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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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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望着意气风发的云昭,犹豫许久,最终点头应下。
下午授课时,谷雨坐在座位上,整个人显得有些魂不守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满脑子都被影子奇案与那背叛的影子占据。
同学们整齐地吟诵着“蒹葭苍苍,白露为霜”,那朗朗书声回荡在书院中,可谷雨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眼神有些迷离,思绪早已飘远。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目光偷偷瞥向桌下那本《游仙窟异事录》,心中想着书中关于影子的奇异情节,眼神中带着一丝好奇又有些紧张。
这时,先生迈着沉稳的步伐,在过道间缓缓踱步。
先生姓周,年约五旬,面容清癯,蓄着短须,平时待学生还算宽和,但治学严谨,尤其厌恶学生耽于杂书、荒废正业。
路过谷雨身边时,先生敏锐的目光立刻察觉到了谷雨的走神。
他顺着谷雨的视线看过去,也看到了桌下那本并不属于书院课业范畴的书。先生眉头一皱,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满,随即伸手,动作干脆利落地一把将书夺了过去。
谷雨原本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冷不防书被先生夺走,他整个人猛地一震,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惊恐的神情溢于言表。
“先生……”他下意识地嗫嚅了一声,声音微弱颤抖。
附近的同学听到这边的动静,纷纷好奇地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先生翻开书,随意翻了几页,书页摩挲,发出“哗哗”轻响。他素日和善的面庞,刹那间怒容尽显,脸上褶子因这股怒意而更深了几分。
“啪!”
他用力地将书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讲堂里格外刺耳。
先生有意提高了音量,厉声说道:“谷雨!我多次郑重地强调过,莫要看这类胡编乱造之书,你竟胆大包天地还带到书院来!”
谷雨听到先生的斥责,害怕得下唇被牙齿紧紧咬住,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头,指关节都泛白。
犹豫了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头,用充满畏惧的眼神望向先生,眼中满是慌乱与不安。
先生目光落在谷雨身上,神色似想起什么,眉头微蹙。他扫视全班,面容严肃起来。
“我在此,再郑重重申一遍!”
他的声音在讲堂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此类荒诞不经之书,切不可看,更不可信!作者为博人眼球、牟取利市,往往罔顾事实,东拼西凑,故弄玄虚!书中内容杂乱无章、逻辑混乱,根本经不起推敲,只会让人想入非非,偏离正道!”
先生稍作停顿,目光含忧:“近日城中百姓,亦受此类荒谬流言影响,竟有传闻说那几起杀人案是什么‘影子所为’!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你们是受过圣人教诲、明理读书之人,要有明辨是非、独立思考之能力!莫要被这些歪门邪道的书册和流言蛊惑了心智,否则极易迷失方向,甚至误入歧途!”
他话音刚落,前排一个身影忽地站了起来。
是云昭。
他满脸不服,剑眉挑起,星目灼灼,直视着周先生,朗声反驳:“先生,此言学生不敢苟同!您未免太过迂腐!”
周先生脸色一沉,目光锐利地射向云昭。
云昭却毫无惧色,继续道:“此类书籍,虽非经史子集,却也能开阔眼界,增广见闻!焉知其中内容,不是源于某些被忽略的现实、口耳相传的异事?就像先生方才提及的影子杀人案,官府迟迟未破,百姓议论纷纷。书中若写出类似情节,正好可让我们这些读者思考、分析,或许能从不同于官府的视角发现线索,怎能一概斥为‘惑乱心志’?”
周先生被这番话气得满脸涨红,指着云昭,手指微微颤抖:“你……你强词夺理!荒诞之书只会扰乱人心,让人不务正业!破案缉凶,自有官府律法,岂是你们这些学子看几本杂书就能妄加揣测的?!”
“学生并非妄加揣测,只是认为不该一味禁绝!”云昭梗着脖子,还想争辩,“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圣人也说‘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
“够了!”周先生猛地一拍讲桌,发出一声巨响,打断了云昭的话。他脸色铁青,怒视云昭,“云昭!你休要再无理取闹!若再扰乱讲堂,罔顾尊长,我即刻便去告知你父亲云城主!看他如何管教于你!”
“父亲”二字,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云昭头上。
云昭欲言又止,喉结微动,到嘴边的话语终是被咽下。他悻悻落座,不甘与后怕交织,缓缓低下头,双手在桌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周先生见云昭偃旗息鼓,重重哼了一声,又将目光转向依旧僵立在座位旁的谷雨。
“念你初犯,此次仅没收书,下不为例。别被歪门邪道之书迷了心智,用心在正经学问上。”
随后,先生拿着书离去。谷雨呆坐在座位,身体僵硬,目光追着先生背影,满是懊悔与不安。
前排云昭担忧地看着谷雨,谷雨心中忐忑,头低下,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书是看不下去了,他佯装念书,声音渐小,心却飘远,一会儿想被没收的书,一会儿担心先生追究,茫然无措。
谷影的马车再度停在了书院门口。
自谷雨入学起,这辆马车便风雨无阻、分毫不差地按时抵达。谷影一袭白衣,静静等候谷雨放学。
谷影总是面带笑容的,十里八乡皆称他为善人之典范。
他怜悯乞丐,施予钱财;关心乡亲,疫病时分享药方;面对他人问询,也总是耐心解答。谷雨与谷影相识十载,从未见他动怒。
谷雨望着马车,扯了扯衣角,缓缓迈步。
其实并非从未,他曾见过谷影情绪起伏的模样。
那年他十五岁,已懂事明理。他深知谷影对自己极好,好得有些超乎常理。
随着年岁渐长,他竟与谷影愈发相像,除了面容稚嫩些,五官几乎别无二致。
不同之处或许在于,谷雨的衣着色彩丰富,有浅有深,他最爱的是一件黑色骑马装,英姿飒爽。而他的衣物皆由谷影置办,可谷影的衣柜里却永远只有白色长衫。
村里的李大婶最爱嚼舌根,这天,她正和几个妇女聚在村口大树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你们听说了没,谷雨和谷影那两人越长越像,我看呐,谷雨说不定就是谷影的私生子。”李大婶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
“就是就是,听说啊,是谷影入赘豪门后出轨所生,这才被逐出到咱们这小城呢。”另一个妇女也跟着添油加醋。
这番话刚好被路过的谷雨听见,他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怒气瞬间冲上头顶。他又生气又难过,眼眶泛红,转身拔腿就跑,那慌乱的脚步仿佛要逃离这不堪的流言。
一路上,谷雨的心乱成了一团麻。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和义父谷影相处的点点滴滴。小时候,谷影会在他生病时彻夜守在床边;会耐心地教他读书识字,带他见识外面的世界。那些温暖的回忆此刻如潮水般涌来,可耳边却又不断回响着刚刚那些恶毒的流言。
他心中反复纠结,既不愿相信那些流言蜚语,可又忍不住对谷影的关怀产生过的那些猜测。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愤怒、难过、疑惑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脚步愈发沉重。