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旧地（一） 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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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城东的菜市口，围满了人。
午时三刻已过，监斩官掷下令牌，刽子手举起鬼头刀，一刀落下，鲜血喷溅。
那颗人头滚出去老远，在黄土上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人群里爆出一阵叫好声，像看完了戏台上的大轴戏，心满意足地拍手。
周大山死了，这个在青州横行多年的恶霸，终于被砍了头。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有说老天有眼的，有说官府这回总算办了件人事的，还有说可惜了那个被他打死的小媳妇，年纪轻轻就没了命。
人群渐渐散了。
血腥味还飘在空气里，混着黄土的腥气，有些呛人。
李大娘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还攥着帕子，脸色发白，她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看砍头，吓得腿都软了。可她旁边那个少女稳稳扶着她，神色如常，像是看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戏。
“映雪呀……”李大娘拍着她的手，声音还在抖：“要不是你帮忙，我真就让那老婆子骗了。若没有听你的话，我真就和那周大山见面了，到时候惹上他，甩都甩不了。还好老天有眼，恶人有恶报……”
梅映雪微微一笑，那笑容不大不小，弧度刚好，既不显得冷淡，也不显得过分热络。
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立领补服，配着藕粉色的马面裙，料子不算名贵，可裁缝合体，衬得她身量纤秀，举止间自有一股从容的气度，和这青州城里的姑娘们站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不同。
“李大娘言重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温过的酒，不烫不凉：“恶人自有天收，我只是多嘴了几句。”
李大娘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絮絮叨叨说了一路。
从周大山怎么死的，说到自己那间羊杂汤铺子生意如何，说到一双儿女长大了，说到最后，话头又绕回到梅映雪身上。
“映雪，你说你十五岁就把铺子卖了，一个人出去闯荡，真是有本事啊。这些年在外头做些什么买卖？我听说你都跑苏杭去了，了不得，了不得，你一个小女子，真是了不起！”
梅映雪笑了笑，没有接话。
这一世，她醒来的时候，比上一世早了四年。
上一世她是谷雨前七天醒来的，匆忙变卖家产，带着奶奶去了京城。
可这一世，她睁开眼的时候，还是秋天，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刚刚开始发黄，可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奶奶早在她十岁那年便离世了……
她没有慌，或许是活了两世了，她明白了这一事不一样。
她把馒头铺卖了，没有急急忙忙贱卖，而是寻了个合适的买家，谈了个公道的价钱。
她把那笔钱收好，便出去闯荡了。
十五岁的姑娘，一个人走南闯北，不容易。
可她心里装着两辈子的经验，倒也不怕。她从青州出发，先去去了苏州，再去了杭州，她学着做生意，从小买卖做起，倒腾布匹，倒腾茶叶，倒腾瓷器。
亏过，赚过，被人骗过，也被人帮过，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
短短三年她攒下了第一桶金，买了一艘船。
买大船还是有些不够，她转头便换成了是那种能装百十担货的中等货船，跑短途，运些寻常货物。
后来生意好了，换了大船。
这些年，她没有去找花景春。
她知道他在扬州，知道他活着……只是她不想也不敢去找。
谷雨，青州，馒头摊前。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她想，如果他还记得，他一定会来……
李大娘还在说着什么，她已经听不太清了，只是偶尔点头，偶尔笑一下，应付着。
走到巷口，李大娘终于松了手，说要回去熬汤了，让她晚上过来吃饭。梅映雪应了一声，推开了自家院门。
她走进屋里，在桌前坐下，翻开账本。
明天就是谷雨了，他还会来吗？
她把账本合上，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
天快黑了，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落在老槐树的枝丫上，像是给那些还没发芽的枝条镀了一层铜。
不管怎样，她等这一天，如果在这里没遇见他，她就去京城等他。
她已经把一批丝绸从苏杭运到了青州，准备稍作停再送去京城。
