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花影 ...
-
晨雾未散时,林渐苏已在院外等候。
今日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袖口束着墨色护腕,整个人显得清逸而利落。见我出来,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少了前几日的沉重,多了几分释然后的平静。
“今日想去何处?”他问。
“听你的。”我说。
他略一沉吟:“那便去后山那片野溪,前些日见那儿有株罕见的石菖蒲,想是快开花了。”
我们并肩出了院门,踏着晨露打湿的小径往后山去。山间晨风带着凉意,林渐苏很自然地解下自己的外衫,披在我肩上。
“我不冷。”我轻声说。
“山风湿寒,当心着凉。”他坚持,手指在我肩头轻轻按了按。
就在这时,前方小径的拐角处,转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淡紫衣裙,墨发如瀑,眉眼温婉——是花影。
她手中提着一只小巧的药篮,步履轻盈,正沿着既定的路线往山上去。看见我们,她停下脚步,脸上绽开恰到好处的笑容,温柔得像三月春风。
“林师兄,江师姐。”她微微颔首,声音清甜。
林渐苏搭在我肩上的手没有半分停顿,甚至更自然地、带着一种无声的宣示,将我往他身侧拢近了些。他周身气息的沉静得如同深潭,表情是一种彻底的、不经掩饰的漠然。
他自始至终,未曾看花影一眼。目光只低垂着落在我鬓边,声音温和:“起风了,冷不冷?”
这句话,清晰地将她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花影的目光掠过他护着我的姿态,又静静移回他脸上。那双与我有七分相似的眼眸里,依旧是水波不兴的温柔,没有惊讶,没有失落,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她只是站在那里,眼中含着那种被设定好的、完美无缺的柔情。
“花影师妹这是要去采药?”我出于习惯,接过了话头。
“是。师父说后山的石斛这几日正好。”她柔声应道,视线转向我,笑容标准得如同丈量过,“江师姐今日气色真好。”
“多谢。”
山风吹过,拂动她的裙摆。她依旧站在原地,不前进也不离开,仿佛一尊等待指令的人偶。
林渐苏这时才终于抬眼,目光掠过她,却如同掠过路边的山石草木,没有丝毫停顿与温度。
“走吧。”
他只对我说了两个字,便护着我,从她身侧径直走过。
擦肩时,我余光瞥见她依旧站在原地,笑容分毫未变,目送我们离开。那眼神温顺而空洞,像一面擦得锃亮却照不见人心的铜镜。
走出十余步,林渐苏脚步未停,却忽然极轻、极冷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悲凉。
我们一路沉默,直到溪水潺潺之声入耳,他才仿佛从那冰冷的情绪中挣脱出来,周身紧绷的气息稍稍缓和。花影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晨雾与山径尽头。
“她不会难过吗?”我轻声问。
“她不会。”林渐苏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勘破真相后的疲惫,“她没有难过这种心绪。她所有的反应,都写在既定的命轨里,分毫不差。”
我们在溪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坐下。溪水潺潺,晨光透过林梢洒下斑驳的光影。
“想听听……关于她的事吗?”林渐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想。”我握紧了他的手。
他沉默片刻,像是在整理思绪。良久,才缓缓开口:
“初见她时,我确有刹那恍惚——容貌、声音、乃至低眉的神态,都与你如此相像。甚至有一瞬,我荒谬地以为……是否是你用了什么法子,换了一种身份来到我身边。”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但很快,我就发现了不同。她没有你眼中那种光——那种不甘、好奇、想要挣脱什么的光芒。她永远温柔,永远体贴,永远顺从。我说东,她绝不会往西;我蹙眉,她立刻会反省自己是否做错。完美得……像个不会出错的人偶。”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而那样的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不,一开始我只是疑惑。”他摇头,“我遵照师命与她相处,观察她,试图找出这相似背后的缘由。直到后来,我发现每当我试图寻你、见你,总会遇到各种恰到好处的阻碍——或是突发的事务,或是巧合的安排,或是根本无法解释的阴差阳错。”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起初只是限制我们主动相见,后来,连那些偶然相遇的机会都被无形的手悄然抹去。我记得……我曾几次算准了你途经药圃的时辰,想去偶遇。第一次是师父急召,第二次是药炉失火,第三次……我走到半途,心口忽然剧痛,眼前发黑,待恢复时,你早已离开。”
