凸不平,加上自身的重量,他的手心没一会儿就被坠得通红,干瘦的腕子细细弱弱地抖着,像是下一刻就会体力不支摔落下去。
跑出来的母女俩索性一手把住一条腿,嘴里苦口婆心地劝着: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接亲的人一会儿就要来了,你是要把你娘和你姐往死路上逼啊!”
钟屏紧咬唇瓣,眼神不解,但手上是越发使劲:“娘,你就放我走吧!你们把那老曹头的尸身往县丞面前一摆,就说我杀了人逃出去不知去向,县丞大人不会过多为难你们的!”
“那人家县丞府抬过来的聘礼怎么说?你爹已经折了不少在那楼子里了,这些钱我们一家要干几十年也不一定能还得完呐!幺儿,你听娘一句,进屋去把嫁衣穿上。昨日祭大庙,我给你求了一张符,那张符我打听过了,很是灵验,可护你顺遂无忧,你不必担心那鬼相公来找你。”
看着钟屏坚定的神情,钟母大恸,眼看着天快全亮了,‘扑通’一声双膝着地,两眼含泪:“幺儿,娘求你了!这县丞府咱们得罪不起,你就嫁了吧!”
钟屏内心痛楚铺天盖地,大喊一声:“娘——”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是古井无波。
山路蜿蜒,一顶披满红布条的小轿摇摇晃晃地往深山外走去,雾气迷蒙的半空中依稀还能看见漫天飞扬的路钱,黄白交杂地落在枯瘦的树枝头上,一阵北风呼啦啦地刮过,几片软纸被吹进了轿窗里。
钟屏正端坐其中,通身大红喜服,头上却没什么珠钗点缀,一张脸白得吓人。
他马上要去见他的死鬼相公了。
心里的惧怕一阵过一阵,空腹已久,胃里传来绞痛,两眼一眨,莫名泛起几滴泪珠,就在他捻着红盖头抹眼泪的时候,轿厢一阵剧烈的抖动,外边儿传来轿夫焦急地呼喊:
“二小子!抓住那树根儿!抓住那树根儿!”
声音之大,把县丞夫人请来布置仪式的老道的告诫通通抛之脑后。
那老道是个见多识广的,说要将这生者配与亡魂,沿途切忌张扬,严禁鼓乐唢呐,生怕将这深山里别的游魂一块儿引了过去。
但眼下出了人命,轿夫二小子跌落山崖,已然看不见踪影,别的轿夫赶忙去边喊边寻。钟屏等了一会儿后,偷偷从轿窗里往外瞧,正碰上寻人无果的那三个轿夫往回走,吓得他一把将这布帘抖了回去。
不知他们做了什么处理,轿子重新颤颤巍巍地起来,往山脚下走去。
阴冷的北风愈发迅疾,山路难行,不免走走停停,钟屏被颠得头晕眼花,胃里更是汹涌翻腾。
变故就在一瞬间,突如而来的失重感让钟屏攥紧了身下的木头椅子,轿帘随着风声晃动,将外头的景大都透了进来。
他往下一看,就这一眼便让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蛋霎时间变得惨白,只见轿子倾斜着,正跌跌撞撞地往山底下掉落。
钟屏失了声,这惊惧的感觉让他的心脏狂跳,不知道那剧烈的痛首先是从身体的哪个部位传来的,他定定地看着泥泞的山路里,排成长队的蚂蚁,搬着枯黄的碎叶子往岩洞里走,细长的脚爬的路一点点被鲜血浸红,他恍惚中看见数不清的蚂蚁被泡在其中。
这便是他杀人的报应吧。
也好,死了也是一种解脱。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觉得耳边无比聒噪,高昂的唢呐宣扬着喜意,鼓点起落,像是即将进入洞房的新人的心跳。
但钟屏被晃醒的,他有些怔然地摸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身体,一头雾水。
如果他没记错,他应当已经死了,那现在这是......
那身喜服还牢牢地穿在他身上,既没有泥点子的印记,也没有沾上他的血迹,他凝神听了一会儿轿子外头正吹奏的曲目,这是在成亲的路上没错。
难不成......他跟那死鬼相公成亲,那死鬼便真把他带进地府团聚了?
钟屏一咬牙,想他在地上也是杀过人的,即便是鬼,他也不怕!
此时,轿外传来低低的一声:“到了。”
一阵‘劈里啪啦’的鞭炮声适时响起,轿帘被人掀开,泻进来一室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