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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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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三刻,宫门将闭。
萧墨穿过长长的宫道,玄色官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回响。夕阳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朱红宫墙融为一体,像一道移动的墨痕。
养心殿前,大太监李德全已候在阶下,见了他便躬身上前:“萧侍卫,陛下等您多时了。”
萧墨微微颔首,解下佩刀交予殿前侍卫——这是规矩,面圣不得携刃。刀离手的瞬间,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掌心空落的感觉总让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另一把刀脱手坠地的声音。
殿内焚着龙涎香,气味厚重得几乎凝成实质。
皇帝萧衍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听见脚步声也未抬头,只淡淡道:“来了。”
“臣萧墨,叩见陛下。”萧墨单膝跪地,垂首行礼。
“平身。”皇帝放下朱笔,终于抬眼看他。那目光如常温和,却带着帝王特有的审视,“今日桃花宴,可还太平?”
“回陛下,一切如常。”萧墨起身,立于案前三步处,脊背挺直如松。
“如常?”皇帝轻笑一声,拿起茶盏轻呷一口,“朕怎么听说,惊澜那孩子又去招惹你了?”
萧墨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沈世子少年心性,只是玩笑。”
“少年心性……”皇帝重复这四个字,眼神有些飘远,似是想起什么旧事,“他父亲当年,也是这般跳脱的性子。只可惜——”
话音戛然而止。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萧墨垂着眼,视线落在御案一角——那里摆着一方青铜镇纸,铸成卧虎形状,虎目镶着两颗墨玉,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他记得这镇纸,三年前他第一次被召见时就在那里,如今连摆放的角度都未曾变过。
“萧墨。”皇帝忽然唤他,声音里多了一丝肃然,“三年前镇北侯府那场火,你还在查?”
“是。”萧墨抬眼,对上皇帝的视线,“卷宗尚有疑点,臣职责所在。”
“疑点……”皇帝缓缓起身,踱到窗边,背对着他,“有些火,烧过了就该让它成为灰烬。再翻,恐会烫了手。”
这话说得极轻,落在萧墨耳中却重如千钧。
他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陛下是说……”
“朕是说,”皇帝转过身,目光如炬,“此案已结,不必再查。你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萧墨喉结微动:“请陛下示下。”
皇帝走回御案,从一叠密报中抽出一份,递给他:“江南盐税案,牵扯出私盐贩卖的线索,背后似有江湖势力插手。朕要你暗中南下,彻查此事。”
萧墨接过密报,快速扫过。卷宗提及的“幽冥教”三字,让他眉心一跳——今日沈惊澜在桃林那句“幽冥教与朝中权贵勾结”,竟与此不谋而合。
是巧合,还是……
“臣遵旨。”他将疑虑压下,恭敬应道。
“此行机密,明面上朕会派户部侍郎王诚南下巡查盐务,你随行护卫,暗中调查。”皇帝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惊澜那孩子前几日跟朕请旨,说想去江南游历,朕准了。他会与你们同行。”
萧墨猛地抬眼。
皇帝却已重新坐回御案后,执起朱笔:“那孩子性子野,你多看顾些。退下吧。”
“……臣告退。”
退出养心殿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宫灯次第亮起,将重重殿宇照得如同白昼,却照不透角落里的阴影。
萧墨重新佩好刀,刀鞘贴上腰侧的瞬间,他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心悸。
沈惊澜也要去江南。
是皇帝的意思,还是沈惊澜自己的谋划?
又或者……两者皆是?
同一时刻,镇北侯府。
沈惊澜倚在听风楼密室的软榻上,指尖把玩着一枚青铜令牌。令牌正面刻着“听风”二字,背面是云雾缭绕的山峦图腾——那是听风楼最高权限的象征。
青龙使单膝跪在榻前,低声禀报:“楼主,宫里传出的消息,陛下已下旨让萧墨随户部南下查盐税案。同行的还有……”
“还有我。”沈惊澜接上他的话,唇角勾起一抹笑,“陛下今日午后准的折子,我三个时辰前就知道了。”
青龙使一怔:“楼主早已料到?”
