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结发 ...
-
晨光熹微,林渐苏已静静立在我院门外的老槐下。
“今日起得这般早?”我推门见他,有些意外。
“想来等你。”他目光落在我还未完全理好的衣襟上,声音里带着晨露般的清柔,“昨夜睡得可好?”
“还好。”我走近他,忽然心血来潮,“林渐苏,我想看雪。”
他闻言微怔,眼下正是秋意正浓的时节。但他随即了然,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如春风化雪:“好。”
这便是此间的方便之处——四季轮回,不过一念之间。
他牵起我的手,指尖微动,周遭景致如水波般荡漾开来。温热秋风倏忽散去,凛冽寒气扑面而来。再定睛时,我们已站在纯阳宫论剑峰顶,眼前万里山河尽覆素白,雪落无声。
“倒是方便。”我呵出一口白气,看它在空中凝成白雾,又缓缓消散,“一日之内,春秋冬夏皆可体验,着实……方便得不真实。”
林渐苏站在我身侧,闻言,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虚假的便利,也是便利。”
我们相视一笑,那笑里有些许无奈,更多的却是并肩看破虚妄的释然。
他俯身,从旁侧的枯枝堆里拾起一截合用的细枝,拂去其上浮雪,在平整的雪地上划动。枝梢过处,雪地显出深痕,是工整隽秀的小楷——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笔锋内敛,却暗藏筋骨,一如他平日示人的模样,温润中自有风骨。
我接过他递来的树枝,在他诗句旁,就着同一片雪地,划出“雪泥鸿爪”四个大字。字体风流豪放,不拘一格,是我万花谷一派的书法风格。
雪很松软,字迹清晰。但风一过,卷起的雪沫便渐渐将痕迹抹去,不过片刻,地上便只余一片平整的白,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我看着那消失的字迹,心中蓦地一酸。我们的存在,于这天地,是否也如这雪泥鸿爪?
“字没了。”我轻声道,声音淹没在风里。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上我的手背。林渐苏不知何时也蹲了下来,与我并肩看着那片重归寂静的雪地。
“你写过,我看过。”他侧头看我,目光沉静而温柔,像雪后初晴的天光,“这字,便没白写。”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落入我心间:
“这几日,我也做了一些……或许能让这片雪地,留下些许不同痕迹的小事。虽如螳臂当车,未必能改天换地,但至少……是我尝试过的证明。”
他没有细说,但我从他眼中看到了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我忽然明白,这几日他偶尔的沉默、深夜未熄的灯火,或许都与此有关。他在布局,一场或许徒劳,却必须去下的棋。我没有追问,只是反手握紧了他冰凉的手指。
“嗯。”我点头,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我知道。”
======================================
黄昏时,我们回了师门。
我的小屋内,灯烛已早早点亮,暖黄的光晕将深秋傍晚的微凉恰到好处地隔在窗外。
林渐苏习惯性地执起我的手腕,指尖搭上脉门。他垂着眼睫,神情专注,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烛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鼻梁挺直,唇色因冬日严寒而显得有些淡。
我看着他的样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林渐苏,”我轻声唤他,“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给我诊脉的时候?”
他抬眼,眸中带着询问。
“那时我心跳得像打雷,”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又怕你听见,又怕你看出来……我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
他闻言,唇角微微扬起,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他眉宇间连日来的疲惫,让他看起来像回到了最初那个温润如玉的样子。
“怎会不记得?”他指尖仍搭在我腕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我当时就看出来了——你这病,不在心……”
他顿了顿,看着我突然泛红的脸颊,低笑出声:“在我。”
“你……”我脸颊更烫,想抽回手,却被他轻轻握住。
“你的眼神,从来就不会说谎。”他望着我,目光深邃,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那时你不敢看我,眼神躲闪,脸颊绯红,脉象浮数……早就把你那点心思,卖得一干二净了。”
“你既然早知道,为何……”
“为何不说破?”他轻笑,伸手将我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因为我也……心怀鬼胎。”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一种回溯过往的温柔自嘲:
“我当时搭在你腕上的指尖会顿住,需要凝神屏息才能继续,你有没有想过是为什么?”他笑着看我,“因为你的脉象浮数是因我,而我的气息凝滞也是由你而起。”
他望进我眼里,终于将那层温柔的伪装也轻轻剥开:
“我也在赌。赌你那点心思不是一时兴起,赌我若贸然点破,会不会惊走这只敢在脉象里撒野的蝴蝶。”
“我更怕……若我表露一分,你会退一丈。那我宁可守着这窗纸,至少还能借着诊脉的由头,正大光明地……触到你的心跳。”
他唇角牵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声音沉了下去:
“所以那句‘清心寡欲’,字字是对你说的戒律,句句是刻在我骨上的枷锁。不是不想靠近,是怕靠得太急,连这片刻光明正大的亲近,都失了资格。”
我的心跳仿佛停了一瞬,又骤然擂鼓。他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我心尖最软处轻轻掐了一下,不疼,却酥麻入骨。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我下意识想低头,却被他凝望的目光温柔地锁住,无处可逃。
他看着我耳根蔓延开的绯色,眼底笑意加深,却不再进逼,只不着痕迹地转开了话头,眼神渐渐变得悠远,仿佛穿越了时光:
“挽月,其实比那更早……在我刚拜入师门的第一天,师父领着我见过诸位师兄师姐。你站在正殿外的石阶旁,手中捻着一株当归。”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那段回忆:
“我走过你身边时,你手里的当归,掉在了地上。”
我怔住,这段记忆我已有些模糊。
“我弯腰去捡,拾起来递还给你时,抬头看了你一眼。”他深深地看着我,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愫,“你当时有些慌乱,鬓边一缕发丝跑了出来,眼神却是亮的,带着点被撞破的窘迫和生气勃勃的歉意——那是我在这个被精心雕琢的世界里,遇到的第一个,生动的意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重若誓言:
“从那一眼起,我便知道,我完了,万劫不复。”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甜蜜,几乎要溢出眼眶。
感动之余,一个念头忽然闪过。我微微眯起眼,带着点审视看他:
“林渐苏,你是个布局的高手。那……后来那些偶遇,那些恰到好处的关怀,那些无声的陪伴……是不是,也在你的算计之内?”
