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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嗔痴   ...


  •   晚上,京城下了很大的雪。

      鹅毛似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幕上倾泻下来,铺天盖地,无声无息。

      梅映雪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沙沙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顾鹤楼今晚在书房睡。

      这一年的冬天,比去年冷得多,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铁锈似的腥气。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全是乱糟糟的碎片……

      她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雪还在下。

      窗纸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屋里冷得像个冰窖。她坐起来,看见阿敏已经端着铜盆进来了,鼻头冻得通红,嘴里哈着白气。

      “姐姐,雪下了一夜,外头积得好厚。”

      梅映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穿上那件上好的狐毛的斗篷,把帷帽戴上,白纱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阿敏也穿上了厚袄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姐姐,咱们还去听云阁吗?”

      “去。”

      她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可她知道自己必须去,最后一次,他说最后一次。

      街上行人稀少,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帷帽的白纱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水渍。

      脚下的雪已经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发出嗤嗤的声响,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

      阿敏走在她旁边,小心翼翼地搀着她的胳膊,怕她滑倒。

      听云阁在雪里显得比平日安静,门口停着几辆马车,车顶覆着厚厚一层白。

      门口的小厮认得她们,侧身让路,没有拦。阿敏在四楼的楼梯口停下,梅映雪一个人继续往上走。

      四楼最隐秘的那个房间,门虚掩着,和每次一样。她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花景春坐在窗边。他今日穿了一件玄青色的大氅,衣领镶着一圈白色的毛领,毛锋很长,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墨发用一条暗红色的发带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远处的屋顶都染白了。

      她在他对面坐下,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

      听云阁是京城最高的茶楼,四楼临窗,能望见半个京城。那些屋脊、那些巷弄、那些在雪中移动的人影,都变得很小,像蚁群,忙忙碌碌,不知在忙些什么。

      楼下有人在唱戏。

      那声音从一楼的天井传上来,隔着几层楼板,隔着飘落的雪花,听不真切,只觉得那调子悲悲切切的,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缠着人的心,一圈又一圈。

      她听不懂唱的是什么,只觉得那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像是秋天最后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时,在空中打着旋儿,迟迟不肯落地。

      “你说,从这掉下去,会不会摔死?”

      她猛地转过头,看着他。

      他依旧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刚才她也想过这个。

      就在他开口的前一刻,她看着窗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楼真高。

      她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被风吹起的发丝,看着他领口那圈毛领上沾着的几片雪花。

      他又开口了,声音很轻:“今天最后来找你一次,只想问你一件事。”

      她垂下眼,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侯爷想问什么,便问吧。”

      他终于转过头,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很沉,很重,像压着什么。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雪又积了薄薄一层。

      “上一世,我死之后你伤心吗?”他顿了顿:“或者,有过片刻的难过吗?”

      她的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上一世,他倒在枯叶上,半披的长发散落一地,沾着血,沾着泥……

      她伤心吗?她不知道。奶奶死了,她杀了他,她把所有的事都做绝了,然后一个人活了五十多年。

      那些年里,她一次也没有梦见过他,一次也没有。

      “没有。”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上,茶汤暗红,映着她的影子,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花景春笑了一下,嘴角只弯了一瞬,像是早就猜到了,又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

      “梅映雪,你真是个心狠的女人。”

      她没有接话,手指在膝盖上蜷得更紧了。

      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雪还在下,楼下唱戏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四周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沉,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

      “你中的毒,解了吗?”她问。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哑。

      他点了点头:“解了。这几次离京,都是去解毒。”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带着疲惫:“我这个嫡母,是真的恨我。毒解了,可伤了身体的根本,往后只能靠喝药续命了。”

      她的心猛地颤了一下,像被人拿手指拨动了一根绷紧的弦,嗡嗡的,余音不绝。

      她垂下眼,鼻尖有些酸,酸得她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才能把那点酸涩压下去。

      她又问,声音比刚才更低:“你和李太傅孙女的婚事,怎么样了?”

      花景春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的眼睛有些发红,声音比之前大了几分,像是质问,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你从哪儿听说的?”

      她的手指从膝盖上滑下去,攥住了衣角:“去年在清净寺的时候,上街买菜,听说书先生说的。”

      他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他笑出了声,笑得不像一个侯爷,不像一个贵公子,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那动作带着几分狼狈。

      “所以你就信了?信那个说书先生的话?京城的传闻满天飞,不管真的假的,你连问我都不问一下!”