这是她从杭州船行手里抢来的生意，上一世她做了几十年的船运，知道里面的门道。
她给出的运费比别家低两成，丝绸商户自然乐意。可这样一来，其他船行就不高兴了。
她不怕。活了三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她低下头，继续翻账本，烛火跳了一下，她的影子映在墙上，稳稳的，动也不动。
第二天，谷雨。
梅映雪一大早就出了门。
她穿了一件素净的青布衣裳，头上只别了根木簪，看着和街上寻常的姑娘没什么两样。她没有去别的地方，就站在那条街上，站在曾经是馒头铺的那间铺子门口。
馒头铺已经不存在了……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陌生的门，看着进进出出的客人。
从早晨站到晌午，从晌午站到太阳偏西。
街上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糖人的老头在她旁边支了个摊子，一下午卖了七八个糖人。
可那个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太阳下山了。
最后一抹光从屋檐上收走，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笼，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嘴角只弯了一瞬。她转过身，往回走。
明天她就离开青州了，没什么好留恋的，该等的人没来，她去找他就是了。
第二天一早，巷子里停了两辆马车。
一辆是王婶子家的，车夫正在往车上搬行李，王婶子站在门口，叉着腰，指挥着王叔搬这搬那。
她看见梅映雪从院子里出来，眼睛一亮，连忙迎上来。
“哎哟，映雪丫头！你也今天走？”
梅映雪点了点头。
这一世她和王婶子不算熟，毕竟她十五岁就离开了青州，王婶子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卖馒头的小姑娘身上。
如今见着她穿戴体面、气度从容，王婶子的态度比从前热络了许多，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巴结。
“你王贵大哥在京城开了铺子，接我们老两口过去享福。你也是去京城？太好了，路上有个伴儿！”
梅映雪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她想起上一世，王婶子在京城帮了她很多，那份恩情她记着。
这一世，她不会再去麻烦他们了，如果他们有什么麻烦她肯定也会尽力帮忙。
码头还是那个码头，和上一世一样。
可梅映雪的船，不是上一世那艘客船了。
那是她自己的船，桅杆上挂着她的旗，船舷上刷着她的标记，船不大，可结实，载着那批从苏杭运来的丝绸。
船上的伙夫和水手见着她，都恭恭敬敬地喊一声“东家”。
她点点头，没有废话，这几日在青州耽搁了些时候，得赶路了。
她走进船舱，在窗边坐下。
船慢慢离开码头，河水在船身下打着旋儿，泛起白色的浪花……
船行的生意不好做，各地的船行都把私家船当眼中钉，肉中刺。
她抢了他们的生意，压低了运费，上一世她也是从私家船做起，磕磕绊绊，熬到五六十岁才有了自己的船行。
那时候她的船行不大，可在江南一带有些名气，商人们来租船，比用私家船跑利润高得多，运费便宜，货损也少。
这一世她起步早，底子厚，比上一世顺当多了，可顺当不代表没麻烦。这一次的丝绸生意，是她从杭州船行手里抢来的，那家船行在杭州做了几十年，地头蛇一条，被她一个外地来的小丫头抢了生意，能咽下这口气？
可那些人的手段她见得多了，无非是买通官府卡她的船，或是找人在半路上使绊子。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船身轻轻晃着，像摇篮。她听着水声，听着船板吱呀吱呀的响，忽然想起上一世，她也是这样坐在船上，从青州去京城。
船行了两日，在淮安停靠补给。
梅映雪站在船头，看着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货物的脚夫光着膀子，扛着麻袋，从这艘船搬到那艘船，有个穿着短褐的少年从旁边走过。
梅映雪看了他一眼，这小子不就是未来阿敏的夫婿吗。
阿敏不在，这一世她还没有遇见阿敏，阿敏还在崇州，还要过几个月才会去京城。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遇见阿敏。也许会，也许不会。
这一世很多事都不一样了，她不想强求，可若是遇见了，她定会让阿敏过上好日子的。
船在淮安停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继续北上。再走几日，就到京城了。
她站在船尾，看着渐行渐远的河岸，风吹着她的衣摆，猎猎作响。
她伸出手，接住一缕风，什么也没抓住，她把手收回来，拢进袖子里，转过身，往船舱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旧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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