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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飘雪(番外二) ...


  •   今天是五月十五,梅映雪从清净寺上香回来,坐在房里翻看顾府的账本。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光线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摊开的账册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照得有些发黄。

      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有些酸,便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今年她三十五了。嫁进顾府,已经整整十五年。

      顾大人在前年走了。走得很突然,夜里睡下就没再醒过来,顾夫人哭了一场,倒也撑住了,料理完后事,便把府里的大事都交给她。

      如今她是顾夫人了,府里的下人见了她,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夫人”,她点点头,该做什么做什么。

      顾鹤楼这些年倒是上进,婚后没几个月,他就开始读书,起初大概是为了躲她,两个人共处一室,谁也不说话,那滋味确实不好受。

      他索性搬到书房去住,日夜苦读,倒也读出了些名堂。他天资不算聪明,可架不住肯下死力气,三年后又考了一次,居然中了举人。

      顾大人高兴得摆了三天的席,逢人就说自己这个儿子浪子回头金不换。

      凭着顾大人在朝中的人脉,他补了个七品官,常被派去外省查案,一去就是几个月。这样也好,两个人不经常见面,眼不见心不烦。

      她这么多年没有子嗣,说到底也不是什么秘密,顾鹤楼从来没碰过她,新婚之夜没有,之后也没有。她不在意,他也不在意,两个人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过了这么多年。

      嫁进来的第五年,顾鹤楼纳了妾。

      是当年怡香院的清漓姑娘。梅映雪记得这个名字,那时候阿敏还在胭脂铺里当她的帮工,跟她说过顾家公子为了一个青楼女子被赶出家门的事。后来顾鹤楼中了举人,那女子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又找上门来。

      顾鹤楼倒是痴情,不计前嫌,非要纳她进门,顾大人气得摔了茶盏,可到底拗不过儿子,最后还是点了头。

      梅映雪没什么好说的。只要那姑娘不来惹她,她也不会去招惹人家,清漓是个聪明人,进门后安安分分的,从不去她跟前晃悠。

      两人各住各的院子,逢年过节碰上了,客客气气行个礼,便各自散了。

      可那姑娘命不好,嫁进来一年后生了个女儿,顾夫人想让那孩子养在梅映雪膝下,清漓听了消息,哭得差点闭过气去。

      梅映雪看着不忍,便没有同意。

      第三年又生了个儿子,这次顾大人高兴得不得了,连带着对清漓也和颜悦色了许多。

      顾鹤楼更是把那个儿子当成了宝贝,走到哪儿抱到哪儿,恨不得揣在袖子里。可清漓的身子骨经不起这样折腾,第三次怀胎时流了产,大出血,没救回来。

      顾鹤楼那几天瘦了一圈,眼眶一直是红的。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纳过妾,府里就剩梅映雪一个正妻,和他那个鳏夫似的自己。

      这天晚上,阿敏急急忙忙跑进来,气喘吁吁的:“夫人,老爷回来了。”

      梅映雪愣了一下。

      这次去外省查案,不是说还要半个月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点了点头,阿敏便退下了。

      门被推开了。

      她回过头,看见顾鹤楼站在门口,他穿着官袍,风尘仆仆,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眼底乌青,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她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老爷回来了。”

      顾鹤楼摆了摆手,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桌上那盏烛台上,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

      梅映雪也不催他,只是站在一旁等着,两个人年纪都大了,不再像年轻时那样针锋相对。如今倒也能和和气气地坐下来,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嫁进顾府这么多年,你后悔吗?”

      梅映雪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后悔吗?说不后悔是假的。

      她嫁进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过上好日子,是为了让自己不再受苦,是为了让心里那根阴暗的藤蔓有个地方攀附。

      她做到了。她现在是顾夫人,穿得好,吃得好,出门有人抬轿,进门有人伺候。她想要的那些东西,她都有了。

      可她心里还是空的,和十五年前一样空……

      顾鹤楼没有追问,只是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过来。纸上写着两个字“休书”。

      梅映雪低头看着那两个字,没有动。

      “我现在放你自由,你愿意吗?”

      她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顾鹤楼。“当然。”

      顾鹤楼点了点头,把那张休书又往前推了推。

      他的手还按在纸上,没有松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梅映雪看见了:“老爷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有了这休书,恐怕你以后也见不到我了。”

      顾鹤楼沉默了很久,长叹了口气,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宁安侯死的那天,你在现场吗?”

      梅映雪的手指顿了一下。

      宁安侯。

      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听人提起了。

      她垂下眼,看着桌上那盏烛台,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她想起那个雪天……只是细节她有些记不清了,或许是这些年她不去刻意想,真的忘了大半。

      “我在。”她说。

      顾鹤楼没有惊讶,只是点了点头。他又问:“你到底和他是什么关系?”

      梅映雪微微皱起眉,想了很久。

      什么关系?

      “还真难住我了。”她说:“如果真要仔细说的话,或许是债主吧。他欠过我,我也欠过他。”

      顾鹤楼没有再追问,他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怀念,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平静。

      随后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真的叫花雪迎吗?”

