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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七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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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
车外,夕阳欲坠,月影初升,一切似与往日并无不同。
时间悠悠流逝,谷雨陷入了发呆的状态。直到车轮缓缓停下,车门打开,谷影稳稳地下了马车。
他动作从容,向来优雅,仿佛刚才在车厢里讲述诡事的人不是他。白衣的下摆拂过脚踏,消失在车门外的夜色里。
谷雨在车厢内犹豫了一瞬。
谷影在外面,很平淡地对谷安说了一句:“把车停好。”谷安低低应了一声。
他慢慢探身而出,双手撑着车沿,小心翼翼地,腿脚因为久坐,有些发软。脚踏并不高,但他踩下去时,还是微微晃了一下。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扶住了他的小臂。
是谷影。
那只手带着体温,力道很轻,只是虚虚一托,在他站稳的瞬间便松开了。很自然的一个动作,十年里,谷影做过无数次。
可这一次,谷雨却像是被那触碰烫到,微微一僵。
“小心些。”谷影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温和依旧。
谷雨低着头,含糊地“嗯”了一声,脚步有些迟缓地跟在谷影身后,朝着府门走去。
走到门槛处,谷雨停下了脚步,微微低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团黑漆漆的影子上。
他眉头微皱,眼神中满是疑惑与思索。他不自觉地咬了咬嘴唇,而后缓缓转过头,目光还是紧紧黏在影子上,仔细打量着,并未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
“怎么还不进来。”前方传来谷影温和又带着几分催促的声音。
谷雨就那样直挺挺地伫立在原地,身体微微紧绷,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问道:“义父,我的影子,也会说话吗?”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一丝紧张与不安。
谷影听到这话,脚步只是稍微顿了一下,随即转过身,轻轻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安抚的笑意。
“莫要胡思乱想,”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从容,“书里都是胡编乱造的。”
都是胡编乱造的。
可那些胡编乱造,为什么偏偏在今日?为什么被他用那样的语气讲出来?
谷雨抬起眼眸,眼神中交织着迷茫与顺从,他深吸一口气,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而后再度抬起脚步,一步一步缓缓迈进屋内。
谷影不会骗他。
用晚膳时,谷影与谷雨相对而坐,
饭厅不大,布置简洁。一张方桌,四把椅子。桌上摆着几样清淡小菜,一碗笋干火腿汤,还有两碟时令点心,都是谷雨喜欢的口味。
菜还冒着热气。义父总是这样,对他十分贴心,甚至记得他每一阶段口味的细微变化。
桌上的蜡烛轻轻摇曳,影子被拉的很长。
谷影夹一筷子菜,不动声色地搁到谷雨碗中,淡淡道:“雨儿,在书院莫与人交恶,行事勿冲动。”
谷雨手中筷子猛地一颤,险些滑落,冷汗瞬时渗出,心下惊惶,义父怎会知晓此事?
今日在书院,他确实与同窗李湖起了争执。不过小事一桩,只因李湖说他与义父长得极像,还戏称他是义父的私生子。谷雨怒不可遏,便呛了李湖几句,并未动手。这事儿眨眼间便过,且在场的不过三人而已。
可义父知道了。
不仅知道,还在此刻,用如此平淡的语气点了出来。
“义父……是如何知道的?”谷雨满心恐惧,脑海中忽然浮现书中影子背叛主人通风报信的故事,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谷影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谷雨,“雨儿,莫要惊慌。有些事,义父自然清楚。与人相处,要学会克制自己的脾气,莫要意气用事。”
