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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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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号”在晨曦中重新起航。
昨夜那场大火,烧毁了半座码头,也烧掉了所有人的睡意。王诚缩在舱房里,面色青白地喝了一碗又一碗安神汤,随行的太医把脉后,只说是“惊悸伤神”,需静养。
船队却不敢停留。
萧墨站在船头,玄色劲装已换成干净的侍卫服,只是未披外袍——那件袍子还在沈惊澜那里。晨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运河特有的泥腥味,也带着昨夜未散的焦烟气息。
他的目光落在船尾。
沈惊澜正倚在栏杆边,身上松松垮垮地披着他的玄色外袍,里面是临时找船工借的粗布衣衫,袖口裤腿都短了一截,露出纤细的腕骨和脚踝。他垂着眼,看着船尾翻涌的白浪,长发未束,在风中凌乱飞舞。
那副模样,有种脆弱的、易碎的美。
但萧墨记得那双过于干净的赤足,记得那缕若有若无的苦杏味,更记得扣住沈惊澜手腕时,对方肌骨之下瞬间绷紧、又迅速放松的细微反应——那是习武之人面对擒拿时本能的卸力。
一个纨绔世子,不该有这样的反应。
“萧大人。”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船队的护卫队长周冲,一个四十余岁的老兵,脸上有道疤,从左眉斜划至嘴角,“验尸结果出来了。”
萧墨转身:“说。”
“五具尸体,都是被一剑毙命。剑法……很怪。”周冲压低声音,“伤口窄而深,入体角度刁钻,专挑骨缝筋隙。卑职在边关十年,见过不少江湖高手,但这种剑法……从未见过。”
“像什么?”
“像……”周冲犹豫了一下,“像专门研究过人体结构的人出的剑。不是战场上大开大合的杀人技,倒像是……刺客。顶尖刺客。”
萧墨眼神微沉。
顶尖刺客。昨夜码头上有这样的高手,而沈惊澜不仅毫发无伤,还能“恰好”躲过所有追杀,“恰好”只受了点擦伤。
太巧了。
“还有,”周冲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鳞片,正是沈惊澜昨夜偷偷藏起的那枚,“这是在尸体附近发现的,压在碎石下,应该是打斗时掉落的。”
萧墨接过鳞片,指尖抚过上面那个“月”字。
七月堂。
幽冥教下设七堂,以北斗七星为名,七月堂主刺杀。三年前镇北侯府大火,现场焦尸上也有类似标记,只是当时无人认得——这是他查了三年才查到的秘辛。
幽冥教为何要杀沈惊澜?
是因为他南下查盐税案,触及了什么?还是……因为他姓沈?
“萧大人,”周冲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昨夜那场火,起得蹊跷。卑职检查过火场残骸,找到这个——”
他递过来一块焦黑的木片,边缘有黏腻的油脂残留。
“火油。”萧墨一眼认出,“有人纵火。”
“而且是老手。”周冲神色凝重,“火是从二楼走廊两侧同时烧起来的,阻断了所有退路。若不是沈世子跳窗,怕是……”
怕是已经葬身火海。
萧墨握紧鳞片,尖锐的边缘刺痛掌心。他抬眼,再次看向船尾那道身影。
沈惊澜似乎察觉到了视线,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愣了愣,随后扬起一个苍白的笑。晨光落在他脸上,那笑容脆弱得如同琉璃,仿佛一碰就会碎。
可萧墨知道,那不是琉璃。
那是包裹在丝绒里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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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尾,沈惊澜收回视线,继续望着翻涌的浪花。
玄色外袍上还残留着萧墨的气息,清冽的、带着淡淡皂角味,混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不是昨夜沾上的,是常年握刀之人手上细微伤口渗出的、早已浸入布料纤维的味道。
他拢紧袍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内侧。
那里,缝着一枚极薄的刀片。
昨夜他本有机会杀了那五个幽冥教杀手后悄然离去,不留任何痕迹。但他故意留下了鳞片,故意让萧墨闻到苦杏味,故意露出破绽。
他在试探。
试探萧墨对幽冥教的了解程度,试探萧墨的武功深浅,更试探萧墨……会不会对他下死手。
结果出乎意料。
萧墨扣住他手腕时,力道虽狠,却避开了脉门。那审视的目光中,有怀疑,有警惕,却独独没有杀意。
为什么?
沈惊澜闭上眼,脑海中浮现昨夜火光中萧墨冲进客栈的背影——决绝,义无反顾,明明怀疑他有问题,却还是选择了先去救“他”。
“沈世子。”
声音从身后传来,是伪装成小厮的朱雀使,正低头擦拭栏杆,动作自然得像寻常船工,声音却压得极低:“白虎使传信,虎丘剑池有异动。三日前有一批生面孔进了别院,至今未出。其中一人,身形很像……”
他顿了顿:“很像萧墨描述中,当年纵火者的体型。”
沈惊澜呼吸一滞。
“还有,”朱雀使继续道,“王诚侍郎的随从中,有一个叫李贵的,昨夜大火前半个时辰曾离船上岸,在码头酒肆与人密会。对方给了他一袋银子,说了句话。”
“什么话?”
