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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初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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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吻,李天骁不大记得清了。
李漪却明白地知道,自己是如何做的,还有为何做的。
这和他们第一次在树下的吻是不一样的,那一次的吻,有点类似于小孩间的玩耍,玩到尽兴了,就你亲一口,我亲一口。
可这一次的吻,是一个人单方面的宣泄,而另一方却一无所知。连玩耍都算不上,是一次顺手的利用、便宜不可不占的嫉妒。
李漪的吻技依旧很烂,但出现了某种压迫感。面前的这个人不能逃跑,如果他敢逃跑,抛下她一个人,她就放声大叫,让所有人丢掉脸面。反正她是这个家里最没脸面的人,最弱小的那个。哦对,这是别人的家,不是她的家。
李漪显然想多了,李天骁毫无逃跑的意图,他很主动地为这次亲吻贡献自己的那份力量,好像此前他已经演练过无数遍一样。
李天骁一只手搂住李漪,另一只手很温柔地扶住她的后脑勺,拉缓李漪的节奏,不让她急匆匆地错过太多美妙,他要她感受,调动所有敏感的血液去感受,这场长久的交换是包含着爱意和心甘情愿的,他是真心的。
很久很久过去,李漪感觉整个世界前所未有的静,没有蓝玉心,没有李伟华,没有那个尚未面世的孩子,没有苦恼,没有孤寂,没有长夜不眠。所剩下的,只是一栋大别墅三楼最边上的那个小房间里,一对抱团取暖的异母兄妹。
这样的接吻发生了很多次,应该讲很多个夜晚,他们都分享了酒精、交换了唾液。李漪的睡眠开始变好,因为李天骁会陪在她身边,一遍遍地告诉她,他不会离开,直到她睡着,不管是零点前还是零点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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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过去,蓝玉心终于回来了。
李漪冲回家去,进了大厅却发现家里的装潢全都换新了,厅内家具的布局也全都换了方位,像是李伟华专挑在她们不在的这段时间把整栋房子重新装修了一遍。李漪来不及多想,冲进蓝玉心的卧室看她。
蓝玉心躺在床上,姿势安详,仿佛她从未离开过一样。可走近一看,却能看到她眼睛直愣愣地看向天花板,脸上皮肤皲裂,眼神呆滞,就连转过头来看向李漪的动作都格外迟缓。
更重要的是,她的肚子不见了,怀胎数月,本来应该高高隆起的腹部凭空消失。
李漪跪在她的床边,“妈妈,到底怎么回事,你去哪儿了。”
蓝玉心的眼泪瞬间落下,泪痕蔓延开来,最终隐匿在她乌黑的头发里。
“妮妮,孩子没有了,是你爸爸杀了他啊。”
事情的原貌颇有些复杂,李漪也是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拼凑出真相。
李家最近诸事不顺,老人去世,项目受阻皆是发生在蓝玉心怀孕之后,李伟华起了疑心,心想是不是这一胎不吉利。
恰巧新年期间李伟华的原配夫人下山休养,郭昭明和郭寅帆牵线搭桥,把李伟华这事拿去问了,这夫人便开了尊口,说肚子里的男胎是煞星转世,克死了爷爷还不算,要是真生下来,只怕李伟华的阳寿都遭偷去。
李伟华一贯推崇郭大小姐的潜心修行,对她的预言不敢不听的,于是就连哄带骗,把蓝玉心带去一家私人医院里做了堕胎手术。
蓝玉心一场手术醒来之后才发觉真相,身心饱受摧残,一直也不被允许出院,相当于被监禁在那里。
李伟华当然一直未曾露面。
蓝玉心最终无奈,只得接受现实,给李伟华去电话,乞求他放自己回家。
李漪内心遭受极大冲击,她根本理解不了,一个胎儿,原本安然无恙地在母体中成长,怎会有一个如此残忍的父亲,非要剥夺它的生命权不可。就因为某一个深山老妇的胡诌吗?还是因为他最看重的头两个儿子的怂恿呢?
