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城》伊月栖

3、第 3 章

　　“滴——”

　　“滴——”

　　联络器再次发出暴鸣，是卫安局副局长魏林。

　　“魏局？”

　　电话接起的那一刻，对面像是松了口气，“许郗，你现在在哪？”

　　“我在城郊这边，目前打算驰援C6居民区。”

　　“先别去了。城西科研所出现大量异怪，杜斯的03支队我已经派过去了，你也迅速带队前往——我只有一个要求，务必救出所有被困科学家。”

　　“是。”许郗用手拨着屏幕，“魏局，车载图上显示C地全部区划均已出现动物异变，居民区那边想必情况不妙……”

　　“居民区那边稍后会有人过去，现在救援力量紧缺，城西科研所负责调节系统的研制和生物医药方面的研究，那里的科学家价值多高我想我不必多说，许郗，我任命你为此次救援任务的指挥官——这次是军令。”

　　很少有一个词能把重要性和后果一次说清，但魏林在话末用到的词眼可以。

　　许郗在这一刻了解到了“灾难”二字的分量。在平和时期，科学家潜心研究，居民安居乐业，一切相安无事，可当灾变让情况走向极端，每个人的价值就会被剥离出来，然后如砝码般被放上天平精准称重，人命倒成了最不需要优先考虑的东西。

　　“是——”

　　话音未落，一辆发狂的汽车突然从右侧路口冲出，冲郗猛打左方向盘闪避，车辆失去平衡差点翻倒，叶文川惊呼一声，身体险些甩出去，巡安车身左侧扬起，旋转着往前划了几个圆圈后才落下。

　　“许郗！”魏林的音调因为焦急提高。

　　“没事，我这就过去。”

　　许郗把刚才突然被打断的句子说完。

　　通讯挂断。

　　许郗从后视镜看那辆车，那车顶上站着一个鸟形怪，形象和刚才那只差不多，尖长的喙，厚密的羽毛，翅膀蜷曲。它立在车辆前段，身体侧弯，正用长喙疯狂凿击着右侧车窗，车撞上右侧栏杆，司机似乎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将鸟怪甩飞，可鸟怪的利爪紧紧扒住车顶，非但没被甩下来，反而逼停了车。

　　鸟怪此时也敲裂了车窗，将脖子伸了进去……

　　许郗收回目光，继续专注车前。为避免拥堵节约时间，许郗避开了几个途径居民区中心的车流密集地带，依旧沿着城郊小路直奔情况不算太差的南口，这条道路紧挨C7居住区，巡安车开过时，两人听见喇叭里高亢女声正在重复播报——

　　“C7居民区内出现狂暴异兽，被咬伤者将产生异变，丧失理智。无人机会空投物资，请居民留守家中，闭锁门窗，尽量避免出行，等候救援。”

　　许郗打开群呼，“01支队所有成员暂停手下任务，迅速前往城西科研所准备营救，我在那里与你们汇合。”

　　图下队员们的角标一个个由蓝变黑，标识为已接收。

　　十几分钟后，车辆迫进南口，此时地图上的红色更密集了，而事实上这里也确实宛如地狱。

　　远远望去街道和路边满是血迹，不妙的是找不到一具尸体，视线之内已经没有人类，只有数十只异怪在四处游荡，鸟怪满身羽毛，面目苍白，肢体退化成利爪，鼠怪头上长着两个布满灰毛的肉球，牙颌前送，两颗门牙裸露在外，还有一些难以辨认，不知道是与什么物种发生了混合。

　　许郗第一次知道眼睛被污染是什么感觉，这些家伙的丑陋已无法用言语形容。如果让他在异变和死亡之间做出选择，他想他会毫不犹豫地去死。

　　每看一眼这些扭曲的异怪，心里的异样就加剧一分，时间不能再耽搁下去，许郗踩死油门，朝着异怪堆迎面撞去。

　　异怪们被撞到半空，随后重重摔下，然后爬起来疯狂追逐巡安车，巡安车的车身和玻璃都加入了特殊合金，坚固异常。从异怪堆里杀出来，只有挡风玻璃添了几道裂痕。

　　巡安车一刻不停地驶向城西科研所，沿途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硬生生辟出条血路。

　　拐出路口，一座半环形建筑出现在视线，这所建筑由三座大楼构成，它们首尾相衔，中间又留有间隔，主楼坐落在环形中间，“城西科研所”五个大字自上而下镌刻其上。

　　许郗开到科研所的那侧道路，路边上已经停了好几辆巡安车，直升机在科研所上空盘悬不停，嗡鸣声敲击着耳膜，机舱里不时扔下□□和炸弹，枪声爆炸不绝于耳，看样子巡安队已经和异怪交上了火。

　　许郗停住车，打开联络器，从后车厢拿出烈弹枪扔给叶文川一把，两人正要往科研所门口走去，却不知从哪传来一道女声。

　　“我所在的地方是城西科研所门口，目前巡安队01和03支队已来到科研所门口着手清缴怪物——”

　　方宜正面对摄像头进行报道，突然一只手横面前打断了她。

　　“小姐，请你赶快离开，这里太危险了。”

　　方宜扭头一看，是两个巡安队队员。

　　方宜将胸前的挂牌展示给两人，“我是晚间新闻的记者方宜，被派到这里进行实况报道。这里的情况很多人在关注，我必须第一时间报道出去。”

　　“不行，为了你的安全考虑，请你立即撤离。”