饭后,谷影照例要去书房处理一些事务。
谷雨近乎是逃似的冲进房间,用力甩上门后,一把吹灭蜡烛,妄图在黑暗中隐匿影子。
可窗外的月光倾洒进来,如轻柔薄纱,为万物都笼上一层柔光。谷雨满心绝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影子缓缓浮现,心底喟叹:这一生,他都甩不掉自己的影子。
他躲进被子里,将自己整个人都掩住,脑袋也一并蒙起,不知为何,脑海中竟浮现出初次遇见谷影的场景。
那时他年仅七岁,村子里疫病横行。
村里哭声时断时续,后来连哭声也少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祸不单行,官府又派人强行征兵,他的父亲因此而去,家中顿显空落。村子里的疫病如猛兽般肆虐,村口的刘姨、邻居的王婶、他最要好的朋友阿牛,最后连他的娘亲也倒下了。偌大的村子,最终竟只剩他孤伶伶一人。
他绝望地趴在家里的干草垛上,这儿柔软且是家中唯一还带些暖意的地方。狂风呼啸,发出呜呜声响,谷雨心想,到了下面,应该还能与爹娘相聚,还能和阿牛一起捕鸟。
随后,他便安然阖上眼,静静等待死亡的降临。
谷影就在这时现身。
他推开家中那扇陈旧破门,门因年久失修,发出刺耳声响。谷雨强撑着睁开眼,恍惚间,他以为等到了娘亲故事里讲的,来接引亡魂的仙人。
谷影身着一袭白衣,气质出尘,五官俊朗,美得似不食人间烟火。
谷雨下意识朝他伸出手,枯瘦的小手脏污不堪,指甲缝里满是黑泥。
他想说话,他想说“我饿”,“我渴”,“我害怕”,想求仙人带自己去见爹娘。可多日未进食饮水,早已没了力气,嗓子干哑,只能发出破碎嘶哑的气音:“嗬啊——”
他以为仙人会嫌弃,会无视,会像村里的大人看他那样,嫌他体弱,命中带灾,远远躲开。
可是没有。
“和我走吧。”
谷影朝他伸出手。谷雨眨了眨眼,眼前一片模糊,碰到谷影的手,温暖又柔软,让他想起母亲总拉着自己的手,催他快快长大。
谷影伸手将他抱起,动作并不特别温柔,甚至有些生疏,但很稳。
谷雨身上的草屑簌簌落在谷影身上,弄脏了他的白衣,他却毫不在意,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谷雨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抱着他,转身,迈步,离开了村子。
也离开了谷雨所有的亲人,即便他们都已离世。
马车里暖意融融,四周塞满牛皮纸,密不透风,半点风也钻不进来。车厢中央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个膳盒。谷影将谷雨安置在软垫上,随即取出一件厚实的毛呢斗篷,轻轻披在他身上。
斗篷很大,几乎把他整个人都裹住,只露出一张小脸。柔软的绒毛蹭着下巴,很痒,很暖和。
膳盒打开,一碗桂花糖粥映入眼帘,甜香扑鼻。谷雨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目光却不自觉移开。
糖十分金贵,平日里只有过年他才能吃上那么一点儿。他不禁忆起阿娘过年时熬的糖粥,暖暖的。就在这时,一勺粥已递到他嘴边。
谷雨猛地转过头,只见谷影左手端碗、右手持勺,似要喂他。
“张嘴,不烫了。”谷影语调平淡,并无命令之意,谷雨却下意识照做。
桂花糖粥甜到心坎,比记忆中更甚。许是太久没进食,谷雨的眼泪止不住地滑落,满心委屈与恐惧。谷影拿过帕子,轻柔地为他拭去眼角泪水,耐心安抚,不见丝毫厌烦。
谷影继续一勺一勺地喂谷雨喝粥,动作小心翼翼又极为温柔。马车摇摇晃晃,可他的手稳如磐石,分毫未抖。直至一整碗粥尽数下肚,谷雨才缓过神来,只觉世界重新有了真实感。
虽然这真实感,是建立在一个陌生白衣男子的马车里。
谷影将碗放回盒中,轻声道:“以后,我会照顾你。”
谷雨一时没反应过来,“唔?”地发出一声疑惑的轻呼,脸上满是不解。
“我会供你饭食、给你居所,教你读书识字,陪你玩耍嬉戏,护你周全,会一直伴你左右。”谷影耐心解释着,而后伸手为谷雨理了理凌乱的发丝,动作轻柔而娴熟。
“那我……”
“你以后就叫谷雨。” 谷雨默念着这名字,音韵悦耳,余韵悠长。此前,家中爹娘唤她 “狗儿”,说是贱名易养,哪似 “谷雨” 这般,透着富贵文雅之气。
“那你……”
“我叫谷影,你以后就唤我……” 谷影稍作停顿,吐出两个字:“义父。”
谷雨轻声应下,恭恭敬敬喊了声 “义父”。这一声 “义父”,便在往后的十年岁月里,声声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