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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少年云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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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从噩梦中骤然惊醒,一脚踢开被子。
只见他发丝凌乱,浑身大汗淋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时竟几近分不清梦与现实。
此时,太阳已然升起,约莫已到卯时。谷雨急忙收拾妥当,简单束发——他尚未行冠礼,不必戴冠。
来到用餐处,谷影已端坐等候。
他总是起得极早,无论谷雨何时到,他总已在那里,像是从未离开。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过来,目光平静无波,在谷雨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睡得不好?”
谷雨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做了个梦。”他只含糊应道,不想多提。
谷影“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道:“用饭吧。”
桌上几样早点,汤包甜粥小菜,精致非常,然而谷雨却全无胃口。仅是匆匆喝了几口糖粥,又塞了个包子进嘴里,便赶忙与谷影道别,坐上前往书院的马车。
书院离家并不远,半柱香工夫便到了。
他手持书包下了车,恰好瞧见另一辆华贵马车停下。
车身为雕琢精细的胡桃木,嵌着鎏金纹饰,车窗挂着薄纱,车轮漆成黑色、轮轴有银色花纹,一看便是富贵人家之物。
随即,一位清朗若玉的少年自车上翩然而下,身着一袭绿衣劲装,剑眉下星目灼灼,正气满盈。
那少年也看到了谷雨,双眼亮晶晶的,一边朝着谷雨走来,一边唤着他的名字。
此人正是城主之子——云昭。
谷雨与云昭于书院后院初逢。
起初,二人并无甚交集,不过是同窗共读而已。谷雨生性孤僻,碰面时,连点头示意这般简单的礼节也省略了。
云昭则是书院里的风云人物,身份尊贵,性格开朗,身边总围着不少人,谷雨自觉与他不是一路人,就更无意靠近。
一日,谷雨怀抱着《异闻全篇》匆匆奔往后院。
这类书籍在书院向来被明令禁止,先生称其荒诞无稽、扰乱心智,可谷雨偏偏痴迷于光怪陆离的奇闻怪事,常跑去偏僻书局搜罗此类书籍。
谷雨赶到时,见一少年已坐在石凳上,正是云昭。他心里“咯噔”一下,这后院平日只有自己会来,突然有外人闯入,心中难免不悦。
此时,云昭正望着树上鸟窝出神,眼角余光扫到谷雨,便转过头,微笑问道:“你怎么也来这了?”
“来看书。”
谷雨抱着书缓步走来,在云昭对面坐下。他下意识把书放在腿上,想着有桌子遮挡,云昭应看不到书名。
“《异闻全篇》?”云昭随意瞥了眼封面,便说出书名,谷雨心中一惊。云昭会心一笑:“这书我也看过,十分有趣。你躲到这儿,也是怕被先生发现吧。”
谷雨迟疑着点点头,心想云昭既看过此书,想必不会告密,便将书放到桌上。
云昭笑道:“你叫谷雨,对吧,我没记错名字吧?”
谷雨点头回应。
云昭默念两遍“谷雨”,赞道:“名字真好听,‘雨生万谷’,你爹娘定是极爱你。”
谷雨一怔,谷影从未和他说过自己名字的出处,他摩挲着书角缓缓道:“这名字是我义父所起。”想到谷影,又轻声道:“不过,他确实很……爱我。”
云昭微微一滞,似未料到此事。他向来对同窗的家事不甚关心,并不知晓谷影与谷雨的关系,只得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连声道歉。谷雨只是摇摇头,示意并不介意。
“我叫云昭。”云昭笑容灿烂,伸出手来,微风拂过,尽显少年意气,“以后咱们就算认识啦!”
谷雨犹豫着伸出手。两只手在空中握在一起。云昭的手温暖有力,握住时微微用力晃了晃。
谷雨的手则有些凉,有些僵硬,但终究是握住了。
他不善交际,平日里义父管教甚严,自己也不喜与人往来,觉得心累。
云昭,是他严格意义上的第一个朋友。不是因为其它,仅仅是因为一本书。
此后,两人渐熟,常于这处角落闲聊,分享奇闻异事。
云昭见识广博,不仅限于书本,他父亲是城主,他自幼接触三教九流,自己又爱往外跑,经历颇丰。他讲述时绘声绘色,模仿人物语气,描述场景细节,每至精彩处,总能惊到谷雨。
一次,云昭谈及,天道在人间有一“口舌”,此人云游四方,时而助人,时而作恶。说到此处,云昭愤而拍桌:“这人坏透了,有救世之力却袖手旁观,与那些贪官污吏、为富不仁者有何区别!”
