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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离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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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林渐苏的手臂还松松环在我腰间,呼吸匀长,温热地拂过我后颈裸露的皮肤。窗纸外仍是沉沉的青灰色,一痕将尽的残月,透进极淡的、水一般的微光,在朦胧中勾勒出他近在咫尺的轮廓。
我没有动,连呼吸都放得轻缓。这是第七日的清晨,是偷来的、正在一点一滴漏尽的最后光阴。我终于能这样近,这样安心地看他睡着的样子。
浓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平日里总蕴着三分温润七分深虑的眼睛阖着,让他的眉宇舒展开来,显出一种罕见的、毫无防备的柔软。鼻梁的弧度挺直,往下是那双总是微扬着、说些令人心安话语的唇,此刻抿着,颜色是淡淡的绯。我的目光细细描摹,从额角到下颚,想将每一寸线条都刻进心里——这是我惦念了许久,终于得以触碰的真实。
看得久了,竟生出些恍惚的贪恋,盼着天光慢些亮,盼着这一刻能拉得长些,再长些。
正出神间,却见他睫尖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我心下一慌,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闭上了眼,假装自己仍在沉睡。心跳却不受控制地漏跳了几拍,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身畔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是他微微动了动。随即,我感觉到那温热的呼吸靠近了些,拂在额际,痒痒的。一道目光沉静地落在脸上,带着了然的暖意,停留了片刻。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戳穿的举动。
只是环在我腰间的手臂,无声地收拢了些,将我往他怀里带了带。紧贴的胸膛传来细微的震动,我听见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沉的笑,那笑意像羽毛,掠过心尖,带来一阵酸涩的悸动。
然后,一个轻柔如朝露的吻,印在了我的眉心。
“还早。”他的声音比方才更沙哑了些,带着刚醒的慵懒,和一种洞悉一切的温柔,“再歇会儿。”
我便顺势蜷在他怀中,鼻尖是他身上清冽又安稳的气息。直到远处传来第一声穿透寂静的晨钟,他才缓缓松开手,起身披衣。动作依旧从容不迫,仿佛这真的只是千百个寻常清晨中的一个。
“今日……”他系好衣带,回头看我,目光沉静,“你想如何安排,我都陪你。”
我坐起身,长发披散一肩:“先去见师父。有些话,需当面说清。”
“好。”他没有任何疑问,只是走到榻边,单膝跪下与我平视,握住我的手,“我陪你去,在院外等你。”
他的掌心温暖,指尖却有些凉。我反手握住,用力捏了捏:“好。”
更衣时,我选了那身最常穿的万花弟子服饰,墨紫底色,银线绣着细密的花纹。林渐苏站在我身后,替我束发。他的手很稳,将长发拢起,用一根素银簪固定——那是师父当年领我入门时所赠。
接着,他从枕边拿起那条红绳系着的结发,是我们昨夜编的那缕。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郑重地,将结发绳系在了我的左手腕上,打了一个牢固的结。
“戴着它。”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一直戴着。”
我低头看着腕间那缕交织的黑发,点了点头。
用过早膳,我们一同走向李微玄的居所。晨露未晞,竹林小径幽静。到了院门口,林渐苏停下脚步。
“我在这里。”他说。
我推门而入。
李微玄正在侍弄那几株他珍视的药草。晨曦落在他素净的灰袍上,听见我的脚步声,他并未回头。
“来了。”他平淡地说,仿佛早有预料。
“来了。”我应道,走到他身旁。这是我清单上的最后一件事:向我的过去,告别。
他浇完水,放下木瓢,才转身看我。他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平静,先是落在我脸上,随即,极快地扫过我左手腕。
他的视线在那里停留了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移开,眼中波澜不惊,只是嘴角似乎泛起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弧度,像是了然,又像是某种释然。
“师父,”我执弟子礼,深深一揖,“第一事,是谢您。谢您在我决意赴死时,为我开了另一扇门,成全我选择如何活这最后七日。”
“路是你选的,门是你走的。何须谢我。”他语气淡然,却含深意,“谢你自己,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也有将这七日过得寸寸无悔的决绝。”
我直起身,迎上他的目光:“第二事,是向您请罪。我终究是……违逆了天意,也辜负了这道侣之名。”
他闻言,并未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目光如古井深潭,不起微澜。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磬,却字字千钧:
“道侣之名,于你是束缚,于我又何尝不是枷锁?”
