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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番外一 对弈 ...


  •   三更,月过中天。

      静室的门被推开时,李微玄正独自对着棋盘。

      黑白双子列阵于楸枰之上,是一局残谱。他执白,黑子正以一手“鬼门断”绞杀白棋大龙,杀意凛然。

      林渐苏站在门口,青衫被夜露浸透,袖口深了一痕,眼中却无半分倦色,只有一种冰封的锐利。

      “师父。”他揖礼,声音平静。

      李微玄没有抬头,指尖拈起一枚白子,在棋盘边缘轻叩:“坐。”

      林渐苏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棋盘横亘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泾渭分明的界河。

      “手谈一局?”李微玄终于抬眼,目光深邃。

      “好。”

      没有客套,没有猜先。林渐苏径直取过盛着黑子的棋笥——黑棋先行,是攻方。李微玄执白,为守方。

      “啪。”

      第一子,黑棋落在右上星位,寻常无奇。

      第二子,白棋应以小目。

      第三子,黑棋没有占空角,而是凌空一“挂”,直接逼向白棋的小目。

      李微玄执子的手,在空中顿了极短暂的一瞬。他抬眼看向对面的青年,那张惯常温润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白棋稳健“跳”应。

      黑棋紧接着一“飞压”,姿态强硬,毫不掩饰进攻意图。棋风与平日里那个温吞平和的林渐苏,判若两人。

      十手,二十手。黑棋的攻势如野火燎原,步步紧逼。白棋则稳如磐石,以厚重应对锋芒,但每一步都需深思。

      “她的脉象,”林渐苏忽然开口,手下不停,黑棋一手“点刺”直刺白棋棋形要害,“平稳康健,气血充盈,甚至比常人更盛。”

      白棋稳妥“粘”住:“不好么?”

      “好得反常。”黑棋一“扳”,声音冷彻,“半月前七夕夜,她神魂受创之重,我亲眼所见。纵有仙丹,也难在如此短日内恢复如初,更遑论……更胜往昔。”

      李微玄沉默,白棋一“长”,守住实地。

      “此为其一。”林渐苏黑棋凌空一“镇”,气势磅礴,“其二,这三日,天地于她,枷锁尽去。她能随心所欲地靠近我,言说禁忌,做她想做之事——而规则,视若无睹。”

      白棋深深“打入”黑棋阵势,试图搅乱局面:“或是规则宽容。”

      “规则从不宽容。”黑棋应对精准,反手一“刺”,直指要害,“它只会对两种存在网开一面:一是彻底服从它的傀儡,二是……即将彻底消失、不再构成威胁的虚无。”

      李微玄落子的速度,微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其三,”林渐苏的声音如冰珠落盘,“昨日,她换回了万花旧制校服,执起了闲心,在我面前展露花间游心法——这绝非一时兴起。她在告别,用最彻底的方式,与过往的一切告别。”

      黑棋一手“挖”,悍然开劫。棋局骤然凶险,劫争一触即发。

      “其四,”他的目光如刀,劈开室内的寂静,“我问她半月后的石斛如何处置,她反问若无人来饮当如何。她关心的并非药方,而是自己在半月后的缺席。”

      白棋一手“消劫”,沉稳应对,但李微玄的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其五,”林渐苏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千钧,“我问她若知命仅三日当如何。她答会做想做之事、见想见之人,而后好好告别——答时神情如常,眼底却是一片了然。那不是臆想他人之悲,而是陈述自身所行。”

      他话音一顿,如弦将断。

      “最关键的,是那支槐木簪。我本想待七日后花开之时,再将其打磨光亮赠她。可她却说,现在送也很好——对那份提前的、未完成的赠礼,她眼中没有半分应有的惋惜,只有全然的接受。”

      黑子“啪”地叩在枰上,声如裂玉。

      “所有这些,”林渐苏抬起眼,直视李微玄,“都指向同一个事实——她以某种不可逆的代价,换取了短暂的真实。代价是她的存在本身,时限……七日左右。”

      话音落,黑棋一手“尖冲”,直取白棋大龙咽喉。

      李微玄执子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未落。昏灯下,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之色——不是被棋局所迫,而是被这番推理所撼。

      “你比我想的,”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看得更透,也更快。只三日,便窥得九分。”

      “剩下那一分,”林渐苏紧追不舍,黑棋寻劫再逼,“请师父解惑。这机会——是您给她的,对么?”

      李微玄抬眸,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寂静中唯有棋局杀伐之气弥漫。

      “七夕那夜,您眼中一闪而过的悲悯与无力,弟子看见了。”林渐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棋枰的经纬线上,“那不是面对天威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无奈的选择。”

      他顿了顿,让无声的压力凝聚。

      “她心性坚韧,却困于迷局,若无外力点破关窍,绝难凭自身窥见这等逆天而行的一线之机。能在此等绝境中,为她指出一条看似生路的人……”

      黑子悬于半空,林渐苏的目光锐利如针,刺向李微玄始终平静无波的脸。

      “普天之下,唯有您,师父。唯有既洞悉天机之严酷,又深知她性情之决绝的您,才能给她一个如此……精确到残忍的选择。”

      沉默。

      良久,李微玄轻轻落下一子,白棋做活了大龙,却也付出了实地的代价。

      “是。”他承认了,声音无波,“我给了她选择。她选了这条路。”

      “我能替她吗?”黑棋的攻势骤然狂暴,一手“扑”入白棋腹地,不惜自损三千,“我愿以我之存在,换她之生!”

