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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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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河的夜,静得能听见水波舔舐船舷的声音。
“青云号”在月色下平稳南行,船头破开墨色的水面,拖出一道碎银般的航迹。两岸丘陵如伏兽,在夜色中沉默蹲守,偶尔有渔火一闪而过,像黑暗中窥伺的眼。
沈惊澜倚在二层客舱的窗边,手中那柄泥金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窗棂。月白袍子松垮地披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这般慵懒姿态,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位世子爷又在无所事事地消磨光阴。
但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是淬了寒星的刀锋,正透过窗缝,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甲板上那个玄色身影。
萧墨在巡夜。
从亥时初到现在,他已绕着船舱走了三圈,每一步的距离、每一次停顿的时机都精确得如同丈量过。右手始终虚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在警惕什么?
或者说,他在等什么?
沈惊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收回视线,转身走到那口樟木箱前,指尖在箱盖某处轻轻一叩。
“咔哒”一声轻响,暗格弹开。
里面没有酒,只有一叠密报,最上面那张绘着蜿蜒的水路图,几个地点被朱砂圈出,旁边蝇头小楷标注着时间与代号。
他的目光落在“虎丘剑池”四字上,停留良久。
父亲当年在那里,究竟见了谁
“咚。”
极其轻微的叩击声从舱壁传来,三短一长,是听风楼的暗号。
沈惊澜合上暗格,若无其事地走到门边,拉开门缝。朱雀使伪装的小厮垂首立在门外,手里端着茶盘,声音低如蚊蚋:“子时方向,三里外有船跟踪,两艘,吃水很浅,是快船。”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半个时辰前,在邵伯闸附近缀上的。”朱雀使顿了顿,“船型不像官船,也不像商船,倒像是……水匪常用的梭子船。”
沈惊澜眼神微动。
水匪?这个时节,这段水道,哪来的水匪敢跟踪官船?
“萧墨知道吗?”他问。
“应该察觉了。他半刻钟前调整了巡夜路线,重点盯着船尾方向。”
沈惊澜沉吟片刻:“去告诉王侍郎,就说本世子晕船,需要停靠前方码头歇息片刻。记得,说得慌乱些。”
朱雀使会意,躬身退下。
门重新关上,沈惊澜走回窗边,将窗推开一条稍宽的缝隙。夜风灌入,带着水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骨。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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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板上,萧墨也闻到了那股味道。
他停在船尾的舵楼旁,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黑沉沉的水面。三里外,两点微弱的灯火在水雾中若隐若现,始终保持固定的距离,不靠近,也不远离。
是盯梢。
而且是非常专业的盯梢——船速与“青云号”完全同步,灯光只用最低限度的气死风灯,若非他常年练就的夜视能力,根本无从察觉。
“萧大人。”王诚的随从匆匆走来,面色有些不安,“沈世子晕船晕得厉害,一直嚷着要停船,您看……”
萧墨眉头蹙起。
晕船?白日里沈惊澜上船时步履轻快,谈笑风生,哪有一丝晕船的迹象?
他看向二楼那扇透出灯光的窗,忽然明白了什么。
“前方最近的码头是哪里?”他问。
“是……清江浦码头,约莫一刻钟航程。”
“传令,靠岸停泊半个时辰。”萧墨顿了顿,补充道,“让船工打起十二分精神,泊船时注意警戒。”
“是!”
命令传下,船帆微调,“青云号”缓缓转向东岸。岸上灯火渐密,码头轮廓在夜色中显现,桅杆如林,停泊着大小船只数十艘。
萧墨的手握紧了刀柄。
如果真有埋伏,码头是最适合动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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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江浦是运河要冲,即便子时已过,码头上仍有装卸货物的苦力、售卖夜食的小贩,以及三三两两醉醺醺的水手。
“青云号”刚靠稳,沈惊澜便捂着口鼻,被两名小厮搀扶着走下舷梯,脚步虚浮,脸色苍白——演得十足逼真。
“快……快找个地方……本世子要吐了……”他气若游丝地呻吟。
王诚也下了船,见状连忙吩咐随从:“快去前面客栈开间上房!”
