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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客栈二楼已是一片火海。
      木梁在烈焰中发出痛苦的呻吟,火星如红蝶般纷飞,浓烟滚滚,遮蔽了半边夜空。码头上乱作一团,苦力、小贩、水手四处奔逃,尖叫与哭喊混成一片。
      萧墨逆着人流冲向客栈大门,热浪扑面而来,灼得皮肤生疼。他扯下蒙面黑布捂住口鼻,矮身冲入大堂——这里尚未起火,但浓烟已从楼梯口汹涌灌下,能见度不足三尺。
      “咳咳……救、救命……”角落里传来微弱的呼救。
      是王诚的随从,被倒塌的柜台压住了腿。萧墨脚步一顿,上前发力掀开木板,将人拖到门外:“自己往外爬!”
      他转身再入,二楼传来木料断裂的巨响。整座建筑在摇晃。
      沈惊澜还在上面。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刺入胸腔,带来一阵陌生的钝痛。萧墨来不及细想这痛楚从何而来,他已踏上楼梯——木质台阶在高温下发烫,边缘开始碳化,踩上去发出危险的吱呀声。
      二楼走廊已化成火龙,火舌从两侧房间喷涌而出,舔舐着天花板。东侧第三间房门紧闭,门缝里透出骇人的红光。
      “沈惊澜!”萧墨踹开门。
      热浪如实质般撞来,他侧身避过,眯眼看向屋内——床帐桌椅俱在燃烧,唯独不见人影。
      窗边,月白外袍被随意丢弃在地,一半已被火苗吞噬。
      人呢?!
      “萧……萧大人?”微弱的声音从床底传来。
      萧墨疾步上前,俯身看去。床底蜷缩着一个人,不是沈惊澜,而是客栈的小伙计,约莫十五六岁,满脸烟灰,吓得瑟瑟发抖。
      “沈世子呢?!”萧墨厉声问。
      “走、走了……”小伙计结结巴巴,“火刚起时,他……他从后窗跳下去了,还让我躲床底下……”
      萧墨瞳孔骤缩。
      跳窗走了?那为何留下外袍?是慌乱中遗落,还是……故意为之?
      “轰隆——!”
      头顶传来梁柱断裂的巨响。整层楼在倾斜。
      萧墨不再犹豫,一把拽出小伙计,扛在肩上,冲向走廊尽头的窗户。身后烈焰如墙压下,他纵身一跃——
      “哗啦!”
      玻璃碎裂声中,两人坠入楼后的运河支流。冰冷的河水瞬间吞没身躯,萧墨屏息下潜,避开水面燃烧的浮油,游出数丈才冒头。
      回头望去,悦来客栈已化成冲天火柱,将码头映成白昼。
      岸上,王诚被随从护着,面如土色。船工们正拼命给“青云号”泼水,防止火星溅上船帆。而那两艘梭子船……不见了。
      萧墨游到岸边,将小伙计推上岸,自己翻身而上,浑身湿透,玄衣紧贴身躯,勾勒出精悍的线条。他抹去脸上水渍,目光如刀般扫视人群。
      没有沈惊澜。
      “萧大人!您没事吧?”王诚踉跄跑来,“沈世子他……”
      “他逃出来了。”萧墨打断他,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派人沿岸搜寻,活要见人,死……”
      “死”字卡在喉间,竟说不出口。
      王诚连连点头,慌忙吩咐下去。萧墨却已转身,走向码头西侧的货区。
      苦杏味还在。
      很淡,混在焦烟与水汽中,几乎难以察觉。但萧墨受过特殊训练,他能分辨——这气味延伸向货区深处,正是之前那道暗蓝色身影消失的方向。
      以及……血腥味。
      新鲜的血腥味。
      萧墨足尖一点,身形如箭射出。湿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却感觉不到冷,胸腔里有一把火在烧,比客栈的烈焰更灼人。
      货堆深处,樟木箱的阴影下,横七竖八躺着五具尸体。
      皆着黑衣,蒙面,咽喉或心口处有致命伤,伤口极窄,深且准,是一击毙命的剑伤。血还未凝固,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幽冥教的杀手。
      全死了。
      萧墨蹲下身,仔细检查伤口。剑法快、狠、刁钻,用剑者武功极高,且……熟悉人体要害。不是江湖常见的路数,倒像是……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扯开一具尸体的衣襟。左胸处,果然有一个刺青——扭曲的蛇形图案,蛇口衔着一枚弯月。
      幽冥教正式成员的标记。
      而这样的标记,在三年前镇北侯府大火现场的几具焦尸上,也曾出现过。
      萧墨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缓缓起身,环顾四周。这里发生过短暂而激烈的战斗,但范围控制得极小,五具尸体倒伏的位置几乎是一个完美的扇形,说明杀人者是站在原地,以碾压性的实力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击杀。
      什么样的高手能做到?
