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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藏锋 ...

  •   晨光漫进窗棂时,比前几日似乎黯淡了些。

      我推开院门,林渐苏已等在老槐下。今日的他,与往日有些不同。

      青衫依旧,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眉宇间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像是彻夜未眠。可当他转身看见我时,那疲惫中却又绽开一抹极温柔的笑意——不是伪装,而是从骨子里透出的、见到珍视之人时自然流露的暖意。

      “来了?”他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温和,“今日带你去个地方。”

      “你昨夜没睡好?”我走近,仔细看他。

      他微微一怔,随即摇头:“无妨。只是……想清楚了一些事。”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头一颤——有疼惜,有决绝,还有一丝近乎悲壮的温柔,“有些话,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他没有带我往风景秀美处去,而是径直走向了通往北天药宗的路。

      药宗与万花谷气象迥异,少了几分繁花似锦的柔美,多了几分草木清苦的沉静。山门处,几位身着药宗服饰的弟子正在洒扫,见到林渐苏,立刻停下动作,恭敬地躬身行礼:“林师兄。”

      他们的态度恭敬,但眼神深处,却隐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林渐苏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多余言语,引着我径直入内。沿途遇见的弟子皆是如此——恭敬问好,然后迅速退至一旁,不敢多言。

      这种氛围让我明白:他在此间,绝非只是温和谦逊的医者。

      我们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僻静的崖台。崖边有间简朴的石室,推门而入,室内陈设简单,唯有一张石榻,一张木案,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案上那副楸木棋盘。

      纵横十九道,刻痕深重,显然被摩挲过无数次。

      我在棋盘边坐下,指尖拂过那些深深的刻痕。万花谷弟子皆需修习棋艺,我自认棋力尚可,但看着这副显然被长久使用的棋盘,心中已有了预感。

      “这是我入门后,常来的地方。”林渐苏走到案前,指尖拂过棋盘边缘,“起初只是躲清静,后来……就成了推演的地方。”

      室内很静,能听见崖下云雾翻涌的声音。

      “你想让我了解你的过去。”我轻声说,不是疑问,是确认。

      他抬眼看我,眸色深沉:“是。我想让你认识真实的我。”

      他顿了顿,像在斟酌词句:

      “旁人皆以为,林渐苏的无方心法是由灵素转修而来。”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但事实是——我从一开始,就是无方。”

      我微微一怔。

      “我最初展露的天赋,并非医术,亦非武学,而是在这纵横十九道之间。”他拈起一枚黑子,放在指间摩挲,那动作娴熟得仿佛棋子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我喜欢控场的感觉。从布局开始,步步为营,诱敌深入,最终拿捏全局——那种将一切掌控于心的感觉,很……”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很踏实。”

      我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所以当年择修心法时,我毫不犹豫选了无方。”他继续说,语气平静如叙述他人故事,“灵素润物无声,固然是医者正道。但无方……需辨明寒热温凉每一分药性,推演君臣佐使每一次交汇,如执黑白,如布经纬,在至微处把握阴阳消长的瞬息。”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脸上:

      “那感觉,便似在这棋盘上——既要步步为营,亦敢剑走偏锋。与人周旋,与命对弈,皆是如此。”

      室内安静了片刻。

      “那后来为何……”我轻声问,“要让人以为你主修灵素?”

      林渐苏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因为无方之道,太凌厉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久远的事:

      “行医救人,本应以仁心为本。可无方之法,处处算计,时时权衡,久了……连自己都觉得冷。身边没有一丝暖意,仿佛永远在与什么搏斗。”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翻涌的云雾:

      “所以我把锋芒藏了起来。像把利剑收入鞘中,学着用温和的方式待人接物。久了,这种温和……也就成了习惯,成了我的一部分。”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眼看向我,目光变得无比认真:

      “但那是给别人看的。”

      “对你——”他声音低了些,像落在棋盘上的第一枚子,轻而坚定,“我本想着,来日方长,该把剑从鞘里慢慢抽出来,让你看见它本来的样子……”

      他声音低了下去,云雾的光影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可是时间不够了。”

      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崖风从半开的窗隙钻入,吹动案上的棋谱,哗啦轻响。

      “你知道了。”我终于说出口,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渐苏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我,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楚与了然。

      “从你三日前来找我,脉象平稳得反常,我便起了疑。”他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后来这几日……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在告诉我一件事。”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付出了很严重的代价,换这七日自由。”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我心上。

      “剩下的时日,”他看着我,目光灼灼,像要将我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我想用我最真实的样子,陪在你身边。”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即便这个样子的我——这个喜欢算计、善于布局、骨子里并不那么温和的我,和你曾经认识的那个林渐苏不一样。”