      她的心猛地痛了一下,像被人拿钝器狠狠撞了一下,闷闷的,说不出是疼还是别的什么。

      她站起来,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雪:“问了又能怎样?”

      她转身往门口走。脚步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

      身后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追上来。她的手还没碰到门闩,整个人就被一股力道拽了回去。

      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环上了她的腰。她被拉进一个怀抱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那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

      他的手很凉,可他的怀抱很暖。

      暖得她想靠上去,暖得她想闭眼。她仰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可还亮着,亮得像快要灭了的灯。

      他吻了下来。

      不是吻,是撕咬。他的唇落在她的唇上,牙齿咬着她的下唇,用了力,不重,很疼。

      那疼从嘴唇蔓延开来,像一根针,扎进她的皮肉里,又顺着血管往心里钻。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疼得她眼眶发酸。

      她猛地推开他,手抬起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他偏过头,脸上浮起一道红印。

      他没有动,只是慢慢转回头,看着她。

      她的嘴唇破了,血渗出来,咸腥的,在舌尖上漫开,她用手指抹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暗红。

      他的唇上也有血,是她的,他用手指抹了一下双唇,把沾了血的那根手指放进嘴里,舔了一下,像是在品尝什么味道。

      她看着他那个动作,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片空白。

      她站在那里,手还举着,掌心里火辣辣的,不知道是疼还是别的什么。

      他抬眸看她,声音哑得不像话:“映雪,你爱我吗?”

      她的眼眶红了,被气的,被逼到绝路上的那种又恨又委屈的气。

      她的嘴唇还疼着,那疼提醒她刚才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他以后还会怎么纠缠她,不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只想让他停下来,让这一切停下来。

      她瞪着他,眼睛红红的,声音又凶又狠:“疯子。你知道什么是爱吗?我要是爱你,还会嫁给别人……你问我爱不爱?痴人说梦!”

      她一甩袖子,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在身后猛地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花景春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他慢慢走回窗边,扶着窗框,坐上去。

      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发间,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他抬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看着那些白色的碎片从高处坠落,轻飘飘的,像没有重量。

      他想起青州。

      想起那个小院,想起那棵老槐树,想起她坐在台阶上托着腮听他唱戏的样子……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快要记不清了。

      随即他松开手,身体往前倾。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衣袍被吹起来,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

      梅映雪戴上帷帽,拉着阿敏下了楼。

      阿敏看着她的脸色,想问什么,又不敢问。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听云阁的大门,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走了不到十步,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像什么很重的东西从高处坠落,砸在雪地上,闷闷的,震得人心口发颤。

      那声音不大,可在寂静的雪天里,像一声惊雷,炸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猛地转过身,帷帽的纱布被风吹开,露出了梅映雪那双眼睛。

      她看见了。

      他躺在雪地上,玄青色的大氅铺散开来,像一朵开在雪里的黑色的花。

      雪还在下,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衣襟上,落在他身下那摊迅速扩散的暗红上。

      他嘴里大口大口地涌出血来,染红了衣领,染红了雪,顺着嘴角往下淌,淌进雪地里,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鼻子里也有血,顺着脸颊往下流,和嘴里的血混在一起,把那张苍白的脸染得面目全非。

      她站在那里,腿像被人抽走了骨头,软得撑不住,阿敏从旁边扶住了她,可那手也抖得厉害。

      周围的人涌上来,有人在叫,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快去请大夫”。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她什么都听不清,她只是看着那个躺在雪里的人,看着他半睁的眼睛,看着他望向她的方向。

      他在看她,胸腔剧烈起伏着,他用最后一口气,在看她。

      那目光里……是恨,是怨,是贪恋,是舍不得……是释然。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可她脸上面无表情,她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惊吓?伤心?震惊?还是冷漠?

      她不知道……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嘴角那个弯着的弧度,看着他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雪还在下,落在花景春脸上,薄薄一层。

      她不知道自己在雪地里站了多久,阿敏拉着她,拖着她,踉踉跄跄地往回走。

      她动作僵硬,就这样一直扭头看着地上的花景春,他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

      当天晚上,宁安侯从听云阁坠楼身亡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她坐在顾府的房里,听着窗外的风声,看着桌上那盏烛台,看着烛火一跳一跳的,把屋里照得忽明忽暗。

      她想起他说的第一句话。

      “你说,从这掉下去,会不会摔死?”

      原来他早就想好了,从她走进那个房间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好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涂着蔻丹,红红的,不像她的手,她闭上眼。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一滴,又一滴,落在手背上,凉的。

      她的唇上还有丝丝的痛意……

      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嗔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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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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