      这次梅映雪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知道她不会回答了,便从袖子里掏出一沓叠好的纸,放在桌上:“和离后,我会给你一些钱财,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梅映雪没有拒绝。她看着那沓地契,伸手拿过来,没有数,放进袖子里。

      离开顾府那天是个晴天。

      早晨的太阳照在门楣上,把“顾府”两个字照得金灿灿的。

      马车停在门口,阿敏已经把包袱搬上去了。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住了十五年的宅子,廊庑深深,一进连着一进。

      她在这里从二十岁住到三十五岁,从少奶奶住到夫人。

      她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阿敏坐在她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她没听进去。

      她靠着车壁,闭上眼,包袱里多了三根金条,她后来才发现的,不知是顾鹤楼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她没有回青州,她把那些地契卖了,拿着那笔钱买下一艘大船,开始做生意。

      她和一个地方商人合伙,运丝绸、运棉布、运瓷器、运茶叶,什么赚钱运什么。

      起初生意不大,可架不住她精明,渐渐地越做越大,没几年,她又买了一艘大船。

      有了船,她能去的地方就多了,她走遍了大江南北,去过她从前只在别人嘴里听过的地方。

      她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风景往后倒退,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灌进她的袖子里,鼓鼓的,像一只鸟的翅膀。

      有人开始叫她“梅老板”。

      她听见这个称呼,有时会想笑,谁也不知道,这个精明的梅老板,当年第一次做生意就被人骗得精光。

      阿敏嫁人的时候已经快三十了,是个老姑娘了。

      梅映雪知道,是自己耽误了她。如果不是在顾府耗了那么多年,阿敏早就能找个好人家,过自己的日子了。

      可阿敏不怨她,从来没怨过,阿敏嫁的是船上的一个帮工,年轻,长得也俊,嘴也甜。

      梅映雪问她看上他哪点了,阿敏脸红红的,半天憋出一句“长得好看”。梅映雪笑了,笑得很响,笑得阿敏追着她打。

      第二年,阿敏生了个儿子,取名叫金宝。

      梅映雪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手都在抖。

      这些年,她身边不是没人。有钱的女商人,走到哪儿都有人惦记,有惦记她人的,有惦记她钱的,什么样的都有。

      她都拒绝了,和上一世一样,她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也许什么都不等,只是不想将就。

      金宝三岁的时候,她坐在船板上,和他一起玩。那孩子虎头虎脑的,手里抓着一个布老虎,往她怀里扑。

      她接住他,搂在怀里,颠了颠,又胖了。

      阿敏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笑,她丈夫在旁边修渔网,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她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心里忽然很满,满得要从嗓子眼里溢出来,她想着,等自己死了,就把所有的家产都留给金宝,那孩子会是个好孩子的。

      又是几年过去了。

      她七十三了,是个老婆子了。

      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背也驼了,走路要拄拐棍,阿敏去年走了,走在她前头。

      她哭得眼睛都快瞎了,哭完擦干眼泪,继续活着,她在十年前就把所有的生意都交给了金宝,那孩子出息,比她还能干。

      她一个人回到青州,那个小院还在,锁已经锈死了,她请人撬开锁,推开门,院子里长满了草,那棵老槐树还在,枝丫伸向天空,比记忆里粗了很多。

      她收拾出一间屋子,住了下来。

      青州认识她的人已经不多了,偶尔有几个老人还记得她,颤巍巍地喊她“梅姑娘”,她笑着应一声,也不纠正。

      年轻人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巷子里住着个有钱的老太太,不怎么出门,见了人笑眯眯的,话不多。

      有人叫她梅奶奶,她点点头,应一声。

      临近谷雨了,她知道自己要死了。

      上一世也是谷雨这天走的,她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她没有老老实实待在家里,而是一个人拄着拐棍,慢慢走到了城外那片树林。

      上一世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像隔着一层布,看得见影子,看不清眉眼。

      可这一世的记忆她记得很清楚,清楚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

      她有时觉得奇怪,两辈子了……她什么人都梦见过,唯独花景春一次也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他,也许是快死了,也许是因为今天这个日子。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当年她想嫁进顾府,有一部分是为了过上体面的日子,还有一部分……是她是在跟他赌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也许这就是命,她跟他拧着干。

      他说东,她往西。他说喜欢她,她说不爱。他说别嫁,她偏嫁。她把他推开了一次又一次,推到最后,他跳了楼……用自己的生命报复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皱纹的手。

      那双手上戴着顾鹤楼当年给的金镯子,戴了几十年,已经磨得发亮了。

      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算命的说她命硬,克亲。

      爹克没了,娘克没了,爷爷克没了,奶奶克没了。她把身边的人都克死了,这么一想顾鹤楼还挺精的,早早地和自己和离了,这样就刻不死他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累,眼皮很沉,像灌了铅,她闭上眼,靠在树干上。

      第二天,有人发现了她的尸体,一个老太太,安安静静地坐在树下,像睡着了。

      脸上带着笑,嘴角弯弯的,像是在做一个很好很好的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飘雪(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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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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