　　为首的男子眼眸冷淡，话语看似在劝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许郗看着女孩，她显然没意识到情况紧急，但他和叶文川已经和异怪打过好几次照面，知道这些东西有多狂暴可怖。

　　方宜语气里带了些焦急，“我这里离着科研所还一二百米呢，周围还有草，异怪不会看见我的。”

　　话音未落，她下一秒眼睛瞪大，一只嘴角开裂的异怪突然对面草垛里窜出，它身后拖行着一条细尾，正张着利爪向他们奔来。

　　叶文川正要开枪，却被许郗一把按住，叶文川不可思议地看向他，怪物动作迅疾，三两步就跨过马路来到对面，就在它向前靠近半米就能够到方宜时，许郗举枪扣动了扳机。

　　异怪张着血口，爪子垂在半空，眼睛直勾勾盯着方宜，随后身体一塌，倒在了她面前。

　　方宜呆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

　　手上的枪口逸出一丝轻烟，许郗没有再过多解释，“现在你该知道我并非是危言耸听，我是本次救援任务的指挥官许郗，为了你的安全考虑，请你立即终止报道，迅速撤离避险。”

　　“可——”

　　旁边叶文川出声打断，“许队，我觉得应该让她报道。”

　　叶文川被许郗盯得发毛，硬着头皮说下去，“她说得对，有多少人在等科研所消息呢，总得让外面的人知道这里的情况，大门那儿有人守着，就让她在那报道，不会有事的。”

　　方宜看向许郗，“我答应。我不需要额外的照顾，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许郗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他交给方宜一把手枪，简单教习了一下用法，然后把她带到了科研所门口，炮弹还在洗地，异怪的断肢残臂横七竖八地堆着，上面的皮肤从关节处鼓胀起来，像个未满的水袋。对把守的士兵交代几句后，许郗进了科研所。

　　空气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方宜忍住呕吐的冲动，摆好设备开始进行实况报道。

　　“我身后的这所建筑就是城西科研所，现在可以看到轰炸机正掩护巡安队员进入研究所，不久后他们将开始着手救援被困科学家……“

　　炸弹声渐渐止息，飞行员向许郗取得联络。

　　“许队，科研所外围已清理干净。”

　　“好。”

　　许郗打开联络器，“所有人现在进楼搜查，01支队03到10号随我进主楼搜查，11号到17号跟叶文川搜西边副楼，杜斯的03支队搜东边副楼，务必救出所有被困科研人员。”
　　杜斯即刻传来回复，“收到。”

　　叶文川招呼队员向西楼移进，许郗也很快带队到达科研所主楼楼下，其中有一个叫陈亦的队员四处张望着，“许队，我记得赵瑞是06号，怎么没看见他？”

　　许郗微微颔首，”他牺牲了……“

　　队员们神色有些黯然，许郗提升音调，“收起个人情绪，进楼。”

　　主楼一共五层，他们从一层搜起，一间间看过去，几乎所有房间都是一片兵荒马乱，椅子歪倒，桌上的瓶瓶罐罐被打翻，地面上沾着半干不干的不明液体及血迹。

　　每搜完一层上第二层，许郗都会远远向方宜对上视线，方宜会意，继续报道他们的救援进度。

　　刚刚的强烈的轰炸声将大部分异怪都引下了楼，只剩了三四只茫然游荡在走廊上，许郗几枪解决掉，解救出躲避在角落里的幸存科研人员。

　　五楼尽头，档案室的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三个白大褂，虽然得救了，但三人显然还未回过神。

　　许郗开口，“你们现在安全了，我是巡安队许郗，此次救援任务的指挥官。”

　　一个队员走过来，“许队，我们又去分别去每层各个房间搜了一遍，已确定无遗漏人员。”

　　“好。”

　　“你们去样本室搜过了么？”

　　许郗一顿，看向三人中说话的女研究员，“什么样本室？”

　　“就是主楼还有间保存实验样本的库房，那个房间很牢固，可能会有人就近躲在那。”

　　“带我们过去。”

　　三个人带着巡安队径直来到走廊另一侧的副楼梯口，对面有一扇钢门，旁边有个密码盘。

　　许郗一眼就觉得熟悉，巡安队的武器库用的就是这种门。

　　女研究员正要上前输密码，许郗突然按住她。他凑上前隔着门一听，里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你们的实验样本是什么？平时是如何保存？”

　　“就是常规的青蛙啊，白鼠，都放在玻璃罐或者笼里，还有一些细菌、病毒之类的微生物保存在培养皿中。”

　　许郗蓦然想起了楼下那些发胀的断肢残骸，之前他还疑惑为什么那些肢体如此肿胀，但如果将它们想象成青蛙那光滑多肉的四肢，这个问题就不攻自破了。

　　“样本室有监控么？”

　　“有。”

　　“先去看监控。”

　　监控室里，女研究员调出样本室监控，画面很清晰，可以清楚看到瓶罐里的动物都跑了出来聚集在库房门口，小白鼠浑身颤抖着不停跳跃着，青蛙的涎液随着长舌吐出而滚落。

　　这些动物都不正常。

　　蓦然，所有人凉气倒吸，一个蛙怪缓缓从架子后面走出来，它佝偻着背，四肢指头黏连在一起，全身表皮印着黑绿相间的纹路，看上去甚是光滑，两颗浑浊的蛙眼正缓慢转动，除了能直立行走，几乎已与青蛙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