“‘船过镇江前,务必让沈世子消失’。”
沈惊澜缓缓睁开眼,眸中冷光流转。
王诚的人。幽冥教的人。两拨追杀,一明一暗,都要他的命。
而萧墨……在这场杀局中,扮演什么角色?
“楼主,”朱雀使声音更沉,“萧墨方才与周冲密谈,拿到了鳞片。他认得七月堂的标记。”
果然。
萧墨知道幽冥教,甚至可能知道三年前大火与幽冥教有关。那他为何不报?为何继续效忠皇帝?他的真实立场究竟是什么?
“继续盯着萧墨,”沈惊澜低声道,“另外,查清楚王诚与幽冥教的关联。盐税案背后若真有幽冥教插手,那这趟江南之行,怕是要掀翻天了。”
“是。”朱雀使擦完最后一段栏杆,躬身退下。
沈惊澜重新倚回栏杆,望着逐渐开阔的江面。运河在此汇入长江,水势顿时浩荡,船身微微摇晃。
一只手忽然从旁伸出,扶住了他的胳膊。
是萧墨。
“风大,沈世子伤未愈,不宜久站。”他的声音依旧冷硬,手上的力道却温和。
沈惊澜顺势靠向他,仰起脸,又露出那副惯有的、带点撒娇意味的笑:“萧大人这是关心我?”
萧墨没接话,只是扶着他往舱房走。玄色外袍宽大的下摆拖在甲板上,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走到舱门口时,沈惊澜忽然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栽倒。萧墨下意识伸手去接,却被他带着一起撞进门内——
“砰!”
门在身后关上。
舱内未点灯,昏暗的光线从舷窗透入,勾勒出模糊的轮廓。沈惊澜被萧墨压在门板上,两人身体紧贴,呼吸交错。
太近了。
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能感受到胸膛下肌肉的紧绷,能闻到对方身上混杂着水汽、皂角与血腥的复杂气息。
沈惊澜的双手抵在萧墨胸前,指尖正好按在那道旧疤的位置。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疤痕的凹凸起伏,长约三寸,斜划向左胸——正是当年他拼死用碎瓷片划伤纵火者的位置。
“萧大人,”他轻声开口,气息拂过萧墨的下颌,“你心跳得好快。”
萧墨身体一僵。
下一秒,他猛地松开手,后退两步,拉开距离。昏暗光线中,他的眼神如寒潭般深不见底。
“沈世子,”他的声音沙哑,“请自重。”
沈惊澜却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凌乱的衣襟,走到桌边坐下,为自己倒了杯冷茶:“萧大人,昨夜大火,今日追杀,你说……是谁这么想要我的命?”
萧墨沉默。
“是为了阻我南下查案,还是……”沈惊澜抿了口茶,抬起眼,目光如针,“为了灭三年前那场大火的口?”
舱内空气骤然凝固。
萧墨的手按上了刀柄。
沈惊澜却视若无睹,继续道:“我父亲死前,最后见的人是江南盐运使张怀安。张怀安三个月后暴毙,卷宗上说是急病,可我从太医院旧档里查到,他是中毒——西域奇毒‘相思子’,发作时如万蚁噬心,死状极惨。”
他放下茶盏,指尖轻叩桌面:“而‘相思子’这种毒,中原罕见,唯独幽冥教的七月堂,喜欢用它处理叛徒。”
萧墨的瞳孔微微收缩。
“萧大人,”沈惊澜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那双寒星般的眼睛,“你说,我父亲当年,是不是也成了谁的‘叛徒’?”
两人对视。
一个眼中是冰冷的试探,一个眼中是翻涌的惊涛。
许久,萧墨才开口,声音干涩:“沈世子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是吗?”沈惊澜轻笑,“可我这个人,偏不喜欢被蒙在鼓里。萧大人,你南下查盐税案,我南下查我父亲的死因,我们其实……可以合作。”
“合作?”
“对。”沈惊澜伸出手,掌心向上,做出邀请的姿态,“你帮我查幽冥教,我帮你查盐税案背后的权贵。各取所需,如何?”
萧墨看着那只手。
白皙,修长,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笔?还是握剑?
他没有去握。
“沈世子,”他转过身,背对着沈惊澜,“有些真相,知道了只会更痛苦。令尊若在天有灵,定希望你平安活着,而非涉险追凶。”
说完,他推门而出。
舱门重新关上,将沈惊澜一人留在昏暗的光线中。
他缓缓收回手,嘴角那抹笑渐渐淡去,化作一丝冰冷的弧度。
“萧墨,”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究竟在隐瞒什么?”
窗外,长江水浩荡东流。
船行过处,白浪翻涌,吞没所有痕迹。
而这场南下之路,才刚刚开始。
暗潮已在船舱之下涌动,只待一个契机,便会掀起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