他握住我的手收紧了些:
“那时我便明白了。天道,在用最温和也最残酷的方式告诉我:你该见的人不是她,该陪的人也不是她。而我面前的花影,就是它摆在我面前的标准答案——一个按照你的模样、你的声音,精心打造的影子。”
他转过头看向我,目光深深:
“天道以为,我钟情的是这般容颜。它赋予她温婉的性格,从不出错的行为,永不违逆的顺从。它以为凭借这样的完美就能困住我。”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无尽的讽刺与悲凉:
“可它错了,错得离谱。我望向你的目光,从来不是因为你有一张怎样的脸。我为你心动,是因你眼中有不甘的光,骨子里有不驯的烈性,是你明知不可为而偏要为之的叛逆——是你作为一个人,最鲜活、最真实、最不可被复制的灵魂。”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
“所以每次我看到花影,看着她用那张和你相似的脸,做出最正确的反应,说着最体贴的话……我有时候,真的觉得讽刺得想笑。”
“它造了一个它以为我会爱的幻影,却不知道,它亲手抹去的,恰恰是我所爱之人的全部精髓。”
溪水声潺潺,像在为这番话伴奏。
“那天给你诊脉之后,”他继续道,声音低了下去,“我能感觉到,规则的束缚在加强。有时候,我会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操控着,必须对她温柔以待。每一次,我都要凝聚全部心神去抵抗。”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最可怕的是,在见不到你的日子里,那股力量甚至会试图扭转我的认知——这不是花影,这是江挽月,伴你左右乃是天经地义。有几次,在心神最疲惫时,我几乎要信了。”
我的心猛地一揪。
“但每次,只要我看到她的眼睛——”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利的光,“那双温柔却空洞的、没有灵魂的眼睛,我就会立刻清醒。然后去下棋,一遍遍复盘,一遍遍提醒自己:真的你,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七夕之后,”他移开视线,望向溪水,声音低哑下去,每个字都像在砂砾上磨过,“我心如死灰,却也看得更明白——若我还想护住你最后一丝生机,就必须让天道相信……我真的认命了。”
他喉结滚动,像在吞咽某种过于苦涩的东西:
“所以,我开始演。演出一副终于接受安排、与这完美傀儡安然相处的样子——陪她采药,同她说话,在她面前,做一个被修正了的林渐苏。”
“每一次对她笑,每一次应她的话,都像在亲手把真正的自己凌迟一遍。但我知道,只要我演得足够像,天道就会多信一分,施加在你身上的压制……或许就会松动一分。”
他转过头,看向我,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痛楚与自嘲:
“挽月,那段时间,我最恨的不是天道,也不是花影……而是那个不得不对她微笑的自己。”
“那不是你的错。”我握紧他的手,急切地说。
“不,是我的错。”他摇头,眼底的痛楚沉郁如夜,“是我当初……不够勇敢。我看清了它的把戏,也看穿了花影的虚妄,却自作聪明,以为选了一条最稳妥的路——远离你,顺从它,便能护你周全。”
他闭上眼,喉结轻轻滚动,声音里满是自嘲:“我那时总以为,凭借算计与退让,便能与天道周旋,换得一丝余地。如今想来,这份瞻前顾后、权衡利弊的聪明,才是最大的懦弱。”
他睁开眼,看向我的目光里是深不见底的痛悔:“我若能有你半分勇敢……在更早的时候,就逆了它,走向你,或许……你便无需踏上这条绝路。”
“说到底,是我的怯懦……把你逼到了这一步。”
话音落下,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原本紧握着我的手,指节松开了一瞬,微微发颤。
“林渐苏,”我望进他眼底,字字清晰,“我从未怪过你。”
他怔住。
“我知道你当初远离我,是怕我受罚,是想护我周全。七夕那夜,当你挣脱一切冲向我时,我就知道了——你骨子里和我一样,都是不肯认命的叛逆之人。你只是……选了当时你以为对我最好的方式。”
我握紧他的手,将那些在心中翻覆了无数遍的话,轻声而坚定地说出:
“那不是怯懦。那是明知我会难过、会不解,甚至可能因此怨你一生,却依然选择独自背负、远远守着的决绝。为了保护一个人,而甘愿被她误解——这难道不需要更大的勇气吗?”