      “不能。”白棋稳稳“提”子,声音冷酷如天道本身,“契约已成,此魂已当。祭品一旦献上,便无法替换,亦无法叠加。你的存在,与她的不同源,锁匙不对,强开则两败俱毁。”

      “那同死呢?”黑棋一手“挤”,做最后的挣扎,“若我愿与她同归虚无——”

      “你连同死的资格都没有。”李微玄打断他,白棋一手“立”,彻底断绝黑棋所有退路,“此世众生,命由天定。殉情在此间,非是壮烈,而是必须被修正的错漏。你唯一能做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是看着她走完这七日,然后,忘记。”

      林渐苏执棋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忘记?”他的声音嘶哑。

      “规则修正错误的方式,是抹去一切痕迹。”李微玄的声音在静室里回荡,冰冷而绝对,“记忆、情感、存在过的事实——统统归零。七日之后,你会忘记曾有一个叫江挽月的人,如同春日融雪,了无痕迹。”

      “所有人都会。”

      黑棋的攻势,骤然停滞。

      棋盘上,风云变色。方才还凌厉无匹的黑棋,此刻显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滞涩。那不是力竭,而是心乱。

      李微玄看着对面的青年,看着他眼中翻涌的绝望、不甘、愤怒,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接下来的对弈,进入了惨烈的官子争夺。

      林渐苏的黑棋,褪去了最初的狂暴杀意,变得极其冷静,也极其冷酷。每一手都精打细算,寸土必争,仿佛不是在争夺棋盘上的目数,而是在与无形的命运抢夺着什么。

      李微玄的白棋,则展现了惊人的韧性。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看似不问世事的道长,此刻在棋盘上露出了深藏不露的獠牙。他的防守滴水不漏,应对老辣沉稳,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化解黑棋的攻势。

      两人棋力本在伯仲之间,此刻一方心潮澎湃却强行冷静,一方心怀愧疚而全神贯注,竟杀得难解难分。

      中盘时,黑棋一手“妙着”擒住白棋三子,局势一度倾斜。但李微玄不慌不忙,一手“引征”巧妙周旋,不仅救回大龙,还反吃黑棋五子。

      棋至官子,胜负只在毫厘。

      最后一手落下。

      两人沉默数子。

      “白棋,胜半子。”李微玄缓缓道,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深深看了林渐苏一眼,“你藏得很好。平日里与我对弈,十局输七,皆是伪装?”

      林渐苏正将黑子一枚枚收回棋笥,动作稳定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平日弈棋,消遣而已,输赢何妨。但有些局,”他抬起眼,眸中似有深渊旋转,“不能输。”

      “可惜此局已终。”李微玄开始收子。

      “是啊,此局已终。”林渐苏将最后一枚黑子归位,起身,对着李微玄,执弟子礼,深深一揖。

      礼毕,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孤直。

      就在他的手触及门扉的刹那,他忽然停住,并未回头,只用清冷的声音道:

      “师父。”

      “嗯?”

      “棋局虽终,”他侧过半张脸,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身后那方已空空如也的棋盘,最终定格在某个早已尘埃落定的边角死地,“盘面未冷。”

      话音未落,他垂在身侧的手看似随意地一抬,指尖一缕暗青色气劲如夜枭掠影,无声射出,精准地点在棋盘那处绝对的“死眼”之上!

      气劲一触即收,仿佛从未出现。但那里,已留下一道极细、却深沁木纹的暗青色痕迹,如同棋盘肌理中一道新生的、无法磨灭的疤痕。

      “方才收官,弟子一直在想,”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誓言,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若我不顾此处大龙死活,将最后一子,落在此处呢?”

      李微玄的视线,已落在那道暗痕上。

      那道痕迹本身并不惊人,惊人乃至令他脊背下意识绷紧的,是其中所藏的气劲——至阴至柔,敛而不散,深契无方至理,其精纯凝练,远超他对这个弟子的所有认知。

      但更令他目光骤然深邃的,是林渐苏话中之意。

      他指的不是那处“死眼”,而是死眼之旁,一处看似无关紧要、实则牵一发动全身的“愚形”!若最后一子落在此处……

      李微玄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声音听来仍是一贯的平稳,只尾音比平日沉了半分:

      “此乃愚形,自取灭亡。得一目而失大势,满盘皆输。”

      “是输是赢,看对谁而言。”林渐苏的声音在夜色中飘散,他终于回头,最后看了那棋盘一眼,目光冻彻骨髓,“若这一子,甘愿赴死,不求活,只求乱,不求胜,只求……在这铁板一块的定局上,留下一道哪怕最微小的、不合规则的划痕呢?”

      他不再多言,推门而出。月光涌入,照亮他半张侧脸,上面再无悲戚,只剩下一片平静的决绝。

      “弟子告退。”

      门,轻轻合拢。

      静室内,李微玄独对残局,与那道新鲜的墨痕,久久未动。

      直到此刻,那因极度意外而绷紧的背脊,才几不可察地松缓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凛然。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道青墨色的痕迹上。这不是示威,是坦白。林渐苏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自己隐藏的实力,与隐藏的决心一样深。

      他的无方……竟已修至如此境地。

      但这已非武功深浅之事。方才那“愚形”一问,是棋语,更是心迹。

      良久,他极轻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寂静中竟显得有些滞重。

      “以身为劫,强开局面……痴儿,你方才问的不是棋,是道。”

      “你这是要下一盘,”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看见那道决绝离去的背影,“与天对弈的棋啊。”窗外,月已西沉,夜色最浓。

      而某些决定,已在最深的夜里,伴着那道墨痕,悄然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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