一行人匆匆往码头旁的悦来客栈走去。萧墨走在最后,目光扫过四周——那些原本在干活、吃喝、闲谈的人,动作都有极其细微的停顿,视线似有若无地往这边瞟。
不止一伙人。
他心中警铃大作,右手悄然按住刀柄,拇指顶开绷簧。
客栈大堂灯火通明,掌柜见来了官家人,忙不迭地引往二楼雅间。沈惊澜被扶进房间,门一关,立刻“虚弱”地挥退小厮:“都出去……本世子要静静……”
待屋内只剩他一人,那副病恹恹的神情瞬间褪去。
他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客栈临河而建,窗外正是码头全景。那两艘梭子船果然也靠了岸,泊在离“青云号”不远处的阴影里,船上人影绰绰,不下十人。
而更远处,码头的货堆后面,还有几道黑影静静蛰伏。
“两拨人……”沈惊澜眯起眼。
一拨在明,一拨在暗。明的那拨伪装成水匪,暗的那拨……气息更加危险。
他正思忖,隔壁房间忽然传来极轻的“咯吱”声——是地板被踩踏的声响。这客栈年久失修,木质结构稍有动静便传导开来。
那是萧墨的房间。
沈惊澜屏息凝神,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随后是窗户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萧墨也要行动了。
他无声地勾起唇角,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黑色药丸,捏碎后涂抹在窗框边缘。药丸遇空气即挥发,散发出极淡的苦杏味——这是听风楼特制的追踪香,常人难以察觉,但受过训练的猎犬或经过特殊训练的人能循迹追踪。
做完这一切,他脱下月白外袍,从箱中取出一套暗蓝色的夜行衣换上。布料是特制的,吸光柔软,行动无声。最后,他戴上半张银色面具,遮住鼻梁以上的面容。
推开后窗,身形如猫般轻盈翻出,融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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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萧墨也已换了装束。
他未穿夜行衣,依旧是一身玄色,只是用黑布蒙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眼睛。刀未带——长刀在夜间行动太过显眼,他在靴中藏了一对短刃,腰后别着三枚淬毒的梭镖。
他从窗户跃下,落在客栈后巷的阴影里,几个起落便到了码头货区。
那两艘梭子船静静停泊,船上人影已不见,显然都上了岸。萧墨伏在一堆麻袋后,凝神细听——
“……确认在客栈二楼东侧第三间……”
“……子时三刻动手……”
“……优先目标……沈惊澜……”
果然是冲着沈惊澜来的。
萧墨眼神骤冷。他想起皇帝那句“多看顾些”,也想起沈惊澜白日里那副纨绔模样。不论此人背后有何秘密,此刻他是御笔亲点的随行人员,更是镇北侯独子,绝不能在此处出事。
他正欲潜行靠近,鼻尖忽然嗅到一丝极淡的苦杏味。
这味道……
萧墨瞳孔微缩。这是西域“鬼面萝”提炼的追踪香,专用于夜间行动,他在宫中秘档里见过记载。此香罕见,非寻常势力所能得。
难道除了这两拨人,还有第三拨?
他循着气味转头,看向货区深处。那里堆放着大量待运的樟木箱,在月光下投出重重叠叠的诡谲阴影。
而阴影之中,似乎立着一道身影。
一道暗蓝色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
那人也戴着面具,银色的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正静静地看着他所在的方向。
四目相对的刹那,萧墨浑身汗毛倒竖。
那是猎人看见同类时的本能警惕。
而那人似乎轻笑了一声——隔着数丈距离,萧墨竟仿佛听见了那声极轻的、带着玩味的笑。
随后,暗蓝色身影一闪,如鬼魅般消失在樟木箱的缝隙之间。
萧墨不假思索,疾追而上。
货区地形复杂,木箱堆积如山,形成迷宫般的通道。苦杏味在空气中飘散,指引着方向。萧墨将轻功提到极致,足尖点地无声,几个转折后,前方终于出现了那道暗蓝色背影。
就在他即将追上时,那人忽然顿住脚步,转身。
银色面具下,一双眼睛在阴影中亮得惊人。
“跟得这么紧,”那人开口,声音经过伪装,嘶哑低沉,“萧侍卫这是要抓我,还是要……与我同行?”
萧墨停在三步之外,短刃滑入掌心:“你是谁?”
“一个看戏的人。”对方倚在木箱上,姿态闲适,“看两拨人打算怎么在码头上演一出好戏,目标嘛……似乎是那位娇贵的沈世子。”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不少。”面具人歪了歪头,“比如,那两艘梭子船上的,是江北‘水蛟帮’的人,收了五百两银子,要绑沈惊澜。而货堆后面藏着的那些,来头更大些——是‘幽冥教’的外围杀手,不要活口,只要人头。”
萧墨心头一震。
幽冥教!这正是他南下要查的目标!
“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有趣啊。”面具人轻笑,“我想看看,冷面无私的萧侍卫,是会优先保护任务目标,还是会去追查案件线索呢?毕竟……子时三刻快到了。”
话音未落,客栈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
紧接着,火光骤起!
萧墨猛地回头,只见客栈二楼某扇窗户爆出熊熊烈焰,正是沈惊澜房间的位置!
“调虎离山……”他咬牙。
再回头时,那道暗蓝色身影已然消失,只余空气中一缕渐渐散去的苦杏味。
萧墨握紧短刃,深深看了一眼货堆后的阴影——那里,幽冥教的杀手也动了。
他必须做出选择。
回身,他毫不犹豫地冲向客栈。
火焰在夜风中张牙舞爪,将半个码头映成血色。
而在他身后,货堆的阴影里,沈惊澜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平静的脸。
他望着萧墨决然离去的背影,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萧墨,你果然……”
后面的话消散在风中。
他重新戴好面具,身形一闪,如夜枭般扑向货堆后方。
那里,五名黑衣杀手正在悄然撤离。
既然萧墨选择了保护“沈惊澜”。
那么,这些幽冥教的舌头,就由他来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