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城》伊月栖

1、第 1 章

　　天空不知疲倦地下过一天一夜的雨后终于有了停歇的迹象，雨点声音渐渐转小，天空拨云见日，日光乍泻。

　　城区内的林立高楼在经过雨水冲刷后焕然一新，建筑外部的玻璃反射出虹彩，宽阔洁净的街道边修饰着低矮灌木丛，草木饮饱了水，枝叶愉快地舒展着。空气里充盈着混合草木的清新香气，经过长久的雨水泡发，城中绿植一见阳光，便立即调动起全身的能量和细胞进行呼吸。

　　这座城区没有具体的名字，在官方文件和全球交流中，它被标示为C1城区。在太阳暴后时代，国家、城市、社会等抽象概念早已没有意义，人类已无力维持这样宏大的体系，现在人们常常使用的概念是组织、城区、居民区。

　　虽没有名字，但人类好像总在一些无聊的事情上天赋异禀，比如起昵称。因着即使在夜间也被辉盛灯光照得亮如白昼的繁荣市景，C1城区有了一个形象的昵称——不夜城。

　　不夜城的面积可以用宽阔形容，城内的道路四通八达，将各区域有机串联，还有城际铁轨连接起城区和居民区，纷繁交错的交通网承担着巨额客货运吞吐量。每日有无数的各种型号规格的车辆在城内的钢铁丛林间行驶着，若从上帝视角俯视，会无端将整片城区联想成一片迷宫，这些四轮驱动的钢铁方块正穿梭其间，有种莫名的可爱。

　　此时一辆巡安车正行驶在城区内的103干道上。

　　它刚过了红绿灯驶入南区，若此时从车的右侧望去就会看到德昂工业园，里面终日协奏着机器作业的轰鸣声，几座高层厂楼的顶部烟囱正喷吐着浓烈的烟圈。

　　“近日，C1城区及下辖居民区内一些动物出现异常状况，异常动物性情躁郁，饮水增多，专家已排除患有狂犬病的可能，具体原因还在排查当中……”

　　许郗从方向盘上腾出手想切换电台频道，可切了几个频道，都是相同女声在报道相同内容，最后只好放弃。他的视线重新汇聚在前方道路，眸光里刻着平静，除此之外读不出别的情绪。几分钟前巡安队接到电话，C1城郊街道上有十余条长蛇出没，虽然城郊地区人流不大，但是对过往行人始终是个威胁，他们需要赶往现场处理险情。

　　冷气打到最低，副驾上的叶文川咕噜噜灌下一瓶水，“这些专家就没考虑过这些动物饮水增多有没有可能不是因为生病，就是单纯晒缺水了，这鬼天气，还以为刚下了两天雨能凉快点，结果还是跟火烤似的。”

　　副驾上的赵瑞透过后视镜看向叶文川，“太阳光线只会越来越强，往好了想，以后的每一天太阳都要比昨天灿烂，在物理意义上我们有着光明的未来。”

　　冷幽默来得猝不及防，车里的温度被拉低几度，叶文川这下彻底凉快了，“但我们快被热死了，生物意义上未来很黑暗。”

　　赵瑞也泄了气，“没办法，现在这个情况已经是气候调节系统全功率运转下的结果，听说一年后最新版本的气候调节系统才能启用，在这之前只能先忍忍，只能说幸好室内还有集体制冷，不然睡觉都得被热醒。”

　　叶文川仰天长啸，“这么说还得熬一年，那些白大褂干嘛不早点开始研制新系统？”

　　“上次更新因为技术上取得了重大突破，科学家预估更新后系统至少能撑八年，但现在第五年就出现了问题，连应急预案都来不及准备。而且调节系统的研发原则上是越晚越好，现在气候一天一变，获取到的气候数值越新，对未来环境和气候走向预测得才越准，研发方向就越不会走偏。”

　　叶文川往许郗那边凑了凑，“许队，这些消息你从哪知道的？”

　　“新闻里听的。”

　　叶文川挠挠头，“我平时也常听新闻，怎么不知道这些？”

　　“新闻里的信息非常琐碎，而且顾及到社会安定或出于人道主义，很多信息不能直接表明，只是隐晦地一语带过，你要靠自己的理解串联复原真相。”

　　叶文川缩回座椅，“你的大脑能当电脑使，换我CPU得烧了，我了解了解最近的新鲜事儿就可以。”