他微微侧身,望向天际流云,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硬。
“天道施舍的名分,如同戏台上的冠冕,你我不过是奉命扮演的伶人。戏是假的,情是虚的,唯有被操控的提线,是真的。”
他转回视线,落在我脸上,眼中是洞悉一切的淡漠与一丝极浅的嘲弄:
“你何须向我这搭档请罪?你挣脱提线,跳下戏台,去寻真的血与肉、哭与笑,这是破局,何罪之有?”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虚名误人,真情无罪。你若因恪守这虚假名分,而辜负自个儿的本心,那才是真正的……愚不可及。”
心中一块巨石稍落。我深吸一口气,问出盘旋已久的话:“师父,您为何帮我?您明知这是逆天之举。”
他沉默片刻,看向远处翻涌的云海,声音悠远:“我帮的,不是一段私情,而是一个可能。”他顿了顿,看向我,眼中是纯粹的澄澈,“一个人挣脱桢梏、按自己的心意活一次的可能。江挽月,你比我勇敢。”
我的心被重重一击。
他继续道,语气平静却蕴含力量:“我在此间太久,久到几乎忘了真实的模样。是你,让我想起……原来有人可以这样活。”他的目光再次掠过我的手腕,“所以,不必愧疚。你从未辜负任何人,你只是把江挽月这三个字,从头到尾,活了出来。这便够了。”
我望着他,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无论如何,挽月……多谢您。”
这一声谢,为成全,为懂得,也为这最后的送行。
他静默受下,微微颔首:“时辰不早了。”
我起身,再次朝他深深一揖。直起身时,他看着我,最后说了一句,如同寄语:
“江挽月,这条路,你走得很好。”
我转身,走出院落,没有回头。我知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从始至终。
走出院门,林渐苏正靠在竹篱边,仰头看着天光。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细细逡巡,仿佛在确认什么。
“说清了?”他问。
“说清了。”我走过去,主动牵起他的手,“师父他……懂我,也成全了我。”
他紧了紧我的手:“接下来?”
我看着他:“我知道,你还有最后一子没有布。我们一起去落子吧。”
他眼中那点询问的微光,倏然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的决然。他极轻地笑了笑,像叹息,又像释然。
“我早该知道……”他低语,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与骄傲,“这世上若还有一人能懂……便只能是你。”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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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斜照进他的书房,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沉。
林渐苏背对着我,站在那排高大的书柜前,身形被光影勾勒得有些模糊。他抬手,指尖准确无误地划过书脊,停在第三排第五本的位置,抽出了那本《无方——从入门到精通》。
“这名字,”我瞥见封皮,忍不住轻声道,“还真是……质朴。”
他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指腹摩挲过书页边缘。书被翻开,内页早已被巧妙地挖空,形成一个严丝合缝的凹槽。几枚至关重要的棋子,被他从袖中取出,稳稳地放入其中,无声滑入,契合得宛如一体。
他合上书,将它推回原处,转身朝我走来。
“好了。”他握住我的手,掌心干燥,却比平时更凉一些,“最后一步了。”
我点头,随他走到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棋盘静卧,光润的木纹在夕照下流淌着暖光。
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用手指轻轻拂过棋盘边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回忆,又像是诀别前的最后确认。
“这张棋盘,”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是我早年亲手所制。选料、打磨、上漆,费了不少工夫。”他顿了顿,指尖在某处似乎无意识地划过一个微妙的弧度,“那时痴迷机关巧术,便在制作时,在内部藏了一道七星锁。”
我安静地听着,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
“所谓七星锁,并非需落满七子。”他继续解释,语气平静,“北斗七星中,天枢、天璇、天玑三星为魁,是为枢纽。只需以特制的、底部嵌有磁石的三枚棋子,精准落于此三星对应的星位上,三子共鸣,便能引动机关,开启暗格。此法,唯有制者自知。”
他抬起眼,看向我,眸色深沉:“此锁如今是开启状态,我尚能直接打开。待我将木匣放入,锁便会彻底落下。届时,未来的我,必须找到那三枚特制的棋子,以唯一正确的方式落下,才能再次打开它。”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修长的手指回到棋盘侧缘。没有复杂的摸索,指尖仿佛自有记忆,在光滑的木面上如抚琴般掠过,最终停在一处。他并未用力,只是就着夕照的角度,指节在那几乎看不见的纹理交汇处,不轻不重地、优雅地一叩。
“嗒。”
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机括响动,清越如玉石相击。
棋盘靠近他那一侧的下方,一块与底部完美镶嵌的木板,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了一个约三寸见方、幽深的暗格。
他取出那个早已备好的小叶紫檀方匣。匣子古朴无华,却沉重异常。
他捧着它,转向我,目光落在我腕间。
那根红色的结发绳,系在那里,仿佛已经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他伸手,指尖微凉,触碰着我的皮肤,极其缓慢、轻柔地解开了那个绳结。仿佛解开的不是绳结,而是某种看不见的羁绊。绳结散开,那一小缕融合了我们两人的发丝,静静蜷在他掌心。