      “沙……”
      极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萧墨瞬间转身,短刃出鞘,直指来人——
      月光下,沈惊澜一瘸一拐地走来。
      他浑身湿透,月白中衣紧贴着身躯,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右臂有一道明显的擦伤,渗着血。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写满了惊慌,看见萧墨时,几乎要哭出来:“萧、萧大人……有、有刺客追我……”
      狼狈,脆弱,惊魂未定。
      完美符合一个死里逃生的纨绔世子的形象。
      但萧墨的目光,落在他赤裸的双足上。
      脚底很干净。
      没有泥污,没有血痕,甚至连河岸边的淤泥都没沾上。一个从火场跳窗、坠河逃生的人,怎么可能有这么干净的脚?
      “沈世子从何处来?”萧墨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我从河里爬上来,躲在那边货箱后面……”沈惊澜指向相反方向,声音带着哭腔,“听见打斗声,不敢出来,等没动静了才……”
      “打斗?”萧墨打断他,“沈世子听见了打斗声?”
      “是、是啊……刀剑相击的声音,还有惨叫声……”沈惊澜瑟缩了一下,像是想起可怖的画面,“萧大人,这里怎么有死人?我们快走吧……”
      萧墨没动。
      他盯着沈惊澜的眼睛,试图从那层水光之后找到一丝破绽。但那双桃花眼里只有纯粹的恐惧,真切得让他几乎要相信自己的判断是错的。
      几乎。
      “沈世子刚才跳窗时,可曾见到其他人?”萧墨问。
      “没、没有啊……”沈惊澜茫然摇头,“火突然就烧起来了,我吓得赶紧跳窗,掉进河里,拼命游……萧大人,你怀疑我?”
      他的眼圈红了,委屈得像个孩子:“我差点死在火里,你还这样审问我……”
      萧墨沉默。
      许久,他收刀入鞘,脱下自己的外袍,扔给沈惊澜:“穿上,先回船。”
      沈惊澜接过还带着体温的玄色外袍,愣了愣,随后低下头,小声说:“谢谢萧大人。”
      他将袍子披上——袍子对他而言有些宽大,几乎拖到脚踝,却恰好遮住了那双过于干净的赤足。
      萧墨转身走在前面,沈惊澜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两人穿过货堆,走向码头。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凌乱的地面上,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走到一半时,沈惊澜忽然脚下一软,“哎哟”一声向前栽倒。
      萧墨下意识回身,伸手扶住。
      湿透的身躯撞入怀中,冰凉,柔软,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气,还有一丝……极淡的、被水汽冲散了的苦杏味。
      萧墨浑身一僵。
      沈惊澜却已借力站稳,仰起脸,眼角还挂着泪,嘴角却已勾起那抹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萧大人身上好暖。”
      他的手按在萧墨胸口,指尖无意识地擦过衣料下的某处——那里,有一道陈年旧疤。
      萧墨猛地扣住他的手腕。
      力道极大,几乎要捏碎骨头。
      沈惊澜吃痛皱眉:“萧大人?”
      “沈世子,”萧墨盯着他,一字一句,“你的手,很凉。”
      “刚从河里出来,当然凉了。”沈惊澜眨眨眼,眼神无辜,“萧大人攥得这么紧,是怕我冷么?”
      四目相对。
      一人眼中是冰冷的审视,一人眼中是佯装的茫然。
      远处,“青云号”的船工在呼喊。王诚带着人朝这边跑来。码头上人声嘈杂,救火的水龙喷出哗哗水声。
      在这片混乱中,他们像两尊凝固的雕像。
      最终,萧墨松开了手。
      “回船。”他转身,不再看沈惊澜,“今夜之事,我会彻查。”
      沈惊澜揉着被捏红的手腕,看着萧墨的背影,嘴角那抹笑渐渐淡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小的、青铜色的鳞片——是从某具尸体衣襟内衬上,悄悄扯下的。
      鳞片上,刻着一个字:
      【月】
      幽冥教,七月堂。
      父亲当年最后接触的,就是七月堂的人。
      而萧墨身上那道疤的位置……
      沈惊澜握紧鳞片,尖锐的边缘刺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他抬起头,火光映亮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阴影中,明暗交界处,那双眼睛幽深如古井。
      萧墨,你究竟是谁?
      这场火,是你放的,还是别人为你放的?
      而你我之间这场戏,到底要演到什么时候,才能看见真相?
      夜风吹过,扬起玄色外袍的衣摆。
      沈惊澜拢紧袍子,一瘸一拐地,跟上了前方那个决绝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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