　　赵瑞陷入回忆，“我记得调节系统第一次更新还是在我小时候，第二次是我17岁，这中间隔了十一二年，第三次是我进入巡安队的第二年，与第二次隔了九年，然后就是这次，加上剩下的一年也得六年，再这么缩短下去，也许二十年内，系统要快进到一年更新一次。”

　　“不会。系统每次更新的最短研制周期也要两年，还没算测试过检，再快也无法做到一年一换。”

　　赵瑞嘴角一抽，他的顾虑消失了，不过不是被好消息浇灭，而是被更坏的消息证明不成立。

　　叶文川苦笑 ，“真要到了一年一换，调节系统也失去存在的意义了，到时候我们只能自求多福。”

　　二十分钟的车程在扯闲天中倏忽而过，巡安车临近目标地点，车边景色在迅速向后倒退，郊区人烟稀少，满目荒凉。熟悉的人类建筑和人工植物造景渐渐消失，周围只剩一片光秃秃的野地，这片荒地显然没有经过人类治理，环境堪忧。

　　到达案情地，许郗将巡安车停在道路一侧，一开车门，翻涌的热浪猛地扑向三人，赵瑞和叶文川下意识地要躲回车里，许郗的眼睛也微微眯起，汽车里的冷气打得太低，一回归到室外温度他们极其不适应，最终心一横才从车里钻出来。

　　道路的另一侧是一湾低浅的河塘，塘里绿萍浮了满池，如同发丝疯长，紧紧扎根头皮，萍叶中间还绣着一些细小的绿叶植物，它们千朵万朵汇聚一处，织成翠毯，覆盖住整面河水，竟找不到一丝透光的缝隙。一些浑浊的泡泡不时冲破绿被升到水面，吐出、明灭、破碎。

　　河塘周围是乱草散布的野地，其间还有一些枯树，树干弯折着，上面残存的几绺灰褐色败枝无力地垂浮于河面上。

　　叶文川和赵瑞从河床旁走过，被河水里逸出的臭气熏得捂住鼻子，赵瑞的话被捂得变了调，”怎么这么臭。“

　　许郗这时发现河表除了绿萍，边缘处还浮着一片僵硬的死鱼，全都眼眶发白，肚皮上翻。

　　叶文川也发现了死鱼，手指过去，“应该是这些死鱼把水染臭了。”

　　“我天，这么多，这是全死光了？！”

　　“这都怎么死的，太阳把河水晒得太热给烫死的？”

　　许郗颔首，“调节系统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保证生物存活，如果鱼能被水烫死，我们都不用活了。”

　　叶文川讪笑一声，“也对哦。”

　　许郗继续，“这些鱼是被那些浮萍杀死的——你们有没有听说过物种入侵？·”

　　赵瑞听他一说有了印象，“噢噢，我上学时学到过。”

　　许郗还在等着他说下去，不过这位好像仅是想阐述一下“他学过这个名词”这件事，说完就没音了，瞥了他一眼，只得接下话茬——

　　“物种入侵说白了就是一种生物通过某种途径侵入到新的生态环境当中，并对被入侵地的生态系统造成严重后果——这个河塘就是个小型生态系统，那些浮萍是入侵的生物。浮萍一进入这片河塘就疯狂繁衍，直至覆盖整个河面表层。硕大浓密的萍叶阻挡了阳光和氧气进入水中，水中生物的光合制氧以及呼吸等作用进行不了最后缺氧死亡，河塘被浮萍占据，这个河塘生态系统就崩溃了。”

　　叶文川和赵瑞点点头好像懂了，但眼睛里还带点迷茫，许郗本来也没指望一次性就能给这俩大老粗讲清楚，他俩自从初中毕业就进入军事学校接受培训，整天不是在泥潭里打滚就是扒着石头攀岩，再没上过一天正经课。

　　何况现在也不是讲故事时间。

　　“扯远了，执行任务。”

　　三个人压低身子盯着这块的草皮绕了好几圈，腰都酸了也没看见蛇的影子。这里除了被晒得龟裂的土地和横七竖八的乱草，没有任何端倪，叶文川有些疑惑，“是这儿么，没见有蛇啊……”

　　“天这么热，八成钻回窝里了，我就说这天傻子才往外跑——”

　　许郗和赵瑞的眼色同时飞来，叶文川赶紧又解释，“咱们是巡安队，出来是为了执行任务，性质不同……”