溪水潺潺,阳光温暖。
“至于这七日离魂,”我深吸一口气,对他,也对自己,绽开一个释然的微笑,“我从不觉得是绝路。能用这存在,换来七日的真实、自由,能看清你的心,能和你这样并肩走一段路——”
我顿了一下,一字一句:
“这比当一辈子不知自己是傀儡的木偶,要值得千倍万倍。所以,我是真的心甘情愿,也真的无悔无憾。”
林渐苏深深地看着我,眼中的痛楚如冰雪初融,渐渐被一种更沉重、更汹涌的东西取代。
他缓缓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我们交握的手上,久久不动。像在无声地忏悔,也像从这紧密相连的温度里,汲取某种破釜沉舟的力量。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清定决绝。
“往后,”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钉,“无论发生什么,我会和你一起面对。”
说完,他伸出手,将我轻轻揽入怀中。
那个拥抱坚实而温暖,没有夸张的力道,却仿佛隔开了世间一切风雪与桎梏。
“其实……”我想了想,轻声开口,决定说出那个秘密,“在那段被无形之手阻隔、总觉得怎么也碰不到你的日子里,我并非完全看不见你。”
他眸光微动,低头看我。
“很久以前,在我还对一切懵懂无知的时候。”我慢慢说道,“我不知怎的,意识会偶尔进入她的身体。以她的眼睛看你,以她的身份靠近你……不用在意什么规矩身份,可以肆无忌惮地看着你,就像……在梦里偷糖给自己吃。”
我感觉到他握我的手紧了紧。
“可是偷来的糖,吃着也是酸的。”我苦笑,“每次看见你对她温和说话,对她耐心指导,我都会想……为什么陪你采药的人不是我?为什么听你讲医理的人不是我?为什么站在你身边、对你笑、等你回头的人……都不是我?”
林渐苏许久没有说话。
就在我以为他生气时,他却轻轻叹了口气,将我拥入怀中。
“傻子。”他在我发顶落下一吻,“你偷看的,从来都不是她。你看见的温柔,是我的抵抗;你听见的耐心,是我的煎熬。而你吃的醋……”他低笑,笑声里满是无奈与疼惜,“是天道最恶毒的玩笑。”
我抬起头看他。
“至于附魂之事,”他沉吟道,“我虽不明原理,但或许可以推测——天道以你为模板造出花影,二者魂魄本源或有相似之处。你沉睡时神识不稳,偶有逸散,便可能被牵引至这具与你最为契合的容器之中。”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利的光:
“这既是天道的聪明处——用最像你的傀儡来迷惑我;却也是它的不聪明——正因太过相似,反而留下了漏洞。你的意识能进入,恰恰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谁是真身,谁是虚影。你,才是唯一的真实。”
听完他的分析,我靠在他肩头,想起花影那空洞的眼神,心中泛起复杂的情绪,不禁轻声道:“其实她……也很可怜。”
林渐苏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有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平静:“她不可怜。可怜,是需要有心才能感受的东西。”
他目光落在潺潺溪水上,仿佛在看更虚幻的倒影:“她没有心,没有选择,没有自我。只是一道照着既定轨迹运行的影子,一个精巧的……提线木偶。”
他顿了顿,那总是带着剖析般冷静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近乎悲悯的痕迹:“可若她永远不知自己是木偶,倒也算一种圆满。可悲的是,造她的人,偏要给她披上温婉的皮囊,装上渴求爱的模样——让她无限接近一个『人』,却永远得不到一颗心。这究竟是对她的残忍,还是对『人』本身的亵渎?”
他收回目光,眼中的波动已沉淀为一片深沉的冷冽:
“所以,我看着她的每一刻,都在被提醒:什么才是真正的活着,什么才是值得用一切去守护的真实。”
话音落下,溪边只剩水声潺潺。他将我的手完全包裹进掌心,温暖的触感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口。
“起风了,”他站起身,顺势将我拉了起来,手指自然而然地与我交扣,“我们回去。”
“嗯。”
我们牵着的手没有松开。他走在前面半步,替我挡开斜出的枝条,步伐稳而缓。暮色四合,林间的光影变得柔和,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小径上交叠。
一路上,我们都没再说话。但紧握的手心,体温交融,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诉说此刻的安宁与坚定。
暮色四合时,他送我回到小院。
在院门前,他松开我的手,却在我额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好好休息。”他说。
“你也是。”我轻声回应。
他站在暮色中看了我一会儿,月光色的身影渐渐融入渐浓的夜色。直到他的背影完全看不见,我才转身推开院门。
山风很凉,但心里很暖。
我知道,剩下的时日不多了。
但至少在这一刻,我们真实地拥有着彼此。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