他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那笑容里有些许被看穿的坦然,更有无尽的温柔。
“是,也不是。”他坦诚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我的手腕,“我确实算计过。算你何时会去书阁,算你采药常走哪条路,算说什么样的话能让你多看我一眼,什么样的关怀能让你……心生欢喜。”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没有丝毫闪躲:
“我算计了时机,算计了方式,但从未算计过自己的心。靠近你,是本能;对你好,是情愿。那些看似恰好的相遇,是我用尽了心思才求来的缘分。挽月,我算计了过程,但深陷其中的,始终是我自己。我心甘情愿。”
他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我心中最后一丝犹疑。
他松开诊脉的手,却并未放开我。他站起身,走到我身后,动作轻柔地解开了我束发的缎带。如墨的青丝披散下来。他从中分出一缕,又自取了自己一缕头发,用一根不知何时备好的、细细的红绳,将两缕发丝小心翼翼地缠绕、系紧。
“江挽月,”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郑重的颤音,“日月可鉴,山河为证。我林渐苏,今日与卿结发为盟。纵前路永夜,今生今世,此志不改,此心不移。”
我看着那缕结在一起的黑发,眼中氤氲起水汽。我转过身,仰头看他:“林渐苏,我不要日月山河为证。我们结发为盟,不问归期。这七日同行,便是我的此生不渝。”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爆出一朵明亮的灯花。
他深深地看着我,眼中翻涌着如同星河倒卷般汹涌的情感,然后俯身吹熄了桌上的蜡烛。屋内瞬间陷入黑暗,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勾勒出彼此模糊的轮廓。
下一刻,我身子一轻,已被他打横抱起。他的手臂稳健有力,怀抱温暖。我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将发烫的脸颊埋在他肩窝。
他抱着我,一步步走向床榻,脚步沉稳。月光如水,流淌在他侧脸,平日里温润的线条此刻被一片深静的影勾勒,显出一种不同往日的、近乎郑重的专注。
一切都发生得很自然。他的吻落下来时,带着初雪般的清凉,又渐渐染上炭火的温度。衣衫不知何时散落,肌肤相贴时,我感觉到他胸膛下有力的心跳。
烛火在墙上投出交叠的影子,随着呼吸起伏。
他的手抚过我的肩背,动作克制却坚定。当我忍不住轻颤时,他忽然停下,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微乱。
“江挽月,”他低声唤我的名字,声音沙哑,“我可能……我可能不是个温柔的……”
我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将他拉近。
“我知道。”我在他耳边轻声说,“我也不是。”
他身体一僵,随即低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释然,也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接下来的亲吻不再克制,像雪崩般席卷而来。他的指尖划过我的肌肤,不再掩饰力道,甚至带着些许不容置疑的掌控。可每当我觉得太过时,他又会放柔动作,像抚慰伤口般轻柔。
这种矛盾在他身上交织——时而如弈者步步为营,时而又如医者小心翼翼。而我,在这矛盾中沉浮,像一叶小舟,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港湾。
烛火渐弱时,他拥着我,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我的发丝。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彼此的呼吸,和窗外渐渐平息的风声。
枕边,那缕结发静静躺着,红绳在昏暗中泛着暗哑的光泽。
“睡吧。”许久,他低声说。
“嗯。”
我闭上眼,在他怀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睡意袭来前,我恍惚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一句:
“纵是明日天塌地陷,今日有你,足矣。”
我没有睁眼,只是更紧地贴近他,用体温回应。
夜还很长,而明日——明日的事,明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