      “我也不想骗你。”

      室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下的青影,看着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看着他眼中那份近乎悲壮的温柔与决绝。

      许久,我才轻声开口:

      “林渐苏,你错了。”

      他怔住。

      “你的温柔不是伪装。”我一字一句地说,“那是你选择成为的样子,是你的一部分。正如你的锋芒,你的算计,你的不甘——它们同样是你。”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而我喜欢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温润如玉的医者。”

      “我喜欢的,是那个在七夕之夜,明明被规则钉在原地,却仍拼死挣脱、冲到我身边的人。”我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是那个明明看透了世界虚妄,却不得不隐忍伪装,独自承受孤独的人。”

      “是那个骨子里……”

      我深吸一口气,望进他眼底:

      “和我一样,不肯向天道低头的灵魂。”

      室内一片寂静。

      林渐苏看着我,眼中翻涌着复杂得难以言喻的情绪——震惊、痛楚、释然,还有某种更深沉、更炽热的东西。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然后——

      伸出手,将我轻轻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惜,却又沉重得像是倾注了全部生命。我能闻到他身上清苦的药草香,能感觉到他胸膛下剧烈的心跳,能听见他压抑在喉间的、近乎哽咽的呼吸。

      “挽月,”他在我耳边低声说,热气拂过耳廓,“谢谢。”

      只是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我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安抚,也像无声的回应。

      我们在石室里相拥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影从东侧移到正中,崖下的云雾散而复聚。

      分开时,两人的眼角都有些湿意,却又相视而笑。

      “下棋吗?”我走到棋盘另一侧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棋罐边缘,“其实……很早以前,我就有过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他抬眼看来,眼中带着询问。

      “想着……哪天若能和你真正对弈一局,该多好。”我轻声说,从棋罐中拈起一枚白子。

      林渐苏微微怔住,随即,一抹极深、极温柔的笑意在他眼底漾开,驱散了眉宇间残留的疲惫。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若承诺。

      我点头,将白子落在星位,状似随意地提起:“从前偶然见过你和师父在廊下对弈。棋风温和,步步为营,颇有君子之风。”我顿了顿,抬眼看他,补上后半句:“和今日的你,想来截然不同。”

      他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拈起一枚黑子——“那今日,你且看看真实的我。”

      棋局开始。

      黑棋从布局便凌厉如刀,第一手天元,第二手小目挂角,第三手直点星位。攻势如潮,毫不留情。我凝神应对,以万花棋路周旋,却仍感压力——他仿佛算准了我每一步的应对。

      中盘时,我的一角被他逼入绝境。黑棋一手“刺”,直指要害。

      “要认输吗?”他问,眼中是弈者独有的锐利。

      我看着棋盘,忽然落下一子,不求生,反刺中腹。他眼中掠过讶异,转为欣赏。十余手往来,我放手一搏,他将计就计,棋局惊险。最终黑棋胜,但白棋也争得实地。

      “你的棋,”他收子时说,“比我想的要好。”

      “因为你没让着我。”我指尖微颤,方才的压迫感太过真实。

      “真实的你,值得真实的棋局。”他目光沉静。

      收完最后一粒黑子,他忽然抬眼:“你方才问我,为何与师父对弈时不是这般棋风?”

      我微微一怔。

      “因为那时下的,从来不是棋。”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规矩。是弟子该有的样子,是晚辈该有的分寸,是这世间……期待一个人该有的模样。”

      空气突然安静。我怔怔看着他,忽然全都明白了。

      日落时分,我们离开石室。夕阳将影子拉长交织,回去的路上气氛难得的轻松,像寻常旅人般分享着风景,不提及生死离别。

      暮色四合时,在分岔路口他停下脚步。“明日见。”他轻声道。

      “好。”我点头。

      他看了我许久,像是要将此刻的每一寸光影都刻进心里。最后,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眷恋,却又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释然。

      “回去吧,好好休息。”他说,指尖在我掌心轻轻划过,像是一个无声的约定。

      我看着他转身,淡青色的身影在渐浓的夜色中渐渐模糊,却没有了前几日的孤寂,反而透出一种奇异的安然。

      回到院中,推开门。

      屋内安静,只有窗外渐起的虫鸣。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带着山间的凉意吹进来,很舒服。

      远处那扇窗纸上,那个端坐的身影,也映着昏黄的灯光,许久未动。

      只是这一次,我没有立即关窗,而是在窗边坐下,静静望着那边。

      许久,那边的窗也推开了。

      林渐苏站在窗后,也正静静望着我这里。

      月光如水,洒在我们之间小小的院落里。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

      只是这样隔着夜色,相视一笑。

      然后,我们几乎同时,轻轻关上了窗。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日起,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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