他凝视了短短一瞬,然后,无比珍重地将其放入匣中。
接着,是从怀中取出的、那封没有署名的信。薄薄的两页,却封存着他此刻所有的记忆、爱恋与不甘。他将信也放了进去,垫在那缕发丝下面。
“嗒。”
匣盖轻轻合拢,隔绝了所有。
他俯身,将木匣稳稳放入暗格深处,指尖在匣盖上停留了一瞬,仿佛最后的告别。然后,他推动机关。
“喀。”
暗格闭合,木板滑回原位,严丝合缝。棋盘光滑的表面,再也看不出丝毫痕迹。
他蹲在那里,反复摩挲、检查那道缝隙,直到确信连最细微的触感破绽都已消失。然后,他才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好了。”他看向我,声音有些沙哑,却又异常清晰,“该藏的,都藏好了。该……忘的,也会忘掉。”
他伸出手,我立刻将自己的手放入他冰冷的掌心,用力握住。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回握,牵着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充满药香、墨香,以及此刻被沉重寂静填满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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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来到万花谷,坐在落星湖边,看着夕阳沉入山谷。他将我揽在怀中,下巴轻抵我的发顶,姿态是从容的,怀抱是稳的。
可我却听到了,那沉稳心跳之下,一声极深、极缓的呼吸——沉得像是把整座山谷的暮色都压进了肺腑里。他不是在害怕,他是在……承重。
我抬起头,望进他映着残霞的眼睛深处,那里静的像口古井,可井底有什么在无声翻涌。
“林渐苏。”
“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伸手,指尖轻触他微凉的太阳穴,沿着那绷紧的弧线,抚向眉心,“我知道棋盘对面是谁,也知道你押上去的……是什么。”
他揽着我的手臂几不可察地一紧。
“所以,”我看着他的眼睛,字字清晰,如同立誓,“我不是在安慰你。我是在陈述一个我确信的事实——布局的林渐苏不会错,解局的林渐苏,也绝不会输。”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那层强撑的、完美的平静,终于碎裂开来,露出底下滚烫的、近乎疼痛的动容。他没有说话,只是猛地收紧了手臂,将我的脸深深埋进他颈窝。温热的吐息拂过我耳畔,沉重,却不再压抑。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将我们相拥的影子,熔铸在一起,仿佛再也不会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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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时,我们登上三星望月。山风很凉,他替我披上外衣,手指在系带时微微发抖。
子时将近。
我站在台边,望着脚下沉入黑暗的万千峰峦。林渐苏站在我身侧,紧紧握着我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指骨,却又在微微颤抖。
“林渐苏。”我转过头,在夜色里对他笑。
他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别这副表情,”我用另一只手戳戳他的脸颊,努力让语气轻松些,“清醒三日,好过混沌百年。而我有整整七日——可以肆无忌惮地做江挽月……”
“况且,”我凑近些,望进他通红的眼睛,“这七日,我真的很幸福。”
他猛地别过脸,肩背剧烈起伏,半晌才转回来,眼圈红得吓人,却强撑着镇定:“……我知道。”
“所以,别难过。”我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笑容里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林渐苏,你信不信?即便时光倒流,我依然会去沉剑崖底,走这条绝路。”
我望进他通红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如凿:
“没有这七日,我不过是天作之合美梦里的一个偶人,永远看不透虚假,也认不清……”我的目光描摹着他的眉眼,声音轻得像叹息,“认不清眼前这个温柔表象下,藏着怎样一副惊艳的弈者之魂。”
“有了这七日,我才是江挽月——见过你最真的模样,爱过你最烈的锋芒,与你痛痛快快地,对弈过这一场。”
“这本身就是我逆天而行,争来的……最大奇迹。”
我想起那日在雪地,我们一起写字。雪化之后,字迹会消失,可他说过——
“记得吗?”我轻声说,“那日雪上写的字。你说,我写过,你看过,字就没白写。”
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破碎:“我记得……我会永远记得。”
“那就够了。”我笑得眉眼弯弯,“存在过,真实过,你见过,就够了。”
子时到了。
没有预兆,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像晨曦中的薄雾,一点点消散。力量在流逝,意识却异常清晰。
我最后用力地回握他的手,然后抬起头,在彻底消散前,绽开一个最灿烂的笑容。
山风呼啸,卷起我的衣袂和散发。我用尽最后的力气,让声音穿透夜风,清亮如剑:
“林渐苏,看好了——”
“我江挽月,此生痛快!”
“离经叛道是我,向死而生是我——”
“落子,无悔!”
尾音散入风中。
星光下,最后一点光影湮灭在夜色里。
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我听见他压抑到极致的、从喉间挤出的哽咽,像孤兽濒死的哀鸣。
然后,是温暖而无边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