“不是料到,是安排。”沈惊澜坐起身,红衣在夜明珠的光晕下泛着暗红的光泽,“我那个折子递得巧妙,既显得是心血来潮,又让陛下觉得派我同去能‘看着’萧墨——他向来多疑,这等一箭双雕的事,自然不会拒绝。”
“可萧墨此人深不可测,与他同行恐有风险……”
“风险?”沈惊澜轻笑一声,眼中却无笑意,“三年前那场火,我查了三年才摸到一点边。所有线索都在指向一个我不敢想的真相。如今萧墨亲自去查江南的案子,江南又偏偏是当年大火前,我父亲最后去过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舆图前。图上,从京城到江南的水路陆路被朱砂笔标注得密密麻麻,其中一条线特别加粗,连接着几个不起眼的地名。
“青龙,”沈惊澜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说,如果一个人记忆里完全没有十岁前的事,他的过去会藏在哪里?”
青龙使迟疑道:“要么是被刻意抹去,要么是……创伤太深,自行封闭。”
“那如果这个人的武功路数,和当年纵火者一模一样呢?”沈惊澜转身,目光如刀,“如果他的佩刀,和火灾现场残留的刀痕完全吻合呢?”
密室陷入死寂。
许久,青龙使才艰难道:“楼主是怀疑,萧墨就是……”
“我怀疑一切。”沈惊澜打断他,走回榻边,重新拿起那枚青铜令牌,“所以我要去江南,我要跟在他身边,看着他查案,也看着他露出破绽。如果真是他——”
他指尖用力,令牌边缘割破皮肤,渗出一滴血珠。
“那我这三年苟活的意义,就是亲手了结这段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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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京杭运河码头。
官船“青云号”泊在岸边,户部侍郎王诚已率先进舱。这位年过四旬的官员以谨慎著称,上船后便闭门不出,只吩咐船工速速启程。
沈惊澜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今日难得没穿红衣,换了一身月白织锦长袍,外罩浅青纱氅,玉冠束发,手中执一柄泥金折扇,活脱脱一个出游的富贵公子。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樟木箱。
“沈世子。”萧墨立在舷梯旁,依旧是一身玄色侍卫服,只是换成了便于行动的窄袖劲装。他看向那口箱子,眉头微蹙,“此行轻装简从为宜。”
“轻装?”沈惊澜“唰”地展开折扇,悠哉地摇着,“萧侍卫,这已经是最轻的了。本世子平日出门,至少得带十口箱子。”
说罢,他无视萧墨愈发冷峻的脸色,径自踏上舷梯。经过萧墨身边时,脚步微顿,折扇半掩,压低声音笑道:
“萧大人放心,箱子里装的不是金银,是……酒。江南梅子酿,路上请萧侍卫品尝。”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际,萧墨侧身避开,却见沈惊澜已笑着走进船舱,月白衣摆掠过门槛,留下一缕极淡的檀香。
那香味很特别,不是寻常的熏香,倒像是……
萧墨眼神微凝。像是古籍中记载的“醒神香”,有清心明目的功效,多用于需要长时间保持警觉的场合。
一个纨绔世子,用什么醒神香?
“萧大人,可以开船了吗?”船工在旁请示。
萧墨收回思绪,颔首:“启航。”
缆绳解开,船帆升起,“青云号”缓缓离岸,驶入运河主道。水波荡漾,将京城巍峨的城墙一点点推远,推成天边一道模糊的影。
沈惊澜站在二楼客舱的窗边,看着渐渐缩小的码头,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意一点点敛去。
折扇收起,扇骨抵在掌心。
江南。
父亲当年就是从这里回京后,侯府便起了那场大火。而萧墨的档案里,恰好有一段关于江南的空白——他十岁前的踪迹,最后消失的地方,正是苏州府。
“楼主。”身后传来极轻的叩门声,是伪装成小厮的朱雀使。
沈惊澜没有回头:“说。”
“刚收到的飞鸽传书,白虎使已先一步抵达苏州。他查到,‘幽冥教’在江南的据点,很可能就在虎丘一带。另外……”朱雀使顿了顿,“当年侯爷南下时,曾在虎丘的‘剑池别院’小住三日。别院如今已荒废,但白虎使在院中发现了一些痕迹。”
“什么痕迹?”
朱雀使的声音压得更低:“刀痕。很新的刀痕,与当年火灾现场留下的……极为相似。”
窗外,运河水面被夕阳染成血色。
沈惊澜望着那片猩红的水光,缓缓展开折扇。扇面上绘着一枝孤梅,墨色淋漓,旁边题着一行小字——
“寒香彻骨,方知春近。”
他指尖抚过那行字,眼神深不见底。
萧墨,这一路千里,你的刀,究竟为谁而握?
而我们之间相隔的,到底是三年,还是一生都跨不过的血海?
船身轻轻摇晃,驶向暮色深处。
而这场始于桃林的试探,终将在江南的烟雨里,揭开第一层染血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