现代社会竟还有这么荒谬的事。这和她长久以来受到的学校教育完全背道而驰,却是一种深入某些人骨髓的有利则用、妨碍则抛的彻底的商人思维。
李漪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干呕,接下来好几天她都不怎么吃东西,也无心再去上学。
蓝玉心知道了,硬撑着残缺的身体主动宽慰起李漪,这让李漪更感到悲哀了。
李漪知道,事情已成定局,也许那天晚上李伟华突然回家又迅速离开,就已经是下定了决心。李伟华根本不在乎这种欺瞒杀生的行为会给蓝玉心带来多大的身体创伤,又会给李漪造成多么恐怖的心理折磨,他只要下定决心,便一击到底。仿佛打保龄球一般,出手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命运,而蓝玉心和李漪就像两只可怜的白瓶子,被瞬间击倒在地、动弹不得。
李天骁这段时间时不时来家里找她,给她送练习题和抄写的笔记,李漪推说身体不舒服,不愿意见他。
李漪在房间里躲了好几天,窗帘终日拉紧,不让一丝阳光透进来,消沉的日子格外难熬,她的心像被剪了一个大洞,空荡荡的,血液和感情不断往外流。某种情绪很想发作,却又无的放矢。
终于有一天,她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这样下去依旧什么也改变不了,只会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糟,甚至会成为本就虚弱的蓝玉心的负累。于是她重新整装,回去上学。
李天骁也听到了风声,知道蓝玉心的孩子已经没有了。在李家,消息总传得格外的快。
翁姝和家里阿姨聊起这件事时,连连感叹:“真是造孽啊,硬生生把一胎给打下来……”
回去上学了一段时间,李漪的学习态度好了许多,像是突然开始发奋图强一般,笔记做得很认真,卷子完成度很高,周测成绩跃升。
不过李天骁知道,李漪始终打不起精神。
在课上所有同学都因为老师特意准备的某个笑话哄堂大笑时,李天骁侧头看向李漪,发现她根本笑不出来;在整个班英语早读的喧闹声中,李天骁能听见用英文课本挡住视线的李漪在默默叹气;李天骁甚至看见李漪对着笔筒里的裁纸刀出神了半个自习,李天骁觉得那把小刀格外危险,于是把它藏到自己的桌柜里。
总而言之,李漪更忧郁了。
之前不过是一种生人勿近的清冷感,现在已经演变成一种淡漠至极的情绪状态。
在某个周五的下午,最后一节课刚好是体育课。李漪没有去球场,反正羽毛球课的老师喜欢让所有人自由组合练习,根本不会注意到谁没有在,不少人习惯趁着羽毛球课跑去校园的某个角落里偷偷谈恋爱或打游戏。
李漪在座位上端坐着,手里翻着一本《人民文学》的杂志,不过不是当期的,应该有两三年前了。阅览室做旧书清理,一大堆杂志被堆放在走廊里,李漪路过就顺手拿了一本。
李漪不下去,李天骁也不去,因为他们一直是羽毛球搭子。
两个人就这么做着自己的事情,静待放学铃敲响。班里还有零星两三个人,都在收拾东西,因为这个周五结合一个时令假,刚好能放四天假,大家的心其实早已冲出校门。
李漪翻阅着那本杂志,明明已经快入夏了,却感觉双手格外冰凉,可手心还在冒虚汗,始终不停,不知不觉间浸湿了好几页早已泛黄的纸张。李漪弯下头去找桌肚里的纸巾,翻了半个桌肚,都没找到,里头的课本和试卷都叠得乱糟糟的,她很久没整理过了。
李天骁轻声问她在找什么。李漪回说在找纸巾。李天骁便赶紧从自己包里给她拿出来一小包手巾纸。
李漪直起身来,接过纸巾,突然间感觉牵扯到小腹的某一块肌肉,身体被一种从未感受过的疼痛刺激着,疼痛大概维持了五秒钟。
李漪没多想,以为只是胃疼。她用手帕纸擦拭着自己湿漉漉的手心,却发现自己脸上也在滴汗,用一张新的纸巾擦过脸颊和脖颈,发现上全是虚汗,她大概是已经疼了很久了,只是刚才一直在看书,自己竟没觉察过来。
李漪以为自己久坐时间太长,所以下半身肌肉才会格外酸痛,于是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眼睛不经意地向下一瓢,发现座位上是鲜红的血迹。
她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李天骁抬头看她,问怎么了,而后又低头,同样看到了座位上李漪所留下来的痕迹。
李天骁反应竟比李漪快一些,他知道这是女生那种独有的标志着生理成熟的现象。李天骁站起身来,拿过自己原本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伸长手,给李漪的下身围上。
幸好班里仅剩的另外两个人都在他们的前排,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李漪的尴尬没有蔓延,而是被李天骁成功保护了。
教学楼里每一层都有售卖机,售卖机里的最右下角就是卫生巾,李天骁快步去为李漪买了回来。
在李漪去卫生间的期间,李天骁先是拿出手机给司机发消息让他早点到,而后又掏出湿纸巾帮李漪把座位清理干净,然后直接开始为李漪收拾她的书包,一切安排有条不紊。
在厕所的隔间里,李漪看到内裤上血红的颜色,第一次真实地感受到自己在流血。她尽量擦干血迹,然后撕开卫生用品垫上去,尽管是第一次使用,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李漪就这么裹着李天骁的校服外套出了校门,李天骁就在她身后,为她拎着包。
今天的校门格外拥挤,多了很多私家车在等着接住校的学生回去,司机依旧在老位置等着接他们。一切和往常好像没有什么不同,除了那块隐藏在衣服下面的血迹,提醒着李漪,从今天开始,她将会和从前的自己不一样了,同时也和更多的女生一样了。
她们将比男生更靠近血,更靠近性,彻底拥抱造物主赋予的生育机能,当然,那时的李漪还没有想得那么远,她只是通过血迹,又回忆起那个梦,一只血手,穿破子宫,无声呼喊着,要来到人世。
梦境和现实又模糊了,李漪想到那个死去的孩子,原来一切早有预兆,她所抗拒的注定会到来,她所期盼却又悄然流逝。李漪看向窗外,熙攘的人群,年轻、活泼,期盼这个假期已久,迫不及待回家休息或外出缘由,夕阳好像给某个人的手都镀上一层金红色,恍惚间,她看见每一个人伸出一只手,向她挥手再见。
“我害怕。”李漪一手环绕着自己的小腹,没有发出声音。
另一只手,渴望抓住点什么,于是汗津津地去碰李天骁的手。李天骁反手与她十指相扣,可能是看出了她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