　　叶文川话没落地，几条绿蛇猛地从草叶间立起，嘴巴里不时吐着黑信子。

　　赵瑞人傻了，“不是，这些东西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许郗眉头一凝，进入巡安队这么些年，周围的荒郊野地他没跑过一百也有八十遍，可从没见过这种通身青碧色花纹的蛇，它们的身体几乎能与周围草色融为一体——

　　难怪发现不了。

　　这些蛇甫一现身便疯狂扑向巡安队，一条蛇盯住许郗，亮出毒牙就朝着他脖子咬过来，被他一掌击飞，“小心，这些蛇攻击性很强！”

　　三人掏枪射击，但蛇体灵活多动，体型还又细又长，情急之下瞄不准，子弹描边一般擦着蛇身飞过，就是打不中。许郗迅速走到后备箱拿出电棍扔给赵瑞和叶文川，“用这个！”

　　电棍确实比枪要好用，不一会儿就有几条被电倒在地，巡安队陷入与蛇群的混战，叶文川忙着解决眼前纠缠上来的蛇，没注意到身后有条蛇正缓缓向他靠近。许郗发现这危急一幕出声提醒，“小心身后！”

　　叶文川闻声迅速转过身，但还是晚了一步，那条蛇已经腾起身子向他扑来。一旁的赵瑞瞪大眼睛，飞身冲到叶文川身边挥起电棍——

　　想象中的疼痛并未袭来，叶文川打开挡在眼前的手，发现赵瑞的半边身子站在他前面，那条绿蛇正死死咬着他的右臂。

　　许晰两三步冲到赵瑞身边把蛇电晕，蛇松了口，软趴趴地掉在地上，嘴边还残留着些许血液，在阳光下红得发亮。

　　“嘶——”赵瑞凉气倒吸，蛇牙留下的两个窝眼向外泊泊着流血。“我还以为能给它电晕呢……没想到还是晚了几秒。”

　　”赵瑞！“叶文川看着赵瑞的伤口双眼泛红，捧起他的手臂开始用嘴吸伤口处的血。

　　许郗迅速解决掉剩下的几条，不一会儿，空地上歪歪扭扭缠绕着一堆电晕的蛇体，像废旧的电线。

　　端了这窝蛇，许郗回头制止给赵瑞吸血的叶文川，“先别吸了，血没变色，这蛇不一定有毒，先送他去医院。”

　　叶文川看着缠得乱七八糟的蛇，“许队，蛇怎么处理？还是放生吗？”

　　“带上，这些蛇不太对劲。”

　　根据他的经验，一般情况下蛇不会主动攻击人类，只有在感到领地被侵入时少部分蛇出于自保会选择发动攻击，而这些青蛇像是故意靠近他们，一待距离合适就主动发起迅猛攻势，完全不似常蛇的行事风格。

　　许郗和叶文川将蛇装袋放入后备箱，随后将赵瑞扶上车，叶文川在后排负责看护，许晰发动车子，巡安车喷吐着尾气疾驰而去。

　　巡安车拥有最高路权，司机可以无视交通灯，而双闪和鸣笛一经打开，街道上的所有车辆和行人都要为巡安车让行。但许郗开车时除非任务紧急，一般不会动用这项权利，都是和常车一样踏踏实实按信号灯走。他奉信着一条原则：不给别人制造风险，就是不给自己找麻烦。

　　这是他第一次对巡安车拥有最高路权这件事感到庆幸。

　　闪灯鸣笛开启后车辆将保持一路畅行，他们可以在更短时间内将赵瑞送往医院。

　　叶文川的眼眶上布满红血丝，“赵瑞别睡，马上就到医院！”

　　后视镜中的赵瑞正仰躺在座位上微微发抖，许晰脑海中满是那些蛇吐着信子向他们扑来的画面，无毒的蛇不会有这么强的攻击性，他难以避免地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滴——”

　　“滴——”

　　通讯器刺耳的铃音划破车内凝固的空气，是局里打来的，许晰接听。

　　“许队，我们接到多个居民报案，城区内部、C3、C7、C10居民区内出现大量发狂动物和变异生物，见人就咬，居民被咬伤后出现变异反应，请您迅速前往救援！”

　　许晰听了接线员的话眸色一凛，“发狂动物……”

　　他们就是刚刚才从一窝狂蛇的尖牙下逃脱，赵瑞还被蛇咬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