“若我能预知未来、穿梭古今,定斩妖除魔、劫富济贫,让世间永无战乱!”
云昭颇具侠客风范,最爱行侠仗义,在城中遇不平之事必出手相助。可他父亲云沐总嫌他行事鲁莽,欲加管束,却因公务繁忙,常错过云昭成长的重要时刻。
“有回他竟问我,云昭啊,你是不是该行冠礼了。”云昭笑得畅快,绘声绘色地向谷雨描述,还模仿父亲的语气,“我便打趣说自己已成亲,可把他吓了一跳!”
谷雨听着,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种父子间的互动,他从未体验过。义父与他之间,永远隔着一段距离,礼貌,周全。
往事如烟,转瞬云昭已立在谷雨身旁,满眼担忧急问:“你没事吧?”前一日李湖与谷雨起争执时,云昭在场,气极斥责,但更多是对谷雨挂怀。
他深知谷雨极反感这般被人议论,满心忧虑。
谷雨轻摆头示意无恙,而后并肩踏入书院。
晨课的内容是《诗经·秦风·蒹葭》。张夫子是个年过半百、须发花白的老先生,治学严谨,声音洪亮。
谷雨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展开书卷,看着那些古老的文字。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他想,伊人难寻,道阻且长。
午休时分,两人再度前往后院。
谷雨取出昨日购得的《游仙窟异闻录》,与云昭一同翻阅。书中首篇故事,正是谷影昨日提及的“背叛的影子”,往昔相处的点滴如潮水般涌上谷雨心头,令他不禁毛骨悚然。
正当谷雨欲询问云昭对影子说话一事的看法时,却见云昭瞪大双眼,满脸惊愕:“谷雨,这太巧了!”
“昨日,我偷听到父亲在书房与几位捕头商议公务,近期城里接连发生了好几起离奇杀人案,一直没破,而所有的线索,都隐隐约约指向……影子!”
谷雨好奇心顿起,目光紧紧锁住云昭,示意他继续。
“死的人有城西开绸缎庄的商人,有南门镖局的镖师,还有东市一个卖炊饼的老头……”
“死者之间并无其他共性,身份、年龄、外貌均无关联,唯有一点相同——他们都没了影子!”云昭压低声音,气氛陡然变得惊悚。
谷雨止不住地颤抖,满心疑惑:人怎会没有影子?
云昭并未察觉谷雨的异样,自顾自地接着说:“民间私下都传疯了,说这些人的影子,都是被一个叫‘影阁’的神秘江湖组织给收走了,所以本体才莫名其妙丢了性命!”
“这事太邪乎,官府查了许久,愣是毫无头绪,连个像样的嫌疑人都没有。我本来只是偷听到,觉得离奇,想着有机会定要私下查探查探,没想到你这本书里的故事,倒是给了我启发!”
云昭眼中满是期待,望向谷雨:“谷雨,我们一起调查吧!早日破案,拯救百姓!”
谷雨心中泛起犹豫,拿不准是否该与云昭同行。
实际上,谷影早有明令,不许他与云昭来往,称云昭身份特殊,绝非他们所能招惹。可在谷雨看来,云昭为人极好,实在不明白谷影在担忧什么。
更何况杀人案件惊险离奇,连官府衙役都毫无头绪,两个小孩又能有何作为?
见谷雨沉默不语,云昭开口劝道:“你平素那么爱看奇闻异志,如今有机会亲查真相,这等良机怎能错过!”说罢,云昭理了理衣衫,自信一笑,“况且有我在,定会诸事顺遂。”
“我好歹也跟府里的护卫学过几手拳脚,寻常宵小近不了身。真遇到麻烦,我也能想办法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