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城》伊月栖

2、第 2 章

　　“异兽是什么特征？被咬伤后的人有何异变症状？”

　　“报案人未详细描述，他们非常慌乱，一直在重复异兽见人就咬，被咬后的人没多久就开始异变成怪物。”

　　“……好，我把队员送到医院就过去。”

　　“这位队员受伤了吗？”

　　“咬伤。”

　　电话那边陷入沉默，两秒后，声音再度传来，“您注意安全。”

　　许溪一脸凝重地放下联络器，叶文川从后视镜对上他的视线，眼里有些异色，“许队，我刚才听到……怪物？”

　　“好几个居民区出现异兽和发狂动物，见人就咬，被咬者异变成了怪物。”

　　叶文川瞪大眼睛，扭头看向了半靠他腿上的赵瑞。此时他面色忽然发红，声音变得沙哑，“好热……我……我想喝水。”

　　“好。”

　　叶文川从座位下面的袋子里翻出矿泉水，把赵瑞的上身托起来坐直，然后拧开瓶盖，将清凉透明的液体送到赵瑞的嘴里。

　　“好些了吗？”

　　“还是……热……”赵瑞难耐地撕扯着自己的衣服。

　　叶文川眼中流出一丝惧色，“队长，赵瑞被咬了，他会……异变吗？”

　　“异变”这个词语太过猎奇，像是科幻小说才会有的情节，叶文川实在无法将这它与现实联系起来。

　　“……还不能下定论，也许被咬了也不一定会异变。”

　　这句话不只在安抚叶文川，也在安抚他自己。

　　叶文川扯出一块纸巾用水打湿，正要敷在赵瑞脸上给他降降温，可下一秒，在看清赵瑞的脸时，拿着纸巾的手不由得哆嗦一下。

　　赵瑞脸上不知何时长了许多道皱褶，皱褶连接处凸起了一块块鳞片状的硬物，替代了光洁的人类皮肤。他的眼框慢慢变小，两只眼球向外突出，鼻子几乎消失，只剩两个细小的换气孔，两侧嘴角咧至腮边。

　　“许队，你……你看……”

　　许晰顺着透视镜看去，仅一眼，他就完全变了脸色。

　　面部异变的同时，赵瑞的身体也发生了变化，裸露出来的皮肤同样遍布花纹和褶皱，两只手掌蜷缩成兽爪状，腿上的肌肉粘连起来，又不断拉长，延展成一条蛇尾。

　　突然，赵瑞睁开了眼睛，他的瞳孔化为竖瞳，眸子闪着幽幽红光，眼睛直勾勾地盯住叶文川，下一秒，他猛地伸出利爪，掐住了叶文川的脖子，随后张大血口，化成信子的舌头从嘴里吐了出来。

　　情急之下，许晰迅速把车往右一靠，还没等完全拐到街边就踩了刹车，后面的车一时躲闪不及，差点撞上，车从旁边开过去时，许晰瞥到车里的司机低声咒骂了句什么，看来若不是顾及这是巡安队的车，这司机八成会探出窗子朝他破口大骂。

　　许晰跳下车，快步走到后面打开车门，叶文川的脸已经因缺氧变得通红，赵瑞兽爪上的尖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赵瑞发疯的样子和刚才那窝青蛇如出一辙，人被它们咬过后不会中毒，而是会异变，成为怪物。

　　叶文川的声音断断续续，“赵瑞，你……怎么了……我是叶……文川……”

　　许晰冲进车里，用力掰着赵瑞的尖爪，“赵瑞，你看清楚，我们是你队友！“

　　赵瑞神情一滞，眼中显现出一丝迷茫，几个略显沙哑的音节从口腔里飘出，”队……友……“

　　叶文川顾不上伤口，起身向前按住赵瑞的双肩，”是，我们这么多年的队友，你不认识我了？”

　　赵瑞的眼神恢复了清明，眼眶渐渐泛红，但仅仅维持了几秒，就又陷入空洞，他的眼眸就这样明明灭灭，最终看着二人流下泪来。

　　“杀了我……”

　　沙哑的气音又流了出来。

　　叶文川几近崩溃，“不可能！我们会治好你的，你不许再说这种话！”

　　赵瑞的胸中迸发出痛苦地嘶吼，人性的理智和怪物的疯狂在他脑中激烈搏斗，几乎将他撕成碎片。霎时，他又发了狂一般亮出尖牙扑向许晰，许晰咬咬牙，只得挥起拳头，将他打倒在地。

　　赵瑞趴在地上，身子不住地颤抖着，“我不行了……如果可以……请你们帮我安顿好我外公……”

　　说着，赵瑞摇摇头，忽然一甩蛇尾又凌空跃起，拔出叶文川腰间配枪抵住太阳穴。

　　枪声响起，子弹在车顶穿了个洞，在赵瑞按动扳机的一瞬，叶文川踢翻了他手里的枪。他半跪在赵瑞眼前，泣不成声，“你是为了救我才这样的，你能不能也给我一个救你的机会……“

　　许郗神色肃然，眼眶发热。

　　赵瑞再次眼冒红光，怪物的嗜血本性彻底击垮了他的理智。他将叶文川扑在车座上，张着口就要咬下，叶文川双手抵住他的肩膀尽力阻止。

　　许郗只得再次出手将赵瑞掀翻，他声音沉重，“叶文川，赵瑞回不来了。”

　　叶文川嘴里喃喃，“不……不会的……”

　　赵瑞再度爬起，他已经失了神智，眼中竖瞳红光莹莹，一切行动皆听从于兽性本能。他看向许晰，吐信子时嘴边不时洒出几滴涎液，好像面前是一盘美味佳肴。

　　许郗同样回望着他，忽然想起刚刚在草地上，那些青蛇向他们发动攻击前就是这样一副姿态。

　　“嘶——”

　　同那些青蛇一样，赵瑞腾得跃起，直直向他扑来，许郗在被他咬到的前一秒闪身一躲，顺手抄起了地上的枪。

　　叶文川爆发出一声嘶鸣，“不要——”

　　枪响。

　　赵瑞身子一歪倒在地上，蛇尾蜷成一团，与那些蛇被电晕时的状态一模一样。

　　赵瑞从异变到被击毙，他的举止行为离人类原来越远，离蛇越来越近，他渐渐被剥离出人的范畴，直到完全成为一个丧失理智的怪物。

　　叶文川挪到赵瑞身边，子弹正中他的太阳穴，在上面开了一个不大的血口，伤口周围的皮肤有些焦化，是子弹的灼烧伤，而在那个圆形血口处，正有一股黑血涌出。

　　“他是替我死的……与其这样……我宁愿他中了蛇毒……”

　　叶文川说的，也正是许郗的心声。蛇毒送医及时尚可存活，可异变成蛇怪便是再也无法转圜。上一刻许郗还在庆幸巡安车可以凭最高路权将赵瑞及时送医，可现在一切努力便已失去了意义——

　　赵瑞注定难逃一死。

　　许晰嗅到一丝山雨欲来的气息。

　　可怕的是，一场灾变似乎已近在眼前，他们却还未能知晓它的全貌。但这并不妨碍这场浩劫教给他第一课——

　　失去。

　　失去并肩作战的队友，失去难得的安宁。

　　若是寻常百姓，或许他还有空闲为赵瑞一哭，可刚才接线员来过电话，急迫险情要求他抛开个人情绪，投入驰援工作。

　　叶文川瘫坐在车座旁，目光涣散，像是丢了魂儿。他这个状态怕是难以专心工作。

　　“我给你批个假，这几天调整一下心情再复工。“

　　“不。”

　　叶文川幽幽开口，“许队，我没事，可以继续执行任务。”

　　许郗望了他一眼，从车上下来，日光照得他眼睛眯起。天穹上那轮火球烧得正烈，炽热灿烂的日光倾洒在他身上，一股寒意却在胸中升腾——

　　白昼烧尽，黑暗便会来临。

　　“把他挪后备箱吧。”

　　说着，他打开后备箱，编织袋里电晕的蛇已苏醒过来，它们像是能感受到活人气息，车厢门一开，开始激动地翻腾跳跃，将袋子搓揉变形。两人合力将赵瑞尸体放好，随后关上门。

　　还未走到车前，许郗顿住脚步，抓了抓叶文川袖角。

　　叶文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距他们约百米处，有只鸟形怪正从道路另一侧，向他们这边走过来，怪物周身生长着尖长的喙，身上布满浓密的羽毛，一双畸翅垂在肩下，蜷曲变形的腿拖着身体向前行走。
　　驾驶位车门处在怪物的视线内，许郗先绕到副驾一侧上车随后挪到主驾，两人潜上车，许郗一脚油门，巡安车冲了出去。

　　鸟物发了狂般追上来，畸翅在身后胡乱扑腾着似乎要飞起，但残缺的翅膀却撑不起沉重的身体。叶文川放出一枪，鸟怪身上炸了个窝，踉跄几步伏倒在地，伤口流出一团黑褐色的液体。

　　紧张过后，两人得以喘息片刻。

　　许郗拿起联络器拨了卢恩号码。卢恩曾经也是01支队的队员，后来因为负伤转为二线，现在在巡安队联络处工作。

　　电话那头很快接起。

　　“许队！你那边怎样，没事吧？”

　　未等许晰开口，卢恩的关切已劈头盖脸砸进来，他虽早已不是许郗手下的队员，但这么多年对他的称呼从未改过。

　　卢恩曾解释过，说已经叫习惯了。

　　“我还好。你帮我查一下巡安队01支队队员赵瑞外公的家庭住址和联系方式，随后发给我，我记得他入队时登记过。“

　　“好，马上。”联络器那头响起键盘敲击声。

　　“巡安大楼那边情况如何？”

　　“还好，通讯信号都没断，大门和窗户都加固了，那些东西进不来。”

　　“好，一切小心。”

　　“您放心。”
　　许郗挂断，车载显示器提醒有新消息。

　　段成山，C6区05社区1号楼B单元301，通讯号码164-5240-239。

　　显示屏与卫星相连，已生成即时地图，险情地带按危机程度标注为深浅不一的红点，危机程度越重，颜色越深。许郗将地图调到赵瑞外公所在地附近，上面红点正在不断增加，在地图上纵横连线，汇成密麻的鲜红大网。

　　灾变的速度远超许郗预期，情况如此危急的地带，地图却显示没有任何一支救援力量赶过去。

　　巡安车走了一段路程，没有再碰上什么别的异怪，也许因为城郊地处偏僻，灾变还未完全蔓延这里，但是在城区和居民区这些人流聚